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底瘀伤》涅蝶

1、第 1 章 有时候走

　　有时候走在路上，一个人看天光，然后撞上带着孩子逛街的母亲，听他们争执一串棉花糖，心里浮起一句“这孩子怎么这样”，就立刻抿起了嘴——以前自己也是这样。
　　有时候一个人站在拥挤的公交车里，看见一位母亲抢得一个座位，然后招呼孩子坐在自己的腿上，就会微微笑起来，觉得无论冬天有多么庞大，都会有温暖向这个方向锲而不舍地驶来。
　　有时候考试成绩不理想或是莫名被人责怪，会躲在被卧里咬着嘴巴哭，牙齿松开嘴唇微动几下，良久之后才发现几句呢喃都是杂斤毫秒度她。
　　妈妈。
　　就这样轻轻地念，一声、两声、许多声，好象就能引起哭泣。

　　元旦前一天打电话回家，从腔调里就知道妈妈感冒了，听见她用嘴吐着气，声音稍稍变调。脑袋里一直只有几句话：妈妈身体不好冬天生病总是不容易好，妈妈有鼻炎，妈妈一感冒就会喉咙痛晚上会失眠，妈妈……妈妈，你怎么又生病了呢？
　　这句话带着哭腔顺着电波就过去了，我太过笨拙抵挡不住，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是太软弱，只是在外地念书，离家、离妈妈太远，什么都无法做，甚至无法获悉情况，只剩无限惶恐。去年冬天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晚上被呼噜声吵得睡不着，就去妈妈房里和爸爸换房间睡，迷迷糊糊门半开停在那里。半夜起来没看清的妈妈就直接撞在了门上，一千多度的近视和意外外伤一起在妈妈眼里下了蛊，她看什么眼睛里都有影子在游。——是这样惶恐，害怕像医生说的那样妈妈会突然有一天视网膜脱落，再也看不见我做的错事，也看不到我在这些错事里漫漫长成大人的样子。
　　几个月前，爸妈吵架，妈妈跌到，耳组织受伤，很长一段时间幻听。——是这样惶恐，听到电话那边妈妈的声音“你刚才说什么？”整个人就会控制不住一直发抖，她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哭，一边发抖一边哭，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妈妈你不要吓我，你要好起来呀。“
　　妈妈你呀哦好起来呀，你不可以生病啊。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失了声。

　　《六人行》里面演JOY的男演员说，女朋友随时会走，而母亲却会一直在这里。
　　我常常想这句话，心会痛，一边痛一边忘掉另外一句话：其实有一天，她也是会不在的。
　　我躲这句话远远的，远远的，只是一个人烧开水，听见房间里妈妈大声咳嗽，被熏得喉头干燥。把火关了，头埋在手肘里一直哭一直哭，然后站起来洗好脸倒水，水花溅在手臂上也无知无觉。
　　让我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那个可以把我抱起来让我揽着她脖子照相的妈妈，那个在我玩疯了忘记回家沿途找我不会累的妈妈，那个可以陪我一起登上武夷山大王峰的妈妈，是在哪一个我不曾注意的褶皱里突然老下去的呢？

　　后来很多次，我在路过凤凰池的时候会看见小簇小簇开放的红色花朵，像小团的羽毛——妈妈说过那很漂亮。
　　后来很多次，我回家都能看见，以前我趴着写作业的桌子上越来越多的相框。
　　后来很多次，我看着最大的那张照片发呆。——在高高的山崖上我做着飞翔的手势，脚下是人工合成的云彩。那一天，妈妈问我我以后真的会飞走了？我说是，然后妈妈就老了下来，身体也慢慢变差，无论我飞得再高再好，都没有用了。
　　后来很多次，我看见凤凰池旁边那些小簇的花越来越红，阳光滴落下来，还是很美的样子。像还是会陪我逛街替我买零食的妈妈，像生病出去打针依然会给我带馄饨的妈妈，像被我看枯燥的日本电影看到睡着的妈妈。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些花朵花底已有淤伤。
　　而我亲爱的妈妈，也随着时间横轴的延长，逐渐苍白。

　　后记
　　我一边哭，一边写这篇文字，写一段哭一段，没用得要死。
　　不管如何，妈妈你的感冒一定要快点儿好，眼睛和耳朵的毛病也要快点好，要长长久久地活着，陪着我。你要是累了，我们可以慢慢地走。
　　一起都会好的妈妈。
　　明年，你喜欢的那些花，还会一样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