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玷污的雪》食花的怪兽

1、第 1 章 当那辆失控

　　当那辆失控的卡车吞噬了他身后的那一群人时，孙七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一条路竟涵盖了他一生的距离？凌晨四点大雪飘飞的北京郊区，怎么看都像是为一个故事定格出一个凄美的结局。

　　在踏上这条路之前，他们一群人在路尽头的一家ktv唱到将近半夜，饥肠辘辘的年轻人们准备转战路另一头的那家M记迎接清晨的到来。

　　孙七是特别讨厌ktv的，烟雾缭绕的包厢，声音高到基本失真的音响，以及暧昧的男女含情脉脉到令人作呕的对唱，再夹杂着各种各样装模作样的表白，就像一个巨大的离心机，让他在旋转中晕眩，恶心，不省人事。

　　在他昏迷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小时候，桂花树下，老藤椅旁，旧木桌上的半导体收音机，那伴随着一首首古老的歌谣的刺啦刺啦的电波声，伴随着他度过很多个热得睡不着的夏夜。他喜欢跟随着那节奏轻轻和，模仿那些他不甚明白的歌词，俨然是一个简陋的ktv的样子，不过，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ktv。后来这个半导体在他的外公腿跌断的时候发挥了重大作用，成为老头最大的精神寄托，每当看到这个不识几个大字的老头聚精会神的听新闻的样子，他总是忍不住的辛酸。他忘不了那天早晨，那个老头拖着瘸腿骑着那辆没有刹车的破旧三轮车到从25里地外的乡下来到他家所在的小县城的情景，他永远记得那个固执的老头为了省下七块钱路费的艰难。他叫孙七，大概是命中注定，让他把七这个数字刻在心里吧。当后来，萧然问他，最喜欢的数字是什么，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数字便是七，引来萧然的惊呼，因为双鱼的萧然幸运数字也是七。当他木讷地看着萧然因为这个巧合而惊呼时，他有预感他即将退出萧然的生活了。

　　于是这一次他选择缩在沙发的角落，一瓶一瓶的喝啤酒，13度纯生的百威，是怎么喝也不会醉的，然而他期待那不断累积的啤酒瓶能变成他喝醉的一个有说服力的借口并因而成为让他脱离这一切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一切，当他想给这一切这三个字做个定义的时候，他抬头，目光被沙发中间的发出璀璨光芒的熟悉身影攫去，萧然，他的前女友，正偎依在另一个结实的胸膛上，安静地唱着一首烂俗的情歌。

　　他承认他是不懂萧然的，作为她的第N个男友兼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他也没有能力去懂得一个漂亮的小二世祖的反复重叠的心。不过他还是喜欢萧然的，他不否认萧然是一个小黑洞般的存在，她坐在那儿，抽着烟的样子的确很美。

　　他跟萧然的相识完全是上帝的一个玩笑，或者说疏忽。他作为一个课程繁重的理科院系的贫困学生，生活就像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某日当他夹着书匆匆奔往兼职地点时，在转角撞到了萧然，他低着头说对不起，企图让自己显得更谦卑以减少引起纷争的可能性，却让萧然怒由心生于他的无视和木讷。他一直是一个木讷的人，在人际方面，他一直是一个失败者，那些突发事件在就像一个个让他猝不及防的小量，如果那是数学，他可以得心应手的把每个小量的作用分得清清楚楚，可是跟人相处的时候，他的所有直觉都失去效用，那些不该忽略的小量被他舍去，那些不足道的小量纠缠着他，于是生活这个微分方程于他只能是无解了。他的木讷很不幸的被萧然误解为傲慢，他也不幸地挑起萧然的征服欲变成了她的第N个男朋友，或者说第N个宠物。萧然喜欢看他的各种笨拙地表演，比如吃西餐，比如跳舞，比如唱歌。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的“约会”，当萧然带着让他出丑的心理约他吃西餐而他由于左撇子的缘故毫无悬念地拿反了所有的刀叉时的情景，他很淡定地接受了萧然的嘲笑，因为他觉得萧然很像那个以前老家在上学路上会偷偷塞两个包子给他的小女孩。于是在那一刻，他的心里竟是甜蜜的。

　　但是萧然很快厌倦了玩弄他的游戏，小女孩玩过的布娃娃自然是要被抛弃了，但是那个布娃娃也要做出一点不舍的表示才好，可惜，木讷却很有自知之明的孙七对萧然的提议没有半点异议，这也是他今晚坐在这里的原因，因为萧然要看到他的不舍，高傲的女王需要被证明。

　　可是这个美丽的女主角貌似失算了，尽管她仍然是女主角，但是男配角似乎一点也不给面子，无论她和男主上演怎样的激情戏码，这位男配仍然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看手中的啤酒似乎只有被喝的功能，一气之下，她叫上男主角去买烟去了。

　　孙七怎么会没有感觉呢，只是他早已为自己找准了定位，当他以一种谦卑的心态看到这一切时，他没有愤怒，他想的是快点离开。

　　女主角和男主角消失的相当彻底，原本十分钟的路程被拉长成2个小时，大家开始疲倦，于是准备玩点刺激荷尔蒙的游戏，比如一个叫大冒险的无聊游戏。孙七总是在想，如果因果律不成立，时光穿梭机可以制成，他一定毫不犹豫穿越到19XX年干掉那个发明了大冒险这个猥琐游戏的人，因为这样，他就不会发现他会心痛到那样无以复加的程度。可是在相对于他自己静止的时空里，时间没有争议的按照他习惯的方式流淌，于是他听到女主角脱口而出的惩罚男主角的办法：让他脱裤子，他的鞋好脱。作为一个被女主角驯养了一个学期的小动物，他明白了女主角用这多余的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去干了什么。

　　萧然，萧然，现在他的心里反复盘绕着这两个字，他明白他对她一直的喜欢，尽管他们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或者说他和她身边的那一群人都属于不一样的星球，但是这不妨碍他迷恋她的美丽，刁蛮，堕落和不羁。作为一个早早成熟的人，他在心里也渴望着他能够好好的任性的活一次，去他妈的谦卑有礼，去他妈的谨小慎微，那些让他成为现在的他的东西让他窒息，让他猛烈的咳嗽，跌跌撞撞得冲进洗手间，冰凉的水换回了他的理智，恍惚间想到很多年前看到的一部武侠小说，那个得了肺结核的大侠说：思念一个女人，就像咳嗽，不是很多下，但每一下都痛彻肺腑。他突然很想笑，那个曾经被他笑过英雄气短的大侠现在终于变成他的前辈了。

　　当孙七抬起头，蓦然发现镜子里那熟悉的背影，萧然依靠着门在吞云吐雾，整个洗手间乌烟瘴气，她的背影还是很单薄，让人很想去拥抱。可是，他抬起手，半晌，最终停留在冰冷的镜面上，他抚摸着镜面，擦除附着在上面的液滴，企图勾勒出这个抽烟像生化危机的女孩的瘦削固执的背影，从中寻找他熟悉的温度。然而，空气中的水蒸气，夹杂着太多的辛酸与悲哀，源源不断地附着在镜面上，模糊了他的视线，朦胧了他的双眼。他看到这个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他能做的，只有撕心裂肺的疼痛。

　　当他回到原位，萧然已经开始唱下一首歌，他看到她带笑的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声音慵懒带着嘶哑的质感，仍然是一首很俗的情歌，却同那些古老的歌谣一起，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不知从哪天开始不知到哪一天止你一直都藏在我心底时光停在你眼里害怕得不敢声息我好想住进你的灵魂里轻抚着你的头睡吧我在你梦里不管醒在那里宝贝我记得你不知从哪一天起再没有你的消息这世界忽然间不美丽阳光下的我怀念你等待着你的归期我好想投进你的怀抱里紧握着你的手睡吧我在你怀里不管醒在那里宝贝我爱着你轻抚着你的头睡吧我在你梦里不管醒在那里宝贝我记得你不管何时何地宝贝我记得你我爱着你

　　这是最后一首歌，唱完之后，孙七迷迷茫茫地跟着大部队往路的另一端走，雪花纷飞，一片寂静，唯有脚踩在雪上咯吱作响的声音变成一首浅吟低唱的小夜曲，或许还有那一群年轻人谈笑的声音，但是对于孙七来说，四周的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了。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因为实际上尽管他们走在一起，他不属于他们，他一直是一个人，踯躅在这样的冬夜，他觉得自己心都开始变得僵硬了。于是悲哀慢慢散去，他开始愤怒于自己的懦弱，愤怒于自己的妥协，无数次他有冲动离开这个队伍，无数次他发现没有岔路可以选择，即使有，他也没有探索的热情与勇气了。于是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队伍的前面，成为了这次车祸的唯一见证人。。。

　　雪停住了，尸体已经被送走，鲜血恣肆在纯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但是他不害怕，因为雪终将化去，这被玷污的雪也将变得无影无踪，然而在从这以后的所有夜晚，它们势必会渗透进他的梦里，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宣告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

作者有话说

　　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