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2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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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一场折腾，又淋了雨，这陌生的身体便一直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连服了几日汤药都不见起色，倒是把整个寝宫染上了淡淡的中药味，闻得我阵阵反胃。孰料几天后，潜藏已久的病痛终于一同袭来，令我一病不起。
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无奈着摇头离去；药方也换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毫无起色。我萎靡着躺在床榻上，目光不知落到何处，空洞无神。这一回，该不会真的药石无灵吧。我这心中郁结难舒，又岂是汤药能及。白言，唯有他，才是我心头的一剂良药。
“公主，该起来喝药了。”一到吃药的时辰，苏嬷嬷总会准时端着药碗走进房间。自从我病倒，这位一手带大高阳公主的老人便没日没夜地照顾着我。
看着那白玉碗里还冒着热气的药汁，我不由皱起了眉头，厌恶地扭开了头，“苏嬷嬷，拿下去吧，我不想喝。”
“公主，你这身子，怎么能不吃药呢，来，老奴喂你。”老人舀了勺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吹，慢悠悠地送到了我嘴边。她的动作极其小心，可微颤的手还是把药汁撒了出来，她又急急放下勺子拿帕子去擦，不住地埋怨着自己，“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望着她斑白的发鬓，我心头一热，“苏嬷嬷，你这连日照顾我，都没合过眼，休息去吧，我会记得喝药的。”
于是，我照例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待在这空荡的房间。自从来到这里，我便喜欢上了独处。过去总害怕孤独，害怕会被世界遗忘。可如今，我更害怕喧嚣，我担心在那一场热闹浮华的背后，依旧是我看不懂、也不愿懂的命运。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连日的高烧烧得我头昏眼花。可似乎，病中的世界却更真实可人，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我总能看到那个期待的身影，眉眼清朗，温文尔雅，嘴角微微一翘，便将我迷失在那无限温柔的笑靥里。
“白言，你来看我了。”我从病榻上支起身子，吃力地挤出一张笑脸，眼里熠熠的光彩将他的风雅迷人一一印下。
“前几日见你还生龙活虎的，怎么就病了呢。”白言伸手摸着我的前额，淡淡的烟草味带着一种独特的气息，在我周身氤氲开去，慢慢地蔓延进了我的生活，然后，就这么缠绕了我一生一世。
“小毛病，不碍事，只是累着了。”我望着他，突然怯乏了，这温润男子眼里的心疼可是为了我？
他微微欠身，伸出臂膀搂住了我，温热地气息在耳边漾开，一如那句落入我心底的话语，漾得一泓心湖从此不再平静。
“纤纤，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我不想你再吃苦。”
我一怔，挣开他的怀抱，一对漆黑明眸，映着两个小小的我，一脸的诧异终在他如水的温柔下酿成一脸沉醉。
有谁会猜到，这一对相拥的恋人，在此前仅是一面之缘，却仿若早已爱了几生几世，还依然爱得不足不够。白言，即便早知同你对饮这一杯情殇苦酒，我仍甘之若饴。
“跹跹，起来吃药了。你看看，都快放凉了。”
“嗯……不要。”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枕头，“好苦的。”
“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行，乖，听话啊。”一只大手摇了摇我的肩膀，复又摸上我的额头。
“不要嘛。”我嘤嘤撒娇，一甩手转回身子。睡眼迷离中，只见床前那人白衣素袍，银色腰带松松束着，黑发泻下遮了一半眉眼，只看得那抹浅笑挂在嘴角。
“呵呵，你怎么这副打扮。”我指着他的衣衫笑得灿烂，转念想起白言每每笑话我睡觉时的口水，忙扯过衣袖擦了擦嘴角，然后笑得更欢。
“唉，真不知你傻笑什么。”白衣公子上前将我扶起，小心地搂在怀中，一勺一勺把药汁送入我的口中。
“白言……”我心念一沉，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真实得仿佛就刚刚发生。我转身紧紧搂住了他，“白言，孩子没有了，没有了，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面前的身子一震，触电般的僵住了。
“白言？你生气了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怀了孩子还到处乱跑的。”我哽咽着，含糊不清地喊着他的名字。
不是这样子的，明明不是这样子的。白言，你怎么会生气呢，你不是应该紧紧抱着我，心疼地唤我纤纤。你说，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即便没有，我就是你心尖上的小女儿。难道，你都忘记了么？
“跹跹？”那僵硬的身躯微微动了，迟疑着环住了我的肩膀。
“白言！”揪紧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深深埋入这温暖踏实的胸膛，肆无忌惮地闻着他的味道。可他那凌乱的心跳，却似溢出了一室的不安与怪异。
苏醒，已是两天后的事。
一睁眼，便看到苏嬷嬷俯在我床边。我使劲摇醒了她，看着她满目通红，心中愧疚不已。几经相劝，终于说服她弃了我回房休息。
两天两夜滴水未进，我的嗓子似破旧的风箱，嘶哑得可怕。我挣扎着下床倒水，可这身子似不听我使唤，右手软弱无力地一哆嗦，杯子滑落在地，发出好大动静。
守在门外的丫鬟应声匆匆赶来，竟都是些陌生面孔。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急急拉起蹲在地上收拾着碎片的丫鬟问道，“隽儿呢？还有小陶，莺莺她们？”
那小丫头惊恐地挣了我的束缚，低着头一阵结巴，“奴……奴婢不知。”
“那你又是谁，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回公主，奴婢名叫寰寰，是新来的。”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光景，长得眉清目秀，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新来的？什么时候的事？”我向前逼近了几步，提了声音，吓得她脚一软，跪倒在碎片上。
殷红的鲜血刺痛了我的眼睛，她依旧跪着，紧咬着嘴唇不敢吱声。我忙叫人馋起她包扎伤口，又细声细语安抚了几句，命人唤来了苏嬷嬷。
这凝云阁的人，一夜之间似乎都成了统一战线的革-命同志，对我的提问一概回答不知。苏嬷嬷更甚，无论我冷言相逼，还是软语哀求，她都迟迟不愿松口。我无奈摇头，总算了然从她那里是决计寻不到答案的。这苏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说话做事都是滴水不漏，就似我前几日一直旁敲侧击打探高阳公主上吊一事的真相，她总能三言两语淡淡掀过，叫我再无话可说。于是，我只得作罢，生怕一不小心露了马脚。
长安月下，一世静好。皎皎光华兀自逶迤，一时间黯然了多少年少时光，唏嘘了多少风流过往。
我亲自掌了灯，又沏了壶茶，翻看起前几日送来的史书。偌大的宫室，除我一人，独留了寰寰在一旁伺候。习习凉风漫过帷幔，几经婉转，惹得灯罩下的烛火一阵摇曳，抖落一墙斑驳碎影，遥遥映衬着满地冰冷的青石，是怎样一番凉薄无幸。
我拿起杯子呷了口，茶水早已凉透。我蹙眉放下杯子，掏出绢帕抹去了吐出来的茶叶碎渣，继续翻看着书页。
“公主，茶凉了，奴婢替你换一壶吧。”寰寰乖巧地捧起桌上的茶壶。
“嗯，也好。”我一抬手，将杯中的水倒入了桌旁的花盆，又叫住了她，“还是算了吧，于我，早无冷暖之分。”
满室寂静，我的话语听起来格外清朗。字字句句顺着杯子里倾倒而出的水声，在一片夜凉如水中悠悠化开，房间里只听得泥土吸水的沙沙声，多少有些诡异。
“寰寰。”我伸手招她过来，笑得格外认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寰寰当真，侧耳听了一会，小声应我，“回公主的话，奴婢没听到什么。”
“哦，是吗？”我突然起身，迎风扬起的云锦纱扫过发髻，玉簪“叮”地应声落地，散下满头青丝，与我这一身素白长裙很是搭调。
我朝门口走了几步，回头朝寰寰抿嘴一笑，“怎么没有，分明有人敲门呢，好像是隽儿的声音，你看看去。”
“公……公主，是不是您……您听错了。”寰寰脸色陡变，颤了嗓音唯诺着，见我只顾微笑着看她，只得挪步向门口走去。短短几步，她却走得艰难。
我将她的惊恐无状看在眼里，冷冷撇过头，待她战栗着摸上门扣，又淡淡补了句，“还真是隽儿。”
“公主！”寰寰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声音带着乞求的哭腔。
“你这丫头，竟是怎么了。”我继续着不明就理的样子，上前扶了她一把，握着她的手道，“让你开个门而已，别动不动就跪，膝盖还有伤呢。”我看了眼她苍白的脸色，双唇止不住地颤着，分明欲言又止。我无奈着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隽儿来得可巧，替了你，你也好下去歇息。”
“公主不要去。”寰寰一把抱住我双腿，“隽儿姑娘怕是已经不在了。”
脑海里“轰”的一声，即便早已料到，这千方百计求证来的结果，还是让我心凉了一半。一夜之间，仅仅一夜啊，这凝云阁上下多少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抹去。
“究竟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掰过她肩膀，一字一句问得生冷。
“公主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
我望着匐在脚下频频叩头的隽儿，终是不忍再问，“算了，起来吧。你和我说说，我昏睡这两天，都有谁来过？”
“回公主，除了太医，还有就是杨妃娘娘和吴王殿下。”
我突然想起那日床榻前的模糊身影，一袭白衣，端方尔雅，该不会就是他？我忆起那日为我撑起一把纸伞的手，白玉般的颜色，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微凸出的骨节。多么净白文气的一双手，又怎会沾惹了血气。
我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终又落入一片安静自得。这才短短几日，竟平白冒出了那么多事。这重重宫墙围起来的，可是怎样一片泥足深潭；趟过这一摊浑水，又该是怎样一番污损不堪。
白言，若你在，可是听到我内心的呼喊。带着我一起离开吧，哪怕重新坠入轮回，只要有你陪我一起经过。
明月不语，敛了流光隐入云端。分明仲夏七月，却无端端酝出这一夜翡翠清寒，冷得我彻夜难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2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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