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闹》应霜天

1、婴闹

　　寂寥的夜，半轮冷月在浩大无边的天空中升起。朦胧的月色透过几片稀疏的云，带着几丝寒意在树影下浮动。薄薄的青雾萦绕在湖面，晚风带过层层涟漪、银光闪闪。
　　林荫小道堆积了厚厚的落叶，被踩得簌簌作响。清瘦的男人走到湖边，夜风撩起他额前的发梢，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原本如影随形的鬼魅，此时早已消失殆尽。

　　初春刚至，寒意未消；晚风来袭，身冷心凉。
　　夜风阵阵吹来，湖边的芦苇随风而倒。男人的脸色被寒风吹得发白，两片薄唇早已发紫，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凄凉如夜的湖面。
　　他的拳头被拽得咯吱直响，紧绷发白的皮肤似乎就要被粗大的关节撑破；肺脏中无数个肺泡不断地收缩、膨胀，他的胸膛随之一起一伏；心脏似乎被什么重重地压住，它剧烈地弹跳着，似乎要束缚、寻求自由。
　　他来到一处岸高的地方，面对静如死水的湖面，思索良久。
　　“此女尸身沉湖，怨不得泄，终成厉鬼。唯有施主于阴日阴时，亲身取其尸骨，大事厚葬，置灵牌日夜敬拜，方得善终。”
　　那日僧人所言在他耳边萦绕，他低头注视着腕间佛珠。
　　十四颗黑石佛珠，历经千年莲座洗涤，周身通透灵动。

　　夜风飒飒，地上的枯草被一件衣服压垂了头。男人掷臂一挥，衣物随之甩到一旁。寒风如刀刃般撕刮着他的皮肤，又如利针般刺入骨髓。
　　他张开双足、两臂做伸展运动。之后双腿完全伸展并立、裸关节弯曲，予以身体最后的推进力量。他两臂抬起，深吸了一口气，如流线形跳入湖中，溅起漂亮的水花。

　　冷！绝对的寒冷刺骨！
　　男人的手臂首先接触到冰冷的湖水，随后是头、躯干、腿脚被这冰凉的感觉一一侵袭。
　　在接触湖水的瞬间，他全身肌肉为之一紧。紧接着四肢麻痹胀痛、心跳加速。
　　他紧咬牙关，微微抬起头，双臂向前划水，两脚往后蹬着湖水。原本沉落的身体逐渐向上，头抬于湖面，不住地喘息着。
　　原本平静的湖水在他的周围形成一圈一圈涟漪逐渐播散开来。
　　湿透的发丝紧贴于头皮，盖住了他的双眼。他用手将脸上的湖水擦了擦，顺便将头发捋开，睁眼看着四周。岸边的芦苇垂入水中，风吹起那簇芦苇、拂过那片湖面，芦苇与水中倒影随之舞动。凉静如水的月色照在湖面，透出粼粼波光。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扎进湖水中。
　　这湖水远不如在岸上看的清澈见底，他努力地睁开双眼，湖水碧翠浑浊，湖底却漆黑一片、模糊难辨。看来这湖并非他所想的浅水湖，所见深不见底。
　　他开始习惯被湖水包绕，寒水侵肌的感觉逐渐成为一种刺激他兴奋的源头。拍击湖水、溅开水花、推开波纹……湖面响起水花四溅的声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双臂拍打着湖水，两腿弯曲着往后蹬，赤.裸的身体与湖水融为一体。
　　他渐渐地习惯了水底的视野，莹莹的月光照进湖底，如同一把利剑刺入漆黑盈动的世界。碧绿的湖水、浅浅的月光相互交融，淡淡的波纹逐层推开散至湖边，芦苇低垂掠过水面。月色与湖水交织成画，如梦如幻，却也冷冽至极。

　　“嘻嘻……”
　　一个婴孩的嬉笑声冷不伶仃传入他的耳朵。他的心脏骤然紧缩，随即看向四周：淡淡的月色、清澈的湖水。只有他一人处于湖水之中，并没有婴孩的身影。
　　或许是自己幻听了吧。且不说下水之时四周早已寂寥无人，谁会让自己家小孩大晚上来湖边玩耍。
　　他笑，看来是自己太多疑。不过刚才悠闲自若的心情已一扫而空，现在他只想早点上岸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他浮起身子，向岸边游去。

　　“嘻嘻……”
　　清脆的笑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是他真真切切听到了，而且他很确定这声音来自身后。他迅速地转过身，却发现身后什么人都没有，笑声也突然消失了。
　　估计是躲起来了。他循声游去，他倒想看看是哪家的小孩这么调皮，居然偷看他裸泳。
　　他直往后游去，湖面被打起逐层浪花，直到游到对岸都没有看见小孩的踪影。
　　他有些疑惑，刚才明明听见身后有小孩的笑声，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嘻嘻……”
　　正当他疑虑之时，笑声又起。而这笑声的来源居然是……身下？他身体的下方！他处于湖水之中，而这笑声从他身下传来，那就是说明这笑声来源于湖底！
　　湖底怎么会有小孩？人潜于水下又怎么可能发出声音？

　　水鬼？
　　他的心咯噔一声，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儿时常听村里的老人说晚上不要下水游泳或者是在岸边玩耍，因为水域经常有被淹死或者是投河自尽的人。那些人死后灵魂长期禁锢在水下，无法轮回转世，变成水鬼。它们会在晚上引诱、强迫岸边或水中游泳的人淹死，来当自己的替死鬼。

　　他不是迷信之人，对这种鬼神之说也只是笑笑、置之不理。但是刚才他确实听见从水底传来的笑声……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迅速地往岸边游去，心想不管有没有水鬼，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已经游到浅水区，离岸边不过十米远。
　　两臂奋力拍打着水片，双腿使劲地往后蹬着湖水。岸边就在他不远处，只要上岸一切就安全了。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来这个鬼地方了，再也不要晚上一个人下水游泳了。

　　嗯？为什么他努力往岸边游去，他离岸的距离却始终不变？
　　余光瞥着四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始终在原地划水，不曾一进一退！
　　他努力地扑打湖水，双腿不断地往后蹬，而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唯一的结果只是在他的周围形成一圈一圈波浪，并没有使他前进半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开始惊慌失措，四肢拼命地拍打着湖水，溅开一阵又一阵的水花。
　　忽觉脚踝一疼，他的身体就开始不住地下沉。他拼尽全力挣扎着，像一个坠空的人四肢使劲扑通着，寻找什么可以让他抓住。
　　可是周围都是湖水……他没有可以借力的部位！

　　身体似乎被什么使劲地往下拉扯，无论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抗衡那股力量。
　　在头没入湖水的那一瞬间，他完全慌了手脚，只顾着挣脱脚下的那股力量，竟然忘记了屏住呼吸。
　　他猛地吸了一口，大量的湖水涌入鼻腔进入气管直至肺组织。鼻腔和喉头一阵强烈的刺痛，他忍不住呛咳了起来，却吸入了更多了湖水！

　　镇定！镇定！
　　他告诉自己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镇定！他忍住鼻腔和喉咙的刺痛，一手捂住嘴鼻，一手划水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他发现自己正处于湖底，脚踝处火辣辣的疼。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现在不是细究这个问题的时候，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嘻嘻……”
　　正当他忍着脚踝处的疼痛，准备奋力向湖面游去时，身后又响起了笑声。
　　水底怎么可能有小孩，而且还发出笑声？
　　他额头细密的汗珠逐渐冒出，立马溶于湖水之中消散不见。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一双阴狠恶毒的眼睛在盯着他，这让他背脊发凉。不是冷水刺激身体而产生的寒意，而是一种因心理极度恐惧而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虽然他心中极度惊恐的同时伴有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回头；但是他还知道“好奇害死猫”这句话。他尽力稳住自己的不安混乱的心与身躯，往上游去。

　　“滴答——”
　　耳边传来水滴声，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一滴鲜红的血液滴入湖水中，慢慢化开成暗红的丝状，似是缕缕轻烟向四周的湖水飘散。湖水变为淡淡的红色，直至逐渐变成暗红，甚至有些发黑……血水迅速在他周围散开，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也将他全身笼罩。
　　血水遮挡了他的视线，双臂划开那些暗红的湖水。血水被他划到身后，前方的视野逐渐清晰。
　　那是什么？
　　在他惊讶的同时，身体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往下坠落。
　　“啊——啊——”他因惊恐而大喊起来，大量的血水经过他的口、鼻腔进入肺脏、胃部。他只觉鼻腔、喉咙刺痛不断，似乎有无数颗细针穿插着他的皮肤。他拼力挣扎着，而那股力量却更加凶猛地拖着他。他脸色惨白、瞪大着双眼，四肢不断地拍打着湖水，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湖面掀起一阵又一阵水花，一股一股冒着热气的血柱如喷泉般涌出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