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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独者(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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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不记得是怎麽逃出来的,只是奋力的反抗让他惹怒了他们,他的背上可能淤青了──因为他们用暴力打了他。
暂时他是不敢回去了,他报警说有非法入侵住宅的人,然後搭上了列车准备在8个小时後看到黑刚。
抵达东京列车站的时候,温暖的阳光舒缓著背上的伤让他一瞬间恍惚,他给黑刚打了电话但是并不想黑刚来接他,黑刚给了他一个餐厅的地址,说中午他们全家人会在那里吃饭。他看了手表,时间完全足够他浪费。最後对方还问他为什麽这麽突然的来,他笑了声,说见面了後再聊。
东京的风景在他的眼里不比名古屋要好,或者要是说,他成长在名古屋只是更容易习惯那个地方,而现在名古屋没有可以让他留恋的人,他认识的人,都不在那里了。
约定的餐厅很好找,它就在马路边上,旁边还有栋高高的百货商场而最上面有个大圆形的锺。餐厅不是特别大,但是有点小品调,他在里面张望里一下看到了黑刚,便顺著路过去了。接下来,他看到了一个人,那是一直深埋在记忆里,无论她变成什麽样,他都认得出来的人,他曾经给她与法伊几乎相同的爱。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她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然後黑刚察觉到他走了过来。
怎麽了,干嘛不过来?
黑刚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前那股令人安心的气味突然让他惊栗,他猛地知道为什麽长久以来只要闻到黑刚身上的特殊气味就能够让他马上放松入睡──这是他妈妈身上的味道,他一直都是靠她身上的香水味来区分她,所以绝不会错。
这就是你的朋友吗?黑刚,快带他过来。
恩,妈妈他叫法伊。
他的脑袋里反复被法伊和妈妈占据不知道该如何做。他假装退後了几步──遇到所有事情法伊一直是回避,他则往往是停留,这是认识他们所有的人唯一能区分他们的方法,而他现在是法伊。
法伊……
她叫他的名字,他回以僵硬的微笑。
黑刚总是说他有个要好的朋友,我们要他在这里念书他也为了朋友不肯,现在好了,你俩可以在这里念高中──
她的口音听起来就像本地的,说话很好听,但他更怀念记忆里的德国腔。
以後住校也可以时常来家里玩。我旁边的这位是知世──黑刚,这是妈妈好朋友的女儿,好好相处啊。
他稍微看了一眼,女孩文静的坐著,长长的黑□□亮极了。
他的妈妈根本不想认他,背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他想离开这里,但黑刚牵著他的手让他脱不了身。这是糟糕的一天。上来的菜全是典型的日本料理,面前摆著的炸虾肉卷,他习惯不了吃这些食物,黑刚陪著他也没怎麽吃,但顺著妈妈跟女孩讲了很多话。结束时,黑刚必须送女孩回家,黑刚在他耳边说稍微等一下随後和女孩走到马路边,他站在餐厅门口看著黑刚和女孩离开的身影,仿佛是送行了世界里所有的彩色,他感到孤独,只有一个人一个颜色的孤独。
手机铃声作响,他接通了电话,警官说从在他房子里抓到的年轻人身上调查出来有跟他的新母亲一系列犯罪关联,需要他来一下。他挂断电话,往左边的拐角处走了。
又办完一些事,他疲惫的躺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文件已经处理掉一大半了,他重新坐起来,拿起一份──那是他的领养证明,从柏林孤儿院的。而既然出现了路,就不能阻止他去走,他的容身之地不在这里,他要回到出身的地方。
他用最快的速度订了机票,然後联系了房地产,他不会住在这里了,这所房子也卖掉算了,行李也不想清理,他回到自己房间,拿了已经充好电的手机,上面有未接来电67个短信1条,他打开短信,上面是黑刚发送的“待著我来找你”。不,他不想待著,对著窗户的小书桌,仙人球开了爱怜的小黄花,他轻轻摸了一下,尖刺扎了一手。
柏林的路道他一点也不熟悉,问了好几个出租车司机才到孤儿院那片区域。
他从车上下来,用力呼吸家乡的空气,辨别清东南西北找了几个路牌后,他知道了那所孤儿院的具体位置,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时的记忆渐渐浮现了起来,以前也没去想,现在站在这里却记起了家的方向。
他离开了它快八年了,然而无论如何他都能认出它来,他清晰地记得一共有多少阶的楼梯,公寓门外的墙壁上还有他和法伊从前的涂鸦,他蹲下来扒了下上面脏东西,走道上倒着碎酒瓶子,啤酒溅在墙壁上使得一部分已经无法识别了。
他怀着忐忑的心理敲了下门,没有人回应,但他无论如何都想进去。这种低级公寓是不会配对防盗措施的,他尝试了一下,打开了门。
房间里一股的烟酒味,他走进了些晃过客厅,还闻到了馊味,他幻想法伊在房间里面吃冰淇淋还给他也留了一份,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但那里面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狗被拴在里面朝他吠叫,地上饭菜的残羹以及狗的大小便让他和法伊最喜欢的泡沫垫子面目全非,他马上看向自己小床的位置,那里也没有了,这间房间变成了狗屋。
狗还在吠着,外面传来咒骂声,他察觉到这间公寓里有人,便迅速离开了。
他跑回一开始的街道上,踹息着贪婪着呼吸新鲜空气,他弯下腰却因为背上的伤又立马直立起来,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妈妈不在那里,法伊也不在那里——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没有人需要他,所以一开始他才会被妈妈丢弃在街道上,他什么也没有,早该当初和法伊一起死去。
孤儿院就在前方的拐角处,他不自觉的走去。以前不认识太多字,孤儿院的名字他一点也看不懂,现在他能够念出它的名字,那块大理石和印象中的不一样,它经过风吹雨打变得有些废旧,大门也扩大了很多,他看到里面停了很多车其中还有救护车,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他看了一会发现这里已经是间医院了。
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侧面的铁栏,大概是因为那时的记忆作祟,他似乎能看到已经废弃的孤儿院走廊上有女看护牵着他和法伊的手在行走,他能通过当时法伊的表情而回想起那时发生了什么,是法伊不愿意吃药还是他无数次拒绝和法伊食用不同的饭菜……
他能清晰的看见他们脸上细微变化的表情,法伊挑起眉毛的、他鼓起脸蛋的、法伊勉强微笑的……他站了好一会,直到女看护离开他过去牵起法伊的手,直到法伊似察觉到他侧头望了过来露出微微一笑,直到他们俩从转角消失……
法伊还在,法伊还在,他能看到他,他一定还在。他顺着孤儿院门口的那条路开始抓路人,询问他们是否见过一个大概七岁和他很像的男孩,他问了一个又问下一个,当其中一个人具体问那个男孩什么时候失踪的时候他才突然清醒过来,绝对是找不到的,他在八年前就已经意识到了,然而无法阐述的哀痛仍旧让他几乎崩溃。
失去法伊的世界,他倒底得怎样活下去。
他走到一个巷子里压抑不了悲哀蹲了下去,独自一人的感觉好难受……
口袋里的手机打断了他的空想,屏幕上显示的黑刚,他抿抿嘴唇,不知道怎么解释一切。手机持续不停的作响,最后他接通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