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淡·渊

1、燕尔

　　我与他的初见是在一栋酒楼，他着碧青的衫，碧青的靴，胸口洒着琥珀色的残酒，衣领凌乱，露出内里胜雪亵衣。
　　我不知道他是否醉了，只是他拿了象牙筷轻敲着玉杯，浅色薄唇里反复念着一首词：“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垂眸呢喃一阵，他霍地睁开浅碧色的瞳，美得不真实。

　　我不知道他何以有如此怪异的名，然而街坊巷间人们都说，他姓牧，单名一个鸢字，家中做酿酒的营生，传至他手时已见败落，然而他却有一手酿酒的好本事。
　　他酿的酒坛坛皆有名字，有高雅如阳春白雪，有通俗如下里巴人。若一坛曰“流景”，自酒香入鼻至滚落柔肠一瞬一类酒香；若一坛曰“泼妇”，酒香浓郁而烈辣，轻佻又带来些朴实。
　　不知何故，我分外喜欢他的眼，乃至未及多了解分毫，便爱上了他。

　　我自幼无双亲，婚姻大事由叔父做主，然而我却一路跑到他虽小却精致的酿酒作坊外，敲响了他的门。
　　他依旧念着那首词，咿呀着调儿来开门，见了是我，有些愣，随即弯了浅碧色的眸子，瞳中波光粼粼。
　　“我要嫁给你。”我说。
　　他又愣了一愣，勾了浅粉的唇：“好吧，你嫁给我。”

　　在天朝，通婚不限男女，可异性联姻，亦可反之联姻。
　　男人嫁给男人不算罕见，也说不上常见，听说的并不多，大多都悄悄地办了，不曾声张。
　　叔父瞥了牧鸢两眼，看了看他带来的寒酸的彩礼——一坛酒，皱紧了眉头。牧鸢不慌不忙，修长的指捣破酒坛上的封，给叔父倒了一杯。
　　叔父仅仅品了一口，便笑逐颜开，同意将我嫁给牧鸢。
　　牧鸢牵着我的手走出家门，带点骄傲自得的意思牵着我穿街过巷，最后立定在酿酒作坊门口，点着我的鼻尖温柔地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妻子啦。”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略红了脸，告诉我，刚才那酒的名字，叫做“答应”。
　　听闻叔父和父亲的关系极好，连带叔父十分疼爱我，我知我继承了父亲的美貌，因此不曾让叔父想出一个好名字配上我，制止我应随父姓央。如今我也不需了名字，改称“牧央氏”。
　　牧央氏。这是我听过最美的名字。

　　男子嫁娶无女子甚多繁文缛节，我与牧鸢穿了红裳拜了天地，便算作是夫妻。因这是我嫁，自是他夫我妻。洞房依旧是牧鸢原住的小屋，在他简陋的小作坊里，甚至没有第二间卧房。
　　我坐在床上，握紧了为新婚而添的一床缎面被的被角，简直无法相信我就这么嫁给了他。

　　他推门进来，怀中抱着一坛新酒。
　　用白皙的指捣开封，他在桌上的杯中倾满酒液，端着到床前敬我。我抬眸望见他浅碧色温柔的眼，将手臂与他的相交缠，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那酒的味道极特别，甜美而绵延悠长，仿佛待天荒地老酒劲尚不能绝，待海枯石烂酒劲尚不能断。
　　他笑了，低头吻我，告诉我，那酒名叫“长久”。

　　次日清晨我醒来，他依旧拥着我，我便不打算睁开眼睛，只想继续心满意足地享受他怀里的温暖。
　　然而似乎被他轻易地发觉了，他轻轻地吻着我的颈，一手滑到我背上轻轻抚摸。
　　我轻笑着推开他的头，然而他一手扣住我的头又缠了上来。
　　与他纠缠许久，他才终于放过我，宣布他要去酒坊开业了。因着他的手艺高超，生意是愈做愈好，订单积了不少，他必须去处理了。
　　然后他大方地伸出手，邀请我去视察。
　　我有种朦胧而晕眩的幸福感，似乎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一般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