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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丝丝雨,楼儿忒小不藏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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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小姐,大人归了,唤你过正堂去。”雕花木门被人推开,阿萝三步并作两步向我奔来,嘴上更是着忙。
这一家之主终于回来了?我从床榻上起身,冲着她回应,“知道了,我换身衣服便去。”
阿萝慌忙从柜子里取了一身素色衣裙,边伺候我换上,边嘴上催促道,“快着些,你若是去晚了,大人责罚下来,奴婢承是不承?”
我见她这样说来,倒是觉得好笑,“不承也得承,我纵使是个外来客,也是主子。”见她顿时气结,我笑的更欢。
整个尚书府里,我能够打趣的,不过是阿萝一人。
半月前,我醒来便置身于那张床榻之上,睁开眼睛就见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也同样好奇的瞧着我。
“我是谁?”嗓子干哑,发出的声音也十分骇人。当然,问出的话连我自己都是一愣。身上有些酸疼,可四肢活动起来并无大碍,只是,我好想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丫鬟听见我问话,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反问我,“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了?”
我点头,只等待她能够给我一个答案。
她蹲在床边,认真地回答:“你是苏云儿,这里是尚书府,你是这尚书大夫人的外甥女,就是我们的表小姐。前些日子被人送了来,说身子骨不好,来京城静养些日子。”一口气说完,吐了口气,似乎完成了什么任务。
“苏云儿?”我喃喃重复。这样的名字是我的吗,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身子骨不好?静养?她自作主张的答案让我的疑问越来越多,孰轻孰重对比过后,我又问她,“我是患了什么毛病?怎就以前的事儿都记不清?”
“表小姐莫怕,已是有大夫为您开药调理了,以后这毛病应是不会再犯了。”她的目光很笃定。
我忽然放松下来,也点点头。正欲问她的名字,不想被她抢先作答:“奴婢叫阿萝。”
倒是个机灵的丫头。
既是大夫人的外甥女,应该也是会被礼遇的吧。不想这位大夫人实际早已仙逝,恰巧这阵子尚书又因公不在,独独府中人皆把我这个表小姐当成了欺压对象。我也懒得与她们争论,只是疑惑,既然我如此不受待见,家中千方百计把我送进这府中又是为何?养病?在这地方,不患病已是幸事,只怕这里面另有文章吧。
可这一切的答案,都要等尚书大人回来,才能解释。
“表小姐……表小姐!”
阿萝推了推正在发呆的我,瞧瞧指了指前方那扇门,我欣然会意,挪步踏入。
“苏云儿见过尚书大人。”我行了个礼,未敢抬头,本想奉承两句,又觉得不明来龙去脉之前,还是老实点好。
尚书见到我似乎也愣了一阵,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未离开我,那是充满打量和质疑的,他在想什么?
“云儿啊,来,坐吧。”好一阵,他轻咳一声,唤我起身,坐在他斜侧的那张木椅上。
“云儿今年十六岁了吧?”他又问道。
我眼神瞟着他手旁的青瓷茶盏,点头答道,“是,上月初七正满了十六生日。”其实我何曾记得自己几月生人?不过阿萝那丫头嘴快,不待我问,就把我的家底儿都讲了个干净。只是我好奇为何她知晓的那么清楚。她的回答便有些模糊不清,说我之前来尚书府串门,便喜欢讲给她听的。我还有这等癖好?不知。
他将茶盏捧置唇边,掀起茶盖吹了吹,又问我:“那便不小了。病好的差不多了?”
“是,多谢大人为我请的大夫。”我看到他袖口中有卷明黄色的东西,似是画轴,那颜色为何如此熟悉?应是寻常人家不得用的吧。
他瞧见我探寻的目光,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脆响。又将袖口里的东西往回收了收,看向我,道:“这些日子,没事儿就别到处走了,安心养着身子。切记,无论到什么时候,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云儿谨记。”我不觉他有怒意,却听见他的话语里皆是颤抖,他在惧怕什么呢?肯定不是我,因为我不足以让他畏惧。
而后,便让我退下休息了。我回到房中的一路都在想,他让我切记的是身份是?是让我定要谦卑,别把自己不当做外人,还是苏云儿这个名字?
“哎呀。”
快到房门口的时候,里面出来个丫鬟,手里捧着个托盘,正与心不在焉的我撞了个满怀。我身子歪了一歪站住了,她却绊到了门槛摔倒在地。
阿萝扶起她,冲我嘟囔,“表小姐,你一天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走个路还能心不在焉的。”
我吐吐舌头,谁知道呢,我倒是也觉得自个儿太过多疑。许是把之前的记忆都忘了个净,想赶紧多想些事情填补空白吧。
“哼,表小姐。阿萝,我也奉劝你收着点,到底是个外姓人。我好心来给她送药,反倒让我摔了一跤,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我一个大活人她会看不见?摆明了睁眼瞎。”那丫鬟骂骂咧咧了好半天,见我不反驳,才赌气离开,我叹了口气,回到屋子里坐下,望着早已放凉了的汤药,一口饮下。苦涩的滋味在喉咙里环绕久久不散,让我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若是嫌苦,下次奴婢去厨房问问,有没有蜜饯。”阿萝望着我的样子,有些不忍。
我起身刮了刮她的鼻子,只觉她倒是单纯可爱的,“算了吧,你若是去要,估计背地里又会有丫鬟戳着我脊梁骨骂,给我省点心吧。良药苦口,这病应是快好了吧。”
到底什么时候会好,我不知道。到底得了什么病,我还是不知道。甚至我到底患没患病都不清楚。我没见到大夫,阿萝也没详细说过病情。只是每日有人端来汤药给我喝,刚开始每日三次,到现在的一次,或许过阵子便再不用喝了。我从未怀疑过里面有毒,因为他们若真的想要我的命,不用下毒这么麻烦。
已是入夜,远处有箫声传来,我便坐在窗边静静聆听,坦白说,我不懂什么音律,可这寂静无眠的夜中,有些声音作伴总是好的。我不知这是何人在吹奏,阿萝不曾讲,我便不曾问。
“阿萝,明儿个是不是初九?”我问身后坐着的阿萝,却发现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原是早已要睡着了。
我起身轻轻推了推她,小声道,“回屋子睡吧。”
她睡眼朦胧的“嗯、啊”答应,由我扶着回到她房间里,躺在床上倒头便睡,嘴里还嘟囔着,“初九,重阳节。阿萝没有父母,不用惦念。”说完她使劲儿往床里蹭了蹭,踏实的睡过去。
我将被子帮她盖好,嘴中不知怎么冒出一句,“原来你与我一样,皆是孤儿。”我不是有爹娘的吗,怎会这般唐突?
爹娘勿怪。走出阿萝的屋子,我在心中暗暗念叨,可爹娘两个字在心里却陌生的很,如同初讲一般。箫声不知何时停了,抬头望见残月半弯,不禁苦笑,连月亮都不圆满,何况人呢。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跟我说:“你要嫁人了。”
我笑着点头,我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梦见来往众多宾客,可我没梦见我的夫君。后来清晨我被阿萝叫醒,说我被魇住了。我便就此作罢,以为只是个梦。
可是两天后,我又被尚书大人叫了去,他让我接圣旨。
我莫名其妙的领旨谢恩,然后看着明黄色秀绢上的字,赐婚。
一桩浩大的婚姻,事关两国社稷,皇帝赐封我为长欢郡主,送往凌国和亲。
加爵,赐婚,我本应欣喜的。可是圣旨上,还很不仁义的把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解释出了真相,让我一点高兴不起来。
我要嫁的人,是凌国李恒第三子,李墨。可惜,三月前他因病而亡。
所以,这注定了是一场冥婚。
我要嫁给一个死人。
我将圣旨翻来覆去的调转,名字的地方写着我苏云儿,落款改着本国玉玺清清楚楚。我忽而明白了尚书前些日子的话,“无论到什么时候,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想来,那日这圣旨就在他袖子中了吧,为何今日才拿出来?能拖延一日是一日?还是觉得那尸体可以腐烂的快一点?
我是苏云儿,我是民,所以,没有跟君臣争辩的机会。不然,我要死,我的家人族人都要死。我明白这个道理,我不够伟大,可也没那么自私。
我在正堂里捧着圣旨跪了很久,等到回过神,尚书大人早已不知去向。我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将圣旨揣在怀中,由阿萝搀扶着站起来。
“小姐,你真的要嫁吗?”阿萝眼尖,圣旨上的内容早瞧了去。
我听见不由笑开了,“这怎么一会功夫就叫了小姐?别忘了我可是个外姓人。由我想想,你是因何如此呢?是因为怜悯我要嫁个死人,还是看我被封了郡主?”
阿萝小嘴一嘟,瞪着我,默不作声,看样子是生气了。
走回屋子,关上门,我笑着点她的脑袋,“知道你丫头心善,刚才那不是玩笑话么,还能真觉得你势利?不真嫁还能如何?为何先封我为郡主?这摆明了就是代嫁,宫里舍不得出人,随便找个替身。也只能怪我苏云儿点子正,天生的邻国王妃命。”
见我这时候还笑得出来,阿萝倒是急了,“小姐你倒是长点心,你若是去了,嫁给死人,岂不是也要陪葬?”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阿萝,今儿个倒是没人给我送药,果真是要泼出去的水喽,没人顾及我的死活。”我一边倒茶,一边悠然道。
既然是注定了的事儿,索性,不操那无用的心。就算是真去送死,总要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自在一些。
阿萝白了我一眼,出了门去,应是给我端药去了。只是今日起这药,我再没喝。
身子上下没了毛病,还喝药,便是喝给别人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