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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虎鹤斗 ...

  •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下便将我吞没。呛了一大口水。下意识要咳,又喝了一口,连着几只龙虱钻入我口中。我吐出一口气泡。胸口闷疼。
      我一掉入水中,是羊入虎口。随之而来的是钻心的痛,无底的黑。手上身上被无数毒虫覆盖,它们撕咬我的头皮,钻我的耳孔,我痛得四肢乱挥,所触及之处只有硬梆梆的甲壳。

      刹那心中被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我奋力向水面扑棱。落水时并未憋气,又呛了水,没扑棱几下已经憋不住。身体痛得麻木了。求生本能使我疯狂地向上钻,但我却不会游泳,身体被拖着往水下越沉越深。很快小腿一阵绝望的抽痛,竟是无法动了。

      气已憋到极限,我口中又吐了串气泡,像颗被人随手丢弃的石子,往湖的深处沉去。

      身子好像变轻了,不是我的了。那一刻,我以为我会瞬间恢复记忆。但我的回光返照居然是一片空白。真他娘的可悲……

      “宝弟……”

      谁的声音……?隔着水,瓮声瓮气。

      “宝弟,醒醒。”

      我胸口憋闷,如同压了座山。忍不住哇地咳了一声。
      额上覆着什么,输入一股暖流。脑中稍清明了些。渐渐睁开眼,却看见玉桁兄的脸。

      “醒了?”
      额上一凉,挪开了的是他的手掌。

      李玉桁?!我蓦地反应过来,吓得猛跳起来,屁滚尿流往后退去。背撞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是船尾。

      ……怎么回事,我还在船上?低头一看,身上是干的?!

      “别怕,是我。”玉桁在船头坐下,“你中招了。刚才看到幻觉了,对不?”

      幻觉……?
      我兀自发愣,怔怔点头。

      他饶有兴致,“看到什么了?”
      我,“……”
      我望向水面。
      ……幻觉?怎可能?

      玉桁一笑,“那些虫?果然。那个童子当是受了主子关照,看到龙虱时故意说那些话,叫你心里留了个印象。这幻觉总是出现你最怕的东西的。”

      我喘了口气,四处看看,确定我真个还坐在舟中,周围的雾也变薄了。想起什么,往湖里望去,水面如镜。船中也无虫尸。撩起裤腿看看,腿上也无咬伤。
      我心中大骇,“那虫根本没来过?”
      玉桁颔首,“倒是被光亮吸引来过一些。我灭了烛火便散了。”

      也就是说,从我觉得脚痛的时候,就已经在幻觉里了……
      你大爷!

      玉桁噗地笑出来,“这可怎办,没摔傻,倒吓傻了。”他走到船尾,与我并排坐下来,手搭了搭我的额头。我笑着拍开他手,“我的娘……现在总不是幻觉了吧?”
      玉桁道,“我的不是,该早告诉你。这阵法厉害,我自救都花了多时。”
      我呼口气,忽觉人生真他大爷的美好。

      玉桁这一解释我才明白。幻觉出现的是我最怕的东西。龙虱自然也是怕的,但说到底,现在的我最怕的是玉桁兄背叛我。因为我只能信他一个。

      我心有余悸,“玉桁兄,若是那恶虫不肯散去,你如何计较?”

      玉桁促狭一笑,“把你扔下去喂虫可好?”
      我大怒,“滚!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玉桁笑得两眼弯弯,嘴角两粒酒窝。他面皮子白,被月亮这么一照,整得我又想叫他神仙姐姐。一想到我的耳朵可能被揪掉,遂作罢。

      一声刺耳的兵刃相接,穿透薄雾凌空传来。我与玉桁望向发声处。隐约可见二人一前一后,踩着水一路追过来。

      被追的那个,手持那把奇长奇宽的剑,脚踩着莲叶跑得水花四溅,一条布带在身后乱舞。如狼似虎,正是那闷葫芦兰剑清。
      追人的那个,一身青色道袍,一柄利剑。道骨仙风,不是那高手刘掌门是谁?

      一见那二人,玉桁就笑不出来了。

      刘老轻身一个鹞跃,跃到大侠身后。大侠回身,如一只血脉贲张的豹子舒张身体腾跃而起,随后俯冲。那柄大剑随之横扫,一股锐利的剑风将周围一圈莲叶频繁压入水下。
      如同一只仙鹤迎上一头猛虎,电光火石间,寂静的湖面上空被兵刃相接声穿透,令人心惊肉跳。那情景对我而言甚是震撼,他娘的,高手就是高手。

      我与玉桁隔岸观火,视角颇佳。
      我,“兰花兄那剑上的布也不除了去,这算怎的?小看人?”
      玉桁嘁了一声,“死蠢。”
      我刚想发火,便见玉桁一脸不爽,那眼一直盯着他的师兄弟。才知那句“死蠢”不是送给我的。

      我,“你跟他真是师兄弟?”
      玉桁蹙眉,鼻子里老不愿意地嗯了一声。
      我啧啧叹道,“明明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啊,那差别也太大了……唉怎么那么大呢……”
      玉桁赏了我个大大的白眼,“他从来都是输我的。”
      我故意笑道,“猜拳?”
      玉桁,“……喝酒。”
      我,“……”

      玉桁不耐,将船桨拾起来。低头斟酌了一会儿,又放下来,继续观战。
      虽说我挺好奇他们那天见着了为何不相认,但我看玉桁对此颇有忌惮,便没有去自讨没趣。

      那一头打得正热乎。我虽看不大懂,但也讶然,这刘掌门好像是打不过兰剑清这后辈的。刘老被逼得连连退身,几次被打入水里又艰难跳出来,眼看一把老骨头要散架,突然使了个虚招,与大侠错身,从他身边掠过。点着水朝我们这边过来。
      一身青衣,衣袖翻飞,在水上跑得快如飞鸟。到底是老前辈,落荒而逃也逃得煞是精彩。

      我正暗叹,只听刘老儿一声,“桁儿,对不住了!”
      声如洪钟,极为震耳。我惊地看去,愣住。刘老儿竟是满脸凌厉,剑锋笔直指向我们。他这是要做甚?要杀人?!

      心惊间,忽觉身体猛的一震,被玉桁一掌推到船尾。那一下撞得我够呛,再看玉桁,竟如尊石像般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刘老儿。下一刻,刘渊的剑尖已到面前。我那时竟不怕死了,不顾一切抓起那船桨就打他的剑。

      一道白光闪过,我的船桨抽了个空。刘渊突然色变,收剑在船沿一蹬,竟是从我们上头跃了过去。几道银光从刘渊身后扑面袭来,掀起一股锐风,擦着玉桁脸侧嗖嗖飞过,将他的头发削下一撮。

      刘渊老儿跃过我们头顶,头也不回地奔着雾里去了。刘渊前脚跃走,后脚那兰剑清“咚”地跳入舟中,哗啦啦溅起几朵水花。我兀自举着那船桨,一见这煞星,差点吓得屁滚尿流。一锅粥的脑子里只在想,要被杀了,真的要被杀了!

      横竖是死,我跟他拼了!举起那船桨就朝兰剑清的脑袋劈过去。不料兰剑清身子往前一倾,突然伸臂抱住玉桁,我那一桨打了个空。

      我,“?!”
      他在干嘛!……抱上了?

      兰剑清喘得跟头牛似的,发抖着说,“你为何不躲……”

      我摸不清情况,举着船桨不敢放下。楞着看看玉桁,他一动不动,非常冷静!

      许久,玉桁终于有了动作。他的目光慢慢转向兰剑清,嘴角一动,冷笑一声,“我一道死了不是更好?”

      那兰剑清一把就把玉桁搂紧了,我嘶地抽了口冷气,直觉得他要把玉桁那把细细的骨头给抱碎了。兰剑清还在喘,喘了一阵,咬着牙狠狠道,“你要逼死我……你真是……要逼死我……”

      我太过惊讶于眼前这两人,以至于暂且忘了那一身正气的刘老儿为何对我们刀剑相向。

      那大侠喘着粗气,搂着我玉桁兄不放。玉桁面色冷若冰霜,“他去找你主子了吧。怎么,不去救驾么?”

      我看玉桁的脸色便知这两人关系不简单。怎么个不简单,我也说不上来。但看情形,这兰花君大约是不准备杀我们的。

      玉桁接着道,“既然你不去……”
      提手照大侠后心就是一戳,同时一肘子捅在其前胸,将他撞开些许,劈啪几下点在他胸口。那几下手法与我见识过的完全不同。下手极狠,看着都疼。

      不过是转眼的事,玉桁将人一抓一推,刚才还猛虎下山的大侠像坨秽物似的笨重地倒在我面前。一柄大剑横着,白色布条将剑身包得一丝不漏。我看着倒在面前的这人,脑中冒出一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大侠跟刘渊都能斗那么久,居然被玉桁一招搞定。

      “我封了你的冲带二脉,强行冲开会震断心脉。你逃不掉,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大侠“哼”了一声,“你没变。”
      大侠笑了!

      玉桁不为所动,提起衣摆往位上一坐,开始审问。
      “师父是怎么死的。”
      大侠沉声,“不知。”
      “你和那阁主究竟是何目的。”
      “阁主的家事,不能说。”
      玉桁,“兰剑清,你别以为我下不了手。”

      兰剑清,“刘渊当真要杀你。你太相信他了。”
      玉桁冷笑,“太信他了?不信他,我应该信你对吗?”
      兰剑清沉默。

      玉桁抿嘴,眯眼盯着卧着的那人看。

      二人不语,一下便静了。舟身轻响,那些龙虱还在往上撞。

      我挠挠腋下,心想玉桁真是个痴人。是不信刘老会杀他也好,还是不信兰剑清不救他也好,这么拼着命挨那一剑。若是一个不巧被捅了,还不真上西天了?

      许久,那兰剑清才开口,“杀了叶少卿,是刘渊跟阁主商量好的。他怕你知道得太多,所以要杀你。明白了么。”
      “住口!”玉桁吼道,“我问你答,别混淆视听!”

      商量好的?
      就刚才那一刹那来看,我觉得兰剑清的话未必是假。那刘老儿若真不要玉桁死,也该回身将兰剑清的暗器挡掉。他却突然闪开,若不是暗器偏了几分,玉桁被削下的就不止是头发了。
      这往好了说,是自顾不暇,往坏处想,不正是借刀杀人么?看看玉桁,他不应想不到。这么一吼,显然是对这位闷大侠心里憋着股气。

      闷大侠这时候倒不闷了,接着道,“阁主想连着刘渊一起除掉,所以没按照说好的把尸体处理掉。刘渊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对你不利。要提防着他。”

      连着刘渊一起除掉……这手段狠辣的,倒是符合邱辰星的为人。不过这兰剑清这种时候还晓得为玉桁着想,这二人真是对痴傻的师兄弟。

      思忖间,我瞥见兰剑清的手指尖轻动了一下,手上青筋暴起。我立刻知道了是怎回事,手指大侠叫道,“小桃花……他……”
      玉桁神色微滞,望向大侠。

      玉桁说过,解穴有二法。其一,是玉桁这样的巧法,个中复杂我一点没记住。其二便是兰剑清正在用的笨办法,用内力强行冲开。

      若是对方下手不够狠,冲开并非难事。然而,俗话说的好,强扭的瓜不甜。用这等暴力的方式解穴,震伤五脏六腑是常事。若这穴好巧不巧连着心脉,一震给震断了,那也就鸡犬升天,可以去跟观音娘娘唠嗑了。
      冲带二脉显然就是这好巧不巧的。

      这大侠此时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如虬枝盘曲。玉桁一时不说话了,盯着大侠看。大侠也不见停。

      “哼。”
      玉桁又冷笑了一声。玉桁的冷笑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兰剑清,你这是想死给我看?你觉得现在你还能威胁到我么?”

      “玉桁,”兰剑清声音放低,“听二哥说一句。二哥欠了阁主的。”
      玉桁冷冷问,“所以?”
      “叫你别来,你不听话。”苦笑,“在此间碰见,你叫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咳!”
      嘴角呛出一抹血迹。

      吐血了,果然快死了!
      我注意到兰剑清说话的口吻,那是说体己话的口吻。配上一口血,还真有那么点可怜巴巴的味道。再看看玉桁,神色冷峻,抿嘴不语。就好像面前的人立时死了,也不关他分毫。

      兰剑清,“我知道你气我……你要二哥死,二哥就死。但二哥若是活着,就得报阁主的恩。”
      玉桁,“那你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虎鹤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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