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远去了的黑暗之父》安PP

1、上篇 废墟之城的

　　〈1〉
　　一座废城，由阴冷和灰暗深锁着的，失乐园。
　　连乌鸦也恐于盘旋的天空，压抑着沉重的脸庞，一曲浸透着哀伤的镇魂曲，隐隐地匿在角落里，荡漾。
　　弗纳尔静静地伫立在枯树的顶端，享受着周遭一片湿热的涌动，他微笑着从两片苍白的唇瓣间伸出舌尖来，舔噬着空气里血液的汽化。宽沿的黑色高顶帽半掩住他的脸庞，却藏不住那嘴角扬起时的惊颤。
　　他的身边，血色蔓延。

　　弗纳尔知道，对于他这个流浪的吸血鬼来讲，什么才能使他生命不断延伸。战争，带给他的就是无尽的满足。他不必忍受人类在他唇齿间残叫的心乱，不必为自己的罪行作祈祷，他甚至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所谓的诗人，帮助痛苦残喘的人类送上一程，优雅地，看着他们微笑。
　　风曳动着他的衣角，弗纳尔扬起巨翼，飞向古巷里寻找下一个无法被救赎的灵魂。
　　然而，一阵哭声飘荡在他的耳边时，他立刻被束缚住了行动。
　　〈2〉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哭泣着不回答，因为他的长发掩住了他的面庞，所以弗纳尔除了能依据平时经验判断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其他一概无法得知。
　　弗纳尔凝视着这个坐在废墟里的孩子，凝视着他用肮脏的小手使劲擦眼泪的动作，凝视着他腿上放着的发霉了的面包。
　　“别用手擦眼睛，会发炎的，小鬼。”
　　孩子放下小手，突然拨开杂乱的长发仰起头望了弗纳尔一眼。用很无助的眼神。
　　红肿的眼睛里渗满了泪水，还不断顺着孩子瘦凹进去的脸颊滑落进领口中，其实孩子的眼睛是很漂亮的，与他那可爱的嘴唇是再匹配不过了，但它只是暂时被伤痛蒙住了灵气，以至于模糊地让人心疼。孩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知道此时他需要什么，于是抿抿嘴拿起置在腿上的面包，准备温饱。
　　“你在干什么？小鬼，发霉的面包是不能吃的。”
　　弗纳尔一把夺下孩子手里的面包，转身将它扔得远远的。孩子的目光顺着那道失落的抛物线变得忽然黯淡，他低下头，忍不住又抽泣起来。
　　弗纳尔见孩子这副模样，不由得地心生歉意：“看来你是饿了，不介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干牛肉给你吃。”
　　孩子接过东西，望着银白色的包裹纸停顿了会。
　　弗纳尔走上前，轻缓地揭开包裹纸：“吃吧，没关系。”
　　孩子开始狼吞虎咽。

　　“你叫什么名字，到现在还没告诉我呢。”
　　“我……没有名字。”
　　“那你几岁了总该知道吧？”
　　“不知道。”
　　“……我真为你的父母感到遗憾，”弗纳尔从兜里取出一支雪茄，“干脆我给你取了名，叫‘艾迪恩’怎么样？”
　　“艾……迪恩……”
　　“对，艾迪恩，不错吧。”
　　“恩。艾迪恩。”
　　“你怎么会在这里？恩……或者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活……下来？我不知道，只是旁边的人都睡着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睡不着……”
　　一只宽厚温暖手抚在艾迪恩杂乱的头发上：“睡着啊，他们是睡着了吧……不过，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为什么？”
　　“我该走了，艾迪恩。这个问题还是让别人回答比较好。”
　　弗纳尔半垂下眼睑，转身准备重新扬起双翅。这时，一双稚嫩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间。
　　“叔叔，我找不到别的人了。”
　　〈3〉
　　“这……是哪里？”
　　艾迪恩紧紧握住弗纳尔的手，环视着四周发暗了的砖墙。地面泛着潮气，空气透着冰冷，突兀的一只灰鼠蹿过，却引起艾迪恩极大的恐慌。他立刻躲进身边人温暖厚重的的大衣里，双肩止不住颤抖。
　　弗纳尔的半张脸掩在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他浅笑着抚弄起艾迪恩如阳光般灿烂的金发。
　　“不用害怕，这里是伯爵府中的地窖。而且，府中已经没有人了，所以会很安全，”弗纳尔脱下穿在身上的黑色大衣，小心地裹住艾迪恩的身体，“好点了吗？”
　　艾迪恩点着头笑了，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血气，像有点成熟的苹果。
　　“我们暂时先住在这里吧，可能是简陋了点，但总比冻死在外面要来的好。你现在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找些柴禾和食物，应该很快会回来。”
　　“真的会很快回来吗？”
　　“是啊。记住，千万不要乱跑，要是被那些军人逮住，我可没法子救你。”
　　艾迪恩抱住双膝，蹲坐在角落里。他微微地闭上双眼，把半张脸藏进大衣中，均匀地呼吸着从大衣里散发出来的厚重的烟草味。不多时，早已哭倦的他便沉入梦的海洋中去了。
　　……
　　他似乎开始在奔跑，在那看不到尽头的石巷中。前面是姐姐在牵着他的手，地上是令人颤栗的嫣红，而身后的身后是人们伴随着枪声的倒下。他问姐姐为什么要逃跑，姐姐没有回答，他的泪水突然汹涌地倾泻出来，不知道为何，他看见姐姐那件淡蓝色的上衣开出了缤纷的花朵，像春日里和伙伴们玩耍过的，只有那个花园才会盛开的花朵。吐纳着芬芳，几乎要吸走善良人们的魂魄。他抬头仰望天际，姐姐说那是父母居住的地方，有无尽的快乐充盈在那里。他感到自己愈发不能呼吸，胸口像是在被鞭笞，痛苦难忍，双腿愈加显得短小、无力，似乎要将自己埋入地中。他无法呼喊姐姐两字，但他却是极度希望姐姐停下脚步，让他拥有短暂的休憩。他终于扯住了姐姐的衣角，似乎用尽所有的力气站到了她的面前。然而，在他睁大双眼的那刹那，姐姐竟没了面容。
　　……
　　艾迪恩醒了过来。他没有因为刚才极度的恐惧而叫出声，只是努力将头埋进大衣里。
　　“醒了？”
　　弗纳尔坐在火堆旁添弄着柴禾，一听到衣服婆娑的声音，他便知道艾迪恩已经睡醒。见他一个劲地将头往大衣里蹭，弗纳尔便拿起刚烤好的兔肉，走向他的面前。
　　“小鬼，睡到现在一定饿了，吃点吧。”
　　艾迪恩似乎还没有从大衣里探出头来的打算。
　　只是，有股隐约的幽咽声飘进弗纳尔的耳朵中。
　　“怎么哭了？要哭也别在我的衣服里哭，不然我还怎么穿啊。喂，艾迪恩，你没听见我的话吗？喂……”
　　弗纳尔竭力扒开藏在艾迪恩脸的衣服。一刹那，艾迪恩紧紧抱住了他。
　　“叔叔……”
　　“呃，你叫我什么？”弗纳尔似乎还没有从巨大的诧异中明白过来，只是反射性地轻抚他的发丝，很柔软的触感。
　　“姐姐……她好象不要我了。叔叔，你会吗？”

　　弗纳尔倚在墙边，侧着面孔一言不发。
　　他看着艾迪恩吃兔肉的模样，胸口莫名地发冷起来：
　　姐姐……她好象不要我了。叔叔，你会吗？
　　弗纳尔反复思忖着这句话，胸口也不住地愈加寒冷，他好象就看见了33年前的那一幕，那时，他是个在雨水和泥泞里跪了整整一夜的孩子。
　　“下次别叫我叔叔了，会把我喊老了的。”
　　艾迪恩抬起头，眨巴着漂亮的纯蓝色眼睛：“为什么？”
　　“你最少也该有7岁吧，但是我，弗纳尔，虽然说上去有126岁了，差不多也只相当你们人类的25岁左右。”
　　“叔叔怎么有两个年龄？”
　　“……你还不懂吗？我不是人，是吸血鬼。吸血鬼的寿命与人类是不一样的。”
　　“什么叫吸血鬼？”
　　弗纳尔叹了口气，无奈地抱胸而立：“算了，跟你讲也是白讲。”
　　“……我还可以叫你‘叔叔’吗？”
　　“叫吧叫吧，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当人家叔叔呢。”
　　艾迪恩看见弗纳尔扬起了嘴角，自己也由不得笑了：“谢谢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