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沈小二

5、（5）

　　"三郎.你孤独吗"
　　天府之国的成都一片优雅寂静.我在城中的高台上.对着那个每天独自站在这儿眺望的孩子坐下.
　　在成都城的几日.我总会来这儿.对着三郎.我始终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仿佛.我们都有同一个影子.
　　我望着对面的三郎.依旧坚毅的眼神.倔强的嘴角.沉默得不似一个孩子.
　　我笑笑.垂下眼帘.
　　"三郎.你去过雪山吗那里孤独得如万劫不复."
　　"三郎......."
　　三郎如同之前的每一天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他并不害怕我死水一般的双眸.只是.依旧沉默.任我自顾自呓语.
　　而我并不介意.我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发泄.
　　坐得够了.我站起身.飞身跳下高台.
　　我收到消息.伯夷近日在蜀南巴王地宫出现行踪.
　　我原以为我会迫不及待.然而.到真正要接近的时候.竟是如此心惊胆颤.竟需要三郎宁静的气息来平复我的抖震.

　　蜀南竹海翠竹千里.遮天蔽日.我施展轻功穿梭其中.觅寻着巴王地宫的入口.上古之时.巴人生七姓.六姓生于黑穴.独巴姓生于赤穴.赤穴生廪君.为巴人之首领.巴人长于音律.骁勇善战.建立巴国.居于川西一隅.临险建城.盛于一时.然而.秦灭蜀后.大将司马错发现隐于蜀后之巴.设计灭之.于是.神话一般的巴国.如烟花突然地出现.极度的灿烂.复又突然地从历史上彻底地消失.
　　竹海尽头.我钻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脚下.残垣破壁.依稀还残余着图腾的油彩.在历史的尘烟下不甘磨灭.
　　我上前去.跨过几根折断的圆柱.一扇石门掩在山体的阴影里.静静地等待着后世来客.
　　闪身进入地宫.奇迹般的.我的眼睛竟很适应这黑暗.地穴山石都带着古时的痕迹清晰入眼来.这是一个天然的洞穴.丝丝缕缕天光从穴顶的石缝洒下.更给这地宫蒙上一层恍惚的金光.如它的主人般传奇.
　　我沿着地穴往地宫深处走去.细微的尘埃在斑驳的天光里静静飞舞.心跳和脚步声清晰可闻.
　　伯夷.你在哪里我在死亡的地界里找寻你.
　　倏忽间.一阵奇异的乐声丝丝缕缕渗入到空气中.遥远却又无处不在.忽而如珠落玉盘.忽而如风雨大作.直摄人心魄.
　　我怔怔立在原处.望着四周里同乐声般诡异.凭空出现的密密麻麻一片人群.个个体态健硕.面覆图腾面具.手执法杖.铜铃大目.因久不见天光而灰白的瞳仁.赫然是早已消逝于历史洪流中的巴人!原来他们还在.执着地守护着山河间属于他们的最后一个角落不甘就此陨落.
　　片刻间.我这个不速之客已被逼得毫无退路.我靠着岩壁.一张张狰狞的面具在眼前肆意地晃动.如同地府的接引无常.绝望的气息扑面来得令人窒息.一刹那.我从昏暗里仿佛又见到了悬崖下那片眩目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如飞快掠过的无数画面.
　　是我.为爱自犯的错.才如此坎坷.
　　在我闭上眼的一瞬间.一片飞花陡然隔破眼前种种幻象.狰狞图腾化作一堆碎片跌落满地.勾魂夺魄的万马千军霎那失去踪迹.
　　那一团熟悉的绿色光圈包裹着那一个无比熟悉的人优雅地飘落身前.
　　一时间.地宫又回复到沉沉死寂.我颤抖着想伸出手触摸.万千情愫如同蜂针.密密刺得遍体生痛.所有气力刹那逸出身体.一时竟撑不住自己.双腿一软.跪倒在满地砾石之上.尤未觉疼痛.泪水亦如失控.汹涌而出.
　　伯夷走近来."姑娘.没事了."我仰起脸.怔怔望住他.
　　这是命吗也许我早该料到结果.是我心跳无法安静.是我妄想要走近.是我要用爱去换取这注定的教训.
　　是我不甘死去!
　　　"伯夷.伯夷.我是陌桑."
　　透过我迷离的泪眼.伯夷的身影微微一颤.他定神望向我.
　　伯夷.你可认得我　
　　他终于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找陌桑十年.我以为我能找到她"
　　原来命运这般.是我最错.妄想要改变.
　　只是.为何我只是换了包装.生存于另一副躯壳.你就看不我
　　我闭上眼.
　　泪水是我不甘心.而今已断.心跳是我不安分.而今已静.霎时间一切感觉悄然而去.
　　原来.我该记起.
　　陌桑已死.
　　于十年前那日风光旖旎的梨花谷.
　　我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已经略见憔悴的男子.淡然一笑.
　　　"不.陌桑已经死了"
　　我是沈慕之.

　　"三郎.原来我如此寂寞.我永远都不会找到我想要的."
　　　"三郎.我突然很期望有一天我能凌架于万人之上.那样.就算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寂寞.我亦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来掩盖我麻木的忧伤."
　　"三郎.我要走了."
　　夜幕已降.我站起身.低下头.转身跳下高台.我不想有太多的不舍.我不愿看见别离.
　　"姐姐.".
　　如黄鹂初啼般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愕然转身.是三郎.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花.用火石点燃.瞬间.几朵极其绚丽的烟花绽放在高台上空.接二连三.不肯停息.
　　"姐姐.我会记得你!"
　　三郎向着高台下的我遥遥呼道.
　　我看到了.绚烂烟花的掩映之下.小小三郎的笑容.竟是那般.
　　如梦嫣然.
　　武三郎.我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