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雾凇零

2、七月初九

　　七月初九
　　找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我环视这个已被战争摧毁的部落，莫名地，一缕恐惧感从心头划过。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走，想把这一切都看得更清楚些，脚下被烧焦的小草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轻轻叫嚣着这一场战争所带来的灾难。我来到一个被烧毁的屋子前，停住了脚。看得出，这曾是个木屋，上面还有一些没有全部被烧掉的木头悬挂在空中晃荡，但由于整个屋子的外部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近乎一片黑色，全部被烧焦的模样。
　　竟然什么都没有被留下。
　　尽管在来之前，我就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当自己真的面对这个被完全消灭的部落时，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心理的恐惧感也正在逐渐扩散。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降临在……
　　“清儿，我们该走了。”身后与我同来的雷熠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转身，看到了一张不管何时何地都是无比柔和面容，霎那，心安了不少：“恩。我们走吧。”

　　太阳似乎快要落山了，不再发出刺眼的光芒。我和雷熠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良久，熠抬头仰望那永远都不会了解这世间的太阳，问我：“清儿，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听到他的问题，我猛然停住脚步，看向依然在往前走的他，带着诧异轻声重复。
　　发现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住了，转身望着我：“是啊。离开。离开我们各自所在的部落，离开我们的家乡，甚至民族。”
　　可是……“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儿呢？”我道出了疑问。
　　熠微笑地看着我：“我们可以去中原，在那里安身，永远都不用再回来。”
　　望着熠，我诧异。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熠，从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简单的快乐散发出来。他离我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感觉那样的虚无，好像一碰触就会消失一般。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柔和的，我知道，此时的熠，是自由的。
　　没有听到我的回答，熠转过身去，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空气中传来他的声音：“算了，不用再想了。我们快走吧，再不把你送回去，我该挨瑶奶奶的骂了。”说着，他向前走去。
　　看着他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我也向前迈开了步子。剩下的路途，谁都没有再开口。

　　回到家，在前堂没有发现姥姥的身影，我不由得松了口气。正当我想悄悄溜进自己的房间时，身后却传来了姥姥低哑的声音：“回来了？”
　　我惊吓地转身，看到姥姥双手正端着一盘菜走进大堂。我赶忙走到她面前，接过盘子：“恩，刚进门。”
　　姥姥在饭桌旁坐下，抬头看我，问：“阿熠呢？怎么没见着他？”
　　“他已经回去了。”我不敢看姥姥，生怕她会发现什么。
　　“是嘛。今天你们去哪儿玩了？”
　　“我们去看邵姨了，她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可爱极了。”我看向姥姥，尽量表现出喜悦之情，不露出过多的心虚。心里不停地祈祷：千万不要让姥姥发觉什么才好。
　　“恩，那很好啊。吃饭吧。”姥姥不再多问什么。
　　我看着姥姥，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来——究竟她有没有发现我撒了谎呢？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猜想，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猜透过姥姥的想法。
　　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才轻轻地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似乎已经过关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姥姥还没发现我的谎言。

　　我叫清儿，今年十六岁，从小和姥姥生活在一片充满杀戮的土地上，这片土地被人们称为烬原。在烬原上，存在着几十个部落，每个部落的人们都由他们族长带领着不停地与其他部落战斗，直到成为烬原上的霸主，拥有着管辖其他所有部落的权利。也正因为这样，烬原上的战争不断。
　　听长辈们讲，在我一岁时，北方的敬神部落就与南方的祈月部落打了一仗，当时祈月部落是烬原霸主，结果祈月战败，族人也成了奴隶，而敬神部落却取而代之。
　　在我四岁时，黎轻部落取代了敬神部落。
　　在我十二岁时，安立部落取代了黎轻部落。
　　而在我十六岁时，准确地说是在昨天，传说中是烬原最凶残的部落——奇雅部落消灭了整个安立部落。这想必是烬原历史上第一个被消灭的部落。
　　我和姥姥生活的部落叫日烈部落，取“永远昌盛不败”的意思。日烈部落从未做过烬原霸主，因此，这便成了所有日烈族人终身奋斗的目标。日烈部落有唯一的邻居兼盟友——盛部落。雷熠和邵姨就是盛部落的人。
　　今天下午，我和熠其实没有去看邵姨和她刚出生的儿子，而是去了那个遭受灭顶之灾的安立部落的所在地。我之所以对姥姥撒谎是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不赞成我去那样的地方，而且，我害怕姥姥知道后会惩罚我。熠了解这些，于是他告诉姥姥是带我出去玩。姥姥一向相信熠，便不再怀疑。
　　对姥姥的畏惧是从小就形成的，小时侯，姥姥就对我特别严格，只要做错事或者做了什么惹得姥姥生气，她就会罚我跪在厨房里面壁思过几个时辰。但让我不解的是，她对其他孩子却是那样的和蔼，孩子们也习惯叫她“瑶奶奶”，却惟独对我不苟言笑。
　　依稀记得在我八岁的时候，受不了姥姥那么苛刻的自己终于在有一天发泄出了自己的不满。
　　…………
　　……
　　“为什么姥姥那么讨厌清儿？！是不是因为清儿是爹娘丢下的孩子，是姥姥的包袱，所以姥姥会那么讨厌清儿？！”我向姥姥喊出了自己的愤怒和委屈。
　　听到我的话的姥姥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仍旧是平静地回答：“不是。”
　　“那一定是因为清儿太笨了，所以姥姥不喜欢。”我带着哭腔不甘心地说道。
　　“不，你是全族人中最聪明的孩子，只是……你也是最让人担心的孩子。”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你看得太清楚。”姥姥双手拂上了我的眼睛，她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模糊，让人看不清，更看不明白。
　　“没有啊，我的视力没有文雅的好。”我委屈地说道，同时心里惊讶姥姥由于这个原因而讨厌自己。
　　“好了，不早了，去睡吧。”姥姥没有再解释什么。
　　……
　　…………
　　现在的我当然知道那句“因为你看得太清楚”不是单纯地指视力，但仍想不明白姥姥指的是什么。我看什么看得太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