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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交叠之时》

      [1]

      在我还未离开地下实验室以前,那个男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热衷于一个古怪的实验,他总是让我走进一间漆黑的房间。在把我推进去关上门以前告诉我:“一直往前走。”
      “一直走,直到看见出口。”
      然后从外面上了锁,咔哒的金属声撞击在耳膜里。
      这段路程有时候很久,有时候又很短暂。尽头是一个光点,然后逐渐扩张,扩张。

      失去听觉、视觉与嗅觉的无感官世界。知觉在那片黑暗中只是一种形式般的镶入式存在,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看见所谓的“出口”,然后是那个男人每一次不同的表情和那之后同样的神情。
      “啊啊,又成功了呀。”总是这样的感叹,透过厚实的镜片用接近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打量我的全部。

      很后来以后我才知道,每次走出去,打开那扇门以后,我已经不在原来的时间里了。
      所以我从不否认对他的恐惧,因为你从不知道他在你身上做了什么,让你变成了什么。不管那是一种怎样的能力,拥有后的自己是真的开始脱离了与“人类”之间“普通”的维系。
      不管让你变成了什么。

      很明显的是,受到这样对待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但包括我在内,谁都不喜欢叫他的名字,不论是以怎样的心情。
      然而的是,那个名字从睁眼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拓印在时间里。
      G。
      他说他叫G。
      这辈子再也不能摆脱的症结。

      [2]

      十六号离开以后,我第一次见到了焱。他说他是代号二十一。
      有一次我问他,十六号他们去了哪儿,那个时候他很惊讶的问我:“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G都没告诉你?”
      对于他毫不避讳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我的身体下意识的发出颤抖的警告,很轻微,却无法被忽视。
      焱告诉我,代号十六以前的人,全部都死了。
      “他们都死在了不同的时间里。”焱很平静地陈述着,然后抬眼望着我,“而你,或许是下一个。”
      “或许?”
      “除非你完成他的期待,成为第一个「时间胶囊」的成功者。”
      听人说「时间胶囊」是他这一轮实验的代号,而我是第十七个人。

      直到后来的一天,焱对我说:“逃走吧丹岛,我们一起。”

      [3]

      我所处的那个空间里,能够结识的人是极度有限的。从我拥有自我意识以来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踏出过这个藏匿在地下狭小又深远的世界。
      外面是什么样,外面的人是什么样,外面的我又会怎样。
      这些所谓的向往与期待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只是瞬间的热。
      唯一的一台黑白电视在每隔一天的傍晚会为我们播放两个小时的生活频道节目,说是为了以后能够自如的在外面生存。
      事实上除了一些名词外,我都无法理解那些形形色色的物品是怎样运用的。
      印象里第一次看见“床”,几乎所有人都露出讶异的表情。因为那张方正的白色软体物和我们所躺的“氧舱”着实相差很大。
      所以说,期许什么的,实在是一种没有实在感的冲动。
      虽然焱有讲很多外面的故事给我听。
      他说他来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但他并没有告诉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启齿的秘密,所以我做了一个闭口的明白人。
      但是,要从一个丰富的世界转眼来到这个空虚的实验室无趣地生活到现在,与我这种没有接触过过多色彩的人来说不同。究竟是需要怀有怎样的心情去支撑,去释怀。
      至少在他亲口告诉我以前,我是无从知晓并理解的。

      那天轮到我去抽脊髓。
      和食指一样粗的针头扎入背脊时,尖锐的疼痛让我咬得牙关都在疼。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痛的尤为钻心,到最后的时刻,我居然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仍在床上,睁眼的瞬间,站在玻璃窗外的焱,他凝视我的眼神里那抹复杂的情绪让我很无措。
      后来出去的时候他问我:“那么痛,为什么不哭出来?”
      这句话让我整理衣角的手顿了一下,尔后抬眼望着他,“哭……么?”
      他的眼神没有逃开。
      而我逃开了,“那种情绪对我来说,太刻意了。”
      我经过他身侧的时候突然被拽住手臂,但他并没有回头看我,只是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钻进我耳朵里。
      “别这样,这些情绪放太久了,全都压在心里的话,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承受不住的。”
      我盯着他的侧脸很久后,慢慢开口:“总有一天的话。”
      然后轻轻移开他拽我的手,转身走了。

      总有一天的话。
      于我而言,没有的,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那个时候,我深深地认定自己的一辈子都将流逝在这个见不得光的世界里。
      然而现实总是与假想落差很大。
      两天后,G被捕了。

      [4]

      这个埋葬了我十几年青春的地下世界一夜之间被查封了。
      听说是有人提供了线索,将那个男人举报给了刑侦科。
      这个消息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炎,可是我在人群中却没有看见他的身影,唯有同我一样身着米色套衫的年少之人与那些墨绿色服装的男人交织在视线里。
      到底是怎样。现在混乱的情况让我的思绪更加混乱。
      我听见身边那名穿制服的男人说,我们会被带去警局做笔录。
      我平生第一次坐在轿车(警车)里,望着窗外那些仅在电视上看过的街景一个劲的倒退,耳朵里是前面两个男人交谈的话语。
      “听说这些孩子从小就被关在那里……”
      “听说那个男人是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子……”
      “听说他以前还做过什么魂魄分离的古怪实验……”
      “听说……”

      听说,我再也回不去那里了。
      我再也,再也不用回去那里了。
      那么,以后的我又会活在哪里。

      [5]

      笔录室没有窗,头顶仅有的电灯给予了室内仅有的光。
      四周很静,做笔录的人迟迟没有到。
      我莫名的感到冷,寒意如虫般细细地啃咬着身体。
      或许是因为陌生感,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一定不是因为害怕或恐惧。
      那种名词于我而言没有实际意义。
      长年累月的无惧早已磨灭了我自身应有的许多情感。
      而我一直走在早已铺陈好的不归的无期的道路上,考虑什么的,那是怎样的一种思维,亦无从知晓。

      门突然开了,然后又关上。
      我应声抬头。
      进来的竟是焱。
      他看见我时并没有如我看见他般诧异,只是疾步走向我后,伸手将我拽起来。
      “你干嘛?”我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未果。
      焱转过头,郑重其事地说:“逃走吧,我们一起,现在。”
      我当下愣住,有点没有反应过来他所说的话的含义。
      “什、什么……?”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他转过整个身体,抬起另一只手握住我的颈侧,凑近脸,耐心地解释着,“G被关了,但不代表我们就自由了,你明白吗?”
      我轻摇着头,对于近在眼前的人和近在眼前的形势有点不知所措。
      焱垂下脸,皱了皱眉,尔后抬眼道:“他们通知了军方科研部的人。”
      “谁?”
      “这里的人。”焱将额头抵上我的,轻轻叹了口气,“岛,你明白吗,如果现在不逃的话,或许我们又将被关进另一个G的世界了。而这一次可能是永远,永远也,再也无法脱身。”
      在我脑袋里一片空白的时候,他已经将我拉到了门口,正欲开门,那个瞬间,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排山倒海的将我席卷至清醒。

      黑白的电视……
      高耸的大楼……
      交错的街道……
      奇异的服饰……
      成队的人群……
      方正的软床……

      混乱,无知,以及,以及醒悟的恐惧。
      对,是恐惧,对陌生世界的无措与恐惧。
      一切都错了。

      我猛地抬起头,甩掉了焱的手。
      “不!”我开始后退,拼命地摇头,“不,焱,不,我不能……”
      焱诧异地回过头,伸手又将我拽住,“醒醒吧丹岛,我是在救你,没有害你!”
      我死命地想要挣脱他的手,抿着嘴,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回以摇头。
      焱侧头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深深地望进我眼里。
      “你在害怕。”
      我怔住,接着回避着那双似能看透我的眼。
      是的,我在害怕,我恐惧着一切,所有的陌生的一切都开始使我恐惧。
      “很好。”焱说,“你害怕了,很好。”
      “什……么?”我抬起头。
      “说明你仍旧拥有正常的情感。”
      “诶?”
      手被握住,用力的,以不同于自己的热,烧灼着掌心。
      焱打开门,接着侧过脸,“怕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
      他朝我露齿一笑,侧颜裹在光里。

      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东西。
      而那句话成为我往后的时间里最底层的动力。

      而后,阳光被某种阴暗的东西挡住。
      焱回过头。
      他的身前不知何时站出一群穿着制服的男人。
      握住我的手突然收紧,力度有点让人吃疼。
      我皱了皱眉,抬眼时正打算将人看个清楚,身体却被他往身后拽去,试图尽力护住我。
      “就是他俩?”其中一个穿军服的高大男人用沉闷的声音问道,刚毅的脸,表情严肃。
      “是的,上尉。”
      上尉?军队的人?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焱缓慢地往后退,迫使我也不得不退后。直到再一次停在门框内,我猛地定住身形。
      “别!”我用力推住焱,在他疑惑地看向我时对着他用力摇头,“不能,我不能进去……!”
      他抬眼看了看我身后,是黑暗的空间,因他出去前顺手关上了灯。焱突然反应过来,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般低头看着我。
      身后漆黑的空间,墙上印着方正的门框以及门框内的我们的影子,像剪影。
      “好了,带他们走!”乍然想起的声音打破了我们沉默的对视。
      两个男人走上前,想要架走焱,却被焱用力挣脱。
      “我自己会走。”他沉稳地整理着衣袖,然后一语不发地看着我,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挽着袖口。
      那眼神让人害怕,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深邃的双眼让我颤抖。
      他一定想要做什么,一定。
      而后,他低语着,用仅让我们两人听见的音调。
      “没记错的话,你的条件是,「封闭的无光的空间」。”
      “不……!”我摇头。
      “以及,门。”他上前一步。
      “别这样,你不能……”我扶着门框,无路可退。
      他抬起双臂,两手撑住两侧的墙,凑近脸。
      “岛。“低沉的嗓音。
      “不,求你……!”声音也开始发抖,带着哭腔特有的微弱尖细。
      “岛,你要勇敢,不要回头,向前走。”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一直一直向前走。”
      一直向前走。
      这句曾听过无数遍的警告,现在换了人后也完全换走了意义。
      不一样了,可我宁愿不要。
      然而除了摇头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当声音开始哽咽时,我抬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的,拧到变形。

      我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再也不能回头,是再也不能。

      “焱,不要让我一个人,求你……”
      他只是笑,“你不会有事的,你很勇敢。”
      “那么你呢?”
      “我也不会有事的,一定。”
      那是安慰,我知道。
      “不,不,你不能,我也不能!“这是最后的挣扎,而我仍旧推不开他。

      身后的男人们都保持着原样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身后的一切,全部的时间,发生了短暂的停顿。
      是焱。

      他低头吻了我的额发,轻如羽翼拂过。
      下一瞬间,时间回复流动,他用力将我推了进去。
      我重重地坐倒在地,发出沉闷地声响。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我奋力站起身,想要挽救那扇即将合上的门。
      门外的焱,衬景是一群表情狰狞不停吼叫的男人的脸,以背光的容颜向我做最后的道别。

      “岛,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和谁。

      咔哒。
      门合上,我扑了空。
      熟悉的黑暗瞬间淹没了知觉。

      那么,我又将前往怎样的时间里,怎样的过活。

      [6]

      有一次晚饭后,我坐在角落里,透过前面人头间的缝隙看着黑白电视。
      焱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低头问道:“坐一个,嗯?”
      我仰起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后,慢慢往旁挪了挪位置。
      他顺势坐了下来,学我抱着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起看着缝隙里的电视。
      狭小的空间,即便有中央空调常年维持温度,但过多的人拥挤在一起还是让本就氧气稀薄的空气变得微微闷热。
      随着电视内容的改变,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让人心情烦躁。我光着的脚,脚趾一会儿收拢一会儿张开,似乎这样就能缓解一点心理的焦躁一般。
      身旁一直未出声的焱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引过我的视线。而他笑了好一阵后才说:“啊啊,真是,像极了呢。”
      “谁?”
      “我弟弟。”他又把下巴放回膝盖上,“你那个卷脚趾的动作,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听焱讲他的事,长久以来对自己的世界保持沉默的焱在那个晚上对我讲了很多他的故事,我一直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他表情里细微的变化。
      “我有一个弟弟,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他看电视的时候总喜欢光着脚,一边看还一边卷着脚趾玩。”
      所有的尖锐在那一刻都化作圆润的棱角,即便是微乎其微的转变,也依旧无法被否认那是因回忆而有的温柔。
      家人,是家人呢。
      那是怎样一种感受,拥有怎样一份温暖的记忆呢。
      让人酸涩的妒忌唤回我的理智,我移开了眼,望回前方的人头。
      焱轻叹一声,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啧,有点……有点想他了呢。”
      我没有出声,但我知道他有侧头看向我。
      “岛。”
      “嗯?”
      “岛,”他问,“你还记得他们,你的父母……么?”
      我怔了怔,眼角的余光转向他,片刻后又收回。
      “忘了。”

      冷,从指间翻开的寒意,像是要缓慢将我冻结一般。
      “太久了。”
      太久太久了。

      焱突然握过我的手,温热的暖整个包裹住我,碎了一地的冰冷。
      我没有拒绝,只是就着他握着,搁置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而他仰着脸,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倚靠在墙上。
      我垂下头,将脸深埋进臂弯里。

      “太久了,所以忘了。”
      “嗯。”

      有时候,当你需要鼓足勇气去承认某些事实时才发现,自己从未消失的怯懦。
      如果谎言能够弥补心里很深的某处空缺时,我想要,想要连自己也一并欺骗。
      那么,事实太过显眼的话,又将是怎样。

      ——“不要让我一个人,求你……”

      ——“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7]

      漆黑的甬道。
      即便没有潮湿粘腻的感觉。
      即便失去所有的知觉。
      寂寞。
      仍是太多的寂寞,覆盖了所有。
      所以我讨厌这里,讨厌违背时间的行径。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选择。
      为了能够再一次的重生,重生于原本就该属于我的真实陌生的世界。

      直到看见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伸出手。

      一道门。
      在逐渐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后,通过漏出门缝微弱的光,我认出了这是一间杂物室。
      门外有争吵声,但不怎么听得清。
      我试着摸索了一下,终于在下方寻到门把。
      门没有锁,所以我轻易拧开了它。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一声枪响让我当场怔忡原地。
      映入眼的是,一个额头中枪的男人向后倒去,他连震惊的表情都来不及做。
      我瞪大了眼,良久后,机械的扭过头。
      开枪的是一个身穿皮大衣和过膝靴的长发女人,手里尚还举着枪。
      那个女人看见了我,而她看我的眼神让我下意识的想要逃走。
      她收回手,吹了吹枪口,动作缓慢而优雅,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唯有那双眼,一瞬不瞬地凝注着我,半眯着,像在思考,又像没有。
      而后,她把枪插回腰后,举步向我走来。

      我知道我必须要逃,可是除了背后的杂物间,没有别的选择。

      高跟靴的哒哒声回荡室内。
      她向我逼近,而我无路可退。
      心里可以呼喊的名字,现在都成为无实的记号。
      仅剩自己,尚能挽回未来。

      如同终结,亦或起点。

      ——END——

      手稿:2009年12月11日上午11:33
      最后修改:2010年3月18日晚23:56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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