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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轻纱般的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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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啦来到这座小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他牵着一辆小板车,上面搭着他的母亲,沿着百迪河北的小街道慢悠悠地走着;走完沿河小街又由北转入了城东二路,从城东二路南出来,最后来到中信广场。阿啦见前面按有几张长条木椅,于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天黑了,去哪呢?他问自己。阿啦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神情显得焦急与惆怅。
那根拴车的绳子他紧紧握在手里。街灯开始放亮,阴霾的天气遮挡了部分光辉;晚风,是阵阵吹来的北风,在阿啦背后几棵高大的葵树上一阵阵呼呼作响。他不知道已坐了多久,只觉得街上的行人少了,往左右的汽车也少了,喧嚣的街头平静了许多,这时他才看了眼裹在破棉被里的母亲,又望了一下对面废弃的新建大楼。阿啦想,这是唯一可去的地方了。阿啦有些无奈。
摸黑安置好母亲,阿啦算是可以休息了。他斜靠在砖墙上,歪着头看外面街上的灯。街面很静,几乎没了行人,只是偶尔有辆汽车驶过。他想思考一些事情,可脑子浑得像淘米的水。既然这样,干脆什么也别想了。睡吧,睡一觉再说。阿啦这样劝慰自己。
因为劳累,加上寒冷与无聊,阿啦很快入了睡。不知睡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和呼啦过去的汽车声,这些声音就像灌进耳朵的水,迷糊中直觉得难受。他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昏黄的街灯下,仿佛走过提菜篮子的女人,还有载着鱼框,或载着瓜果青菜飞跑的摩托。他懒懒地爬起来,双手习惯地给脸干洗了两下,然后在一堆杂乱的衣物里翻出一条黑色的布条来。
阿啦拿布条扎在额头上,把一头过肩长的头发全拔拢在两个耳朵后面。他拍打几下身上脏巴拉几的衣服,然后再穿上几乎没了后跟的破皮鞋。穿好了,转头看看母亲,母亲还睡着。于是他背起挂包就往外走。
这时辰,街上的行人都往同一方向走,有的提着个菜篮子儿。阿啦心想:这都是赶早市的。也许是因为头一天,心里有少许兴奋,加上三天长途跋涉,一个目标奔这里,为的是什么?只寄望一个新的开始,一个能让人呆下去的地方。他不只一次默默祈求。因为他没能力再作长途跋涉,自己行但母亲不行!他知道母亲的境况,这样流离颠簸,住无居所,做儿子的心疼。在湖山那两年,辗转了三个地方,现在又转到这里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转了。想到这,他似乎下了点决心。阿啦眼睛看着前面,心里想着今后的事情。
二
到了菜市场,阿啦并不着急拿出自己的东西,他站在市场正门外面的街边上,远远看着喧闹的早市场面。摆卖的,赶市的,过路的,挤满了市场前的街道。街道两旁小贩的吆喝声,赶市人的说话声,还有汽车的喇叭声,它们混和着,渗杂着,纠缠着,仿佛不以最大的声音不能达到目的。
看着这样的场面,阿啦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否浮过一点笑容,可是心里觉得十分愉悦,加上他看准了一个空档儿。他不愿意马上占有那个空档儿,他想到了过去一点教训。他要看看这里的“规矩”。
阿啦立在原处,静静的,神态从容,但没能掩饰住少许惆怅。因为一切是那样的陌生。眼前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卖还是买,虽然挤得像蜂桶里的蜜蜂,但没有一个可以说句话的,更不要指望那个愿与自己搭讪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阿啦,可要看准啊!不要头一天就被赶着跑了!他看看市场里面,那是固定的,用水泥和砖彻起的摊档儿,自然有固定的档主,里面尽是黑压压的人头与身影。再看看街边摆的,那样子全是郊外或城里来的临时小贩,男女老少,他们都是随街边摆着。卖鸡的,卖草花蛇的,或卖青菜的,还有卖番薯呀鸡蛋呀之类的东西。他们与固定档主不同,卖完就走,到收市时分卖不完也走。因为他们无需交摊档费和市场管理费,卖不完东西也无所谓,顶多不赚,至少不用赔,不赚时就算是白跑一趟罢了。阿啦看准的那一小块空档儿,似乎没人往那儿摆,心里想:就那儿。他自信地点点头。
“可以摆吗?”阿啦问左边买豆子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来呀,自己种的!”颈脖上的青筋猛然突起,脸一阵通红,但很快又变得灰青。
“可以摆吗?”阿啦有些小心而恭敬。
“没关系,街边谁都可以。”右边的老太太一面从篮子里往外拿鸡蛋,一面对他说。“外地来的吧,卖什么好东西呢?”
“跑不了。没什么好东西。”
“什么‘跑不了’?” 老太太不解地问。
“用来抓老鼠的,你家有了没?”
阿啦感觉到老太太的热情与好奇,蓦地全身就像洒进一片阳光,暖和,舒适,甚至有少许兴奋。
“老鼠胶?杂货店里有卖呀!。”老太太停了停,然后又用嘲笑的口气说,“老鼠胶也能在这卖钱啊?没见过哩!”
阿啦无意再接过老太太的话。从身上的挂包里拿出一张塑料布,展开在地上。塑料布有些硬化,原来的红色已几乎褪尽。阿啦轻轻用手将塑料布抚平,然后又从挂包里倒出一堆像牛皮纸样的东西。他立起来,在西装口袋里摸索,没摸索到什么。又蹲下,捣弄几下挂包,没捣出什么东西来。他有些急了,再摸索西装口袋,噢!找到了---一小截粉笔。他一步跨到塑料布前,在地上写了六个字:一粘就跑不了。写完,他看着字,似乎有些得意;立起来,噼啪两下手掌,又跳回原处。
“嗒,嗒,嗒…”阿啦慢悠悠地摆动手中的两块竹板儿,开始他的买卖。竹板儿的声音很清脆,就像嘈杂的人海里猛然有人唱响了“快板”戏一样,声音传得很远。阿啦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因为奇异,贩子们也停了手中的买卖;赶市的,过路的也立下脚来,统统的看个究竟。
“哈哈哈!真聪明,这样都能想到呀!?”老太太一面笑一面自言自语道。
“快看,腾格尔!”一对年轻男女站在街的对面,女的用手指着阿啦对男的说。男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也像腾格尔呀?你眼睛长在哪啦?”
女的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哪,头发像不像?长长的,往脑壳后面翻。腾格尔脑袋上也扎过布条吧,蒙古人嘛。你再看那脑门,脸,还有那眼睛,特别是小眼睛。不像吗?”她抬头看一眼男的,见男的眼睛直盯着阿啦,又接着说,“唔!太像了,肤色也像。”
男的忽然问女的:“你说什么,肤色也像?开玩笑。你见过腾格尔啦?”
“腾格尔是大草原的,大草原的人很黑。看他的皮肤是不是很黑。没错吧?一定是大草原来的!”
“屏幕上的腾格尔是很白净的呀!你什么时候见他是黑的,他白得差不多像他的牙齿一样。”男的用不太耐烦的口气说。“走走走,别无聊了!别人都在看我们了!”
阿啦感觉有很多眼睛在看自己,可是,他早已习惯了。他知道,好奇,嘲笑,什么心态与表现都有。管他呢,总比那些喊破嗓子的好吧。对所有的眼睛,阿啦不以为然。
三
刚过十二点,菜市场开始冷淡下来,卖的买的人开始一一往回走。阿啦数了数,然后继续有节奏地慢慢摇着手中的竹板儿。也许人少了,不再那样嘈杂,竹板儿的声音显得更加响亮。
“收摊了,收摊回家吃饭!”老太太一面把鸡蛋往篮里收,一面对阿啦说。
听到“回家吃饭”,阿啦忽然想起了母亲。于是开始收拾摊档。
“卖什么的呀?”
听到声音,阿啦抬起头,见一名女的穿着制服,挂包在肚皮前放着。他没看清她胸前那牌子写的什么,只是脑子一闪:工商来了。慢慢立起来:“跑不了”。
“什么‘跑不了’,什么意思?”女工商问。站在一旁的老太太看到阿啦被问住,说:“老鼠胶”。
“今天卖了多少?”女工商接着问。
“五块。”
“一块多少钱?”
“一块钱。”
“今天才来的吧?”
阿啦点点头。
女工商打量一下阿啦,“收市了,该回家吃饭了。下午四点再来吧。”语气带着关切。
阿啦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在早餐店里买了几个馒头,一碗素面,然后匆匆往回走。
阿啦拿着母亲的毛巾,在远远的一座居民楼下找到了水龙头,浸湿了毛巾。毛巾冰冷。他把毛巾贴在脸上,好让自己的热气把毛巾温和,直到毛巾不再冰冷了,再擦母亲的脸和手。
母亲吸吮面条都已经困难,他只好用手抓着面条一条一条往母亲嘴里放。看着母亲的样子,阿啦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酸痛。
三年前,也就是阿啦结婚第五个年头,正是秋天,妻子不辞而别,听说是到南方一个侨乡里打工去了。阿啦因此哭了三天三夜。年迈七旬的母亲看到儿子渐渐颓废下去,也伤心得哭了一个整天。她对邻里说:“新社会咋还有这么无情义的女人呀?俺嫁人的时候不知苦多少倍,咋想走就走呢。”“你家的娃不也在南方打工么,见了俺儿媳妇记得捎个消息。”一年又过去了,妻子仍没消息,阿啦天一亮就跑到屋后的山包上,向着南面的方向一坐就一天,茶饭不思,地也不种。直到天黑,母亲拄着拐仗在山包下哭求,阿啦才跌跌撞撞回家。
为了自己的儿子,阿啦的母亲也决心不辞而别,她要亲自到南方去,把儿媳妇找回来。看到母亲留下的纸条,阿啦顿时绝望得瘫坐在地下。
母亲走后,阿啦整天萎靡不振,村里人同情,但十分无奈。
一天,村治保主任跑来告诉阿啦,说是在南方一个叫湖山的地方找到了阿啦的母亲。
阿啦坐了两天半的火车,来到湖山长街派出所。一位秦性警官告诉他说:“你母亲年老体弱,加上长时间没有进食,在一座楼梯下奄奄一息。幸好发现得早啊!身上还有她的身份证,不然,不然恐怕现在不行了,也不会找到她的家人。现在好了,我们请医生给老人家看过,打过针,还有这点药,现在就交给你了。”
见了母亲,又听警官这么一说,阿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娘,都是俺没用,是俺害苦了你,你原谅俺吧!”
自那以后,阿啦发誓不再离开母亲,他要带着母亲继续找寻媳妇。可是没过多久,身无分文的阿啦只好放弃找媳妇的念头。他要养活母亲,要想点活计。做什么呢?后来见了街边的招工启示,进了工厂,做了三个月才领了500元的工资。他决定辞去工作。再后来,去了一家酒楼做清洁工,领班说要“三班倒”,于是上了一天班就离开了酒楼。
在阿啦心里,母亲才是最重要。可是,没工作又如何生活呢?阿啦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感到十分无助,常在母亲身边愣着,愣完就到街上闲逛。有天上午,阿啦逛到女人街口,一名小伙子背着大包的东西来到身旁问:“做点生意吧师傅,‘跑不了’市上能卖三到五块,我只收你五毛。怎么样?”
阿啦停下脚来,‘跑不了’?这是啥东西呢?正想着,小伙子整包东西推到阿啦面前:“优惠你吧,这里五百块‘跑不了’,值二千五百元,至少也值二千元,就两百元,拿去了。”
“就两百元?”
“两百元,一分不少。包你赚够十几倍。”
两百元是个不小数目,如真能赚它二千元,不,那怕是一千五也值。心里正犹豫,但手已摸进了口袋里。
从此以后,阿啦一直在菜市场卖‘跑不了’。这‘跑不了’也养活了他与母亲。
四
一眨眼到了冬至。人们还没吃完汤圆,北风就开始鬼哭狼嚎般地叫,天空低矮得就像快到人的头上,一切是那样灰朦与暗淡。冬至过后几天,风带着雨,一同把地上所有的东西冷冻起来。人们早早就生起炭火,把锅烧得呼呼直冒蒸气,肉香飘满了屋子。
阿啦像往常一样给母亲买了碗素面。他贴近母亲的耳旁说:“娘,吃饭了。”
母亲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
“来,趁热多吃点。”阿啦轻轻往母亲背后塞了几件衣物,然后端着碗教她吃面汤。“元旦快到了,快新年了!娘,您高兴不?”
母亲似乎听明白儿子的话,干瘪的脸微微漾过一丝笑容。
其实,阿啦的心沉重了一些日子。因为“跑不了”要卖完了,一想起这个,仿佛大块石头压在心上,很沉,沉得有些难以忍受。他觉得未来的日子像走进没有人烟的沙漠,迷茫,无助。再想到一直躺着的母亲,心里更是害怕。不过,他会安慰自己。他对自己说:都看到了,何止我一个,这世界上有的人尚苟且偷生呢,起码自己比那些人强;再说母亲吧,人老死去是自然定律,该死的时候不会生存很久,该活的时候不会随便就死去。
因为说服了自己,阿啦乐观了起来。已经不多的“跑不了”,他决定不再认真去卖。有了这决定,他不再像往日那样在街边摆设一个摊档,那样十足一个小贩,干脆在这遛达着卖,既轻松,又能多看热闹。
遛达也卖出几块“跑不了”,阿啦觉得意外。可细想一下,他又觉得没什么意外,因为自己就是“跑不了”商标,难怪遛达到哪似乎都有眼睛盯着。“嘻嘻!卖‘跑不了’的来了!今天有什么好东西呀?”闲着的小贩与他打起招呼来。阿啦觉得非常有面子,愉快的心门蓦然打开。心里兴奋,他不自觉地一面遛达一面嘴里“啦…啦…啦…”哼着谁也听不出名字的曲子。小贩们有的见阿啦走到自己的摊档前来,原本在顾客还价中还沉着的脸,一下子绽开了笑容,还不忘也不厌烦与阿啦调侃几句。
阿啦觉得这样开心,于是不管是早市还是晚市,都喜欢这样遛达。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小贩嘻笑的脸和眼神。每当看到小贩嘻笑的脸和眼神,他就莫名其妙的兴奋。从此,小贩与赶集的人,每天都能看到阿啦“啦啦啦”哼着曲子摇晃走过的身影。
五
下午刚过五点,菜市场只剩下几个收摊的和匆忙赶来买菜的人。阿啦见天色已晚,正打算回去,靠东边摊位卖土豆的瘦个子男人把他叫住:“唉!阿啦!”
阿啦没有半点迟疑和思考,转身就“啦啦啦…”地哼着向那瘦个子男人走去。
装满土豆的两个袋子被稳稳地抬上瘦个子男人的三轮车,阿啦喘了三口粗气,随后忽悠起瘦个子男人来:“我拿一个!”说着便拿起一个碗口大的土豆往外走。瘦个子男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傻了一下眼,然后才想出一句话:“好好好,没关系,这东西不值钱。”
阿啦揣着大土豆装着快溜的样子。走了三五米远,便转身涎着脸皮问:“不舍得啊?就知道你舍不得了!”阿啦摇摇头,接着又说:“开玩笑开玩笑。接好咯!”说完便把土豆向瘦个子男子抛出一条孤线来。
忽然想起了母亲,阿啦急忙往回走。望着冰冷湿碌的路面,阿啦觉得异常寒冷,就像往心窝里塞进一块冰,身体持续地哆嗦。街上没多少行人,也没什么过往的车,轻纱般的毛毛细雨,随着北风在橘红色的街灯前轻轻飘下。这夜色,一切似乎都那样凄凉与寂寞。阿啦不敢抬头张望,因为一抬头,身心就有一种不能言状的难受的感觉。
回到自己的“家”,阿啦赶紧看看母亲。借着街外的一点光,母亲的脸异常的白。他一面轻轻摇着母亲那厚厚裹着棉被的身体,一面说:“娘,娘!”母亲没有动静。过去听到阿啦喊娘时,那种“吱吱唔唔”的声音没有了。阿啦摸索着翻出她的手,手冰凉、直硬。这时,阿啦再也无力蹲在母亲身边,只觉得两眼昏眩,脑袋就像在黑暗中前行猛然撞在墙角上,一下全没了思维。他斜靠在砖墙边上,两眼木木地看着黑暗。
阿啦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慢长的夜。
天,终于放亮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没办法想得清楚。他觉得脑袋一夜间变得迟钝,他用劲甩了几下头,又把右手食指放在嘴里用力一咬,疼痛使他来了精神,疲惫一下子仿佛全没了踪影。他慢慢地在砖墙边上爬起来,在母亲旁双膝下跪,嗑了三个响头。第三个响头后他没有马上起来,半爬着地说:“娘,是俺不孝!俺没用,是俺让你多吃苦了!”这话说了三五遍,声音含糊颤抖。说完,他不情愿地立起来,擦拭一下眼睛,然后坐回砖墙边上,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
到了中午,他想出了一点计划来:给母亲送终,让老人家在他乡也能安息。但需要钱,他下意识看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心里拨算一下,大概值二三佰元,加上口袋里的一佰多元,差不多伍佰元。他知道这点钱不够,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想到去抢,去偷,可是这极不光彩,自己一辈子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决不能因这个坏了名声;假若母亲魂里有知,她老人家也不会同意。他又想到去讨,到街头上去乞讨,这会比去抢去偷得良心些。可是,乞讨极不是自己情愿的事,不光不体面,也不会快快就能解决问题,况且我这健康高大,五官齐全,四肢发达的男人会让人施舍吗?既然偷与抢,乞讨都不行,那还有什么办法呢?阿啦眼睛流了点泪。
大概是因为流了点泪,阿啦倒是平静了下来。心里一平静,似乎思想也能活跃,于是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有困难找警察。阿啦的眼睛闪动了几下喜悦的光芒。对,找警察,有困难找警察,我咋没想到找警察呢?阿啦对自己的不灵活与浪费时间有些后悔。
“我母亲去逝了。”阿啦在公用电话里向对方说,“我需要帮助。”一辈子没打过几次电话的阿啦,没等对方弄明白怎样的一回事就把电话挂了。
打完电话,阿啦来到市场对面的“林记打金铺”。他把戒指放在柜台上,说:“值多少钱,老板,我要现金!”
林记老板在阿啦脸上盯了一会,没说话。然后拿起戒指放在手心上惦了两惦,再用等称称了一下。他把称杆子移到阿啦面前,叫阿啦看称。阿啦看不明白,嘴却利索:“行。”
林记老板叫阿啦等一会,然后走进里间去。大约三分钟,林记老板出来:“给你个好价,三佰伍拾元。”
“行。”阿啦说得干脆利落。
林记老板一面数着钱一面瞟着阿啦说:“为什么卖戒指呢?”口气带着明显的试探的味儿。
阿啦没搭腔。
这时,两个穿警察制服的人来到阿啦身边:“你就是阿啦?老板,戒指呢?”其中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在阿啦眼前晃了一下证件,然后客气地说:“跟我们来,有事要问问。”
阿啦被带到派出所,在一间没人的办公室里坐下。
“把你的基本情况说说。”两个警察一个问一个做记录。
阿啦不说话,平静地坐着,眼睛看着地面。
“把你的基本情况说说,听到了没有?”警察的音调提高八度。
阿啦还是不开口。
警察耐着性子,作引导似地说:“比如你的姓名,住哪?做什么工作,这些都给我们说说。”做记录的警察给阿啦递过一杯水。
呷了一口水,阿啦感觉舒畅了很多。低着头,仿佛在思考说还是不说,或怎样的说。他不想完完全全的告诉他们,只想把母亲的事办了。于是,他的眼睛在问话警察的脸上扫描了两下:“我母亲死了,你们帮帮我!”
“你母亲!?”警察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眼前这个流浪汉似的人,无论如何都难让人相信带着个母亲。可是,这个问题却让两个警察对阿啦产生了兴趣。“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
“我叫阿啦。住西凤大厦。”
“我是问你的姓和名。阿啦不是你的真实名字,是吧?”
“大伙都叫我阿啦。”
警察想到了“林记打金铺”。林记老板在电话里告诉了警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听说过他有个母亲。‘阿啦’这个名字是他经常‘啦啦啦’哼调子,谁也听不懂的调子,后来大家干脆就叫他‘阿啦’了。”
那么“西凤大厦”呢?那明明是“烂尾楼”,他怎可能住那?警察决定让阿啦带去看看。路上,阿啦把自己到这小城的前前后后给警察说了一遍。
……
六
阿啦从民政大楼出来,上了早已在门口等着的面包车。车上有一个警察和一个民政干部。车到了殡葬馆,工作人员领阿啦到一个柜台上签了字,按了红指印,然后交给他里面装着他母亲骨灰的合子。最后车子又载着他们回到城里,在一家小酒楼门前停下。
进了酒楼,民政干部专门为阿啦点了“两菜一汤”,然后对他说:“吃过饭后就送你到车站去。这是车票,还有大伙捐的一仟元。”说完把装有车票和现金的信封交给阿啦。
坐在一旁的警察把戒指放到阿啦面前,还递上一张纸和笔,说:“看你的戒指,如果没错就签个名。”
吃过饭后,阿啦被送到了汽车站。
要上车了。阿啦回头望着站在栏外的警察和民政干部,眼睛忽然灌满了泪水。他挥了下手,然后登上了向北的长途汽车。
来也悄然去也悄然。认识阿啦的人就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一样,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了这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