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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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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池悠
喊声惊醒了朦胧中的我,睁开眼,青林正立在院中神色凝重地听着下属的报告:“报告楼主,齐护法死了!魏堂主也死了!死得跟赵堂主一模一样!”
“我这就过去。你先传令下去,封锁一切有关消息。”
“是!属下领命。”
看着下属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以后,青林才转过身来,神色间是掩不住的焦虑与心痛。
“悠,时候不早了,你快进去歇着吧。我明天再来看你。”青林走过来,轻抚我的脸颊,我知道他也在担心我的安危。
“林,我随你一道去吧。”镇静地看着青林,轻轻握住他的手,纵然是冰凉一片,我仍希望把力量传给他,陪他共度难关。
青林看看我,温暖的大手反过来握住我,紧紧地,拉着我走出小院。
先看到的是右护法齐旭,当胸一道深深的伤口,喷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木质的地板。我们赶到的时候,那血已经变成深红色,粘稠地,连同齐旭圆睁的眼睛一同印入我的眼帘。
我伸手轻按那尸首,冰冷而僵硬,例行公事般地检查尸体,做出判断,周围的人各司其职,将齐旭的尸首搬走,清理浴血的大厅,查找凶手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我怔怔地站在厅里,满目暗红色的液体,眼前死不瞑目的人,却变成了药王,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此刻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毫不留情地将我吞噬。
“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回过神来,正对上青林担忧的眼神。
我对他笑笑,“没什么,是不是该到魏堂主那边去了。”
“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固执的,不愿离去。
青林宽容地笑笑,不再多说,只是牵着我的手向魏堂主的住处走去。
同样的伤口,同样的场景,无一不在提醒我五年前的那场变故。五年后的今天,那杀手又找上十二楼究竟有何打算,骨干们一一被杀,下一个是否就会是青林,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悠,不要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一定能查出凶手,为死去的各位堂主报仇。”感觉到我的颤抖,青林握住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看着青林,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努力摆出安慰式的笑容:“我相信你的能力,已是子夜了,快回去吧,这几天齐旭和魏堂主的事情你又要操劳了,早些歇息,不要累坏了身体。这几天不要过来了,我在山里没事的,还是楼里的事要紧。”
“悠,我始终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山里。你还是不要回去了,在山下住上一段时间吧。”
“好吧……”
青林对我的反应很高兴,当即在他自己的小院里为我安排了住处,那是十二楼极机密的地方,只有楼中少数心腹才知道。此刻住在那里的,除了青林以及刚刚入住的我,还有我要找的人——韩涯。
从青林那里得知,韩涯这几天身体不适,一直在这里养病,青林提出让楼里的大夫为他诊治,却被他回绝了,于是越发印证了我心中的猜测。
分别时,看看一片沉寂的西厢房,青林笑着说,不知道大哥清晨醒来看到我会有多吃惊。
药王死时的情景不断再现,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清晨时,隐隐听到青林离去,我立刻起身,梳洗过后,走出房间,我轻轻敲响西厢的房门。
打开门,看到是我,韩涯有些惊喜,连忙将我让进屋里。
“池公子,这么早你怎么会来?”韩涯一边问,一边奉上香茗。数日未见,清俊的面容虽带了几分病态,却仍是不减洒脱。见我并不答话,他有些无奈地笑笑,在我面前坐下,自顾自地说道:“是青林请池公子过来为我诊治的么?不过是陈年旧病而已,怎敢劳动池公子?韩涯先以茶代酒谢过池公子。”说着他便捧起桌上的香茶向我敬了一杯。
“好一个陈年旧病,这一发作,就夺去我十二楼三条人命,敢问韩公子下一次发作还想取走何人性命?”我冷冷地看着他,开门见山,事先置于袖中的毒更蓄势待发。
韩涯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在我看来,自然成了被抓住痛处的证明。
半晌,他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想起原来自己还可以辩驳,开口时,语气中却带了万般无奈:“韩涯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池公子,引得公子处处针锋相对。之前是怀疑在下会对青林不利,现在更认定在下是杀人凶手,不知以后公子又会认为韩涯犯下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以后?只怕池悠见不到以后,就要命丧‘天涯剑客’之手。那齐护法,赵、魏二堂主除当胸一道致命剑伤外,再无其他伤痕,与药王当年死时别无二致,不是你,又会是谁?”我步步紧逼。
韩涯愕然,将我仔细端详,却不敢相认。
“怎么?后悔当初药王谷没有将我一并灭口?”
“原来你竟是当日的那个少年……”韩涯看着我喃喃地说,神情里满是悔恨,注视我良久,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宽阔的大掌中,道出了我不曾想到能够听到往事。
“池公子,实不相瞒,药王的确为韩涯所杀。那时因为某些原因,我非常需要钱,但在下除了这一身武艺,身无二技,要在短时间内积攒起大量的财富,除了做杀手,我别无他法。杀害药王是我接下的最后一宗生意,从那以后,‘如影随形’一招,我再也不曾用过。可是,双手染满了鲜血的我,又得到了什么,小番终是去了,这是对我的报应啊……”说到这里,眼前平日里潇洒不凡的人已是满面泪痕,痛不欲生。
我呆住了,一开始认为这不过是他为了洗脱罪责杜撰的故事而已,但这份悲痛却不是一个没有切身体会的人能够装出来的,一时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久,韩涯渐渐从悲痛中回过神来,擦干脸上的泪痕,他毫不在意地笑笑:“池公子,失礼了。这段往事,我本以为今生不会再被提起,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故人。”顿了一下,他正色道:“这些事情,我并未对青林提起过,若是池公子,想要告诉青林,韩涯绝无怨言。至于十二楼近日发生的惨剧,韩涯确实一无所知。那招‘如影随形’我早已发誓再不使用。池公子认定是韩涯所为,也是情有可原。这天下,据我所知能使用‘如影随形’一式的人,只我和师傅。师傅早已仙逝,便只剩下我一人。此番出现与我相似的招式,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面前之人所说究竟是真是假,我一时竟然无从判断,正想从他的神色间找到一些端倪,却发现韩涯的面色比进来时苍白了许多,额间隐隐浮现一团黑气,额角更是开始渗出丝丝冷汗。
“韩公子,你……”
“果然逃不出你的眼睛,我是旧病复发,可否请池公子回避一下,我忍忍就过去了。”韩涯已是勉强支撑,看得出他十分痛苦。
“是病就该医治,怎么能忍忍就过去了呢?”我一边说着,以便伸出手去号上了韩涯的手腕,诊病还是装病,我诊脉便知。
哪知道这一诊,却令我大惊:“这毒是你何时染上的?”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明日向池公子细细说来……”韩涯咬紧牙关,双拳紧握,努力打迭起精神想送我离开,可还没有站起身来,就倒在了地上,浑身痉挛,模样甚是恐怖。
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情急之中,我只能拿起案上的裁纸刀,跪在韩涯身边,割开自己的手腕,撬开他紧咬的牙关,让他把我的血一滴滴喝下。
果然一刻钟以后,韩涯便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悲剧痛折磨过后的神志依然混沌。
我站起身,包扎好腕上的伤口,看看躺在地上的韩涯,以我的力气,实在无法把他已到床上,只好任他躺在原地,轻轻离开,再派人到我山中小屋取上数味药采送下山来。
傍晚,青林忙里偷闲回来看过我,不免对我手腕上的伤口心疼一番,末了在知道我愿意去照看韩涯以后,着实高兴了一番。
入夜,端着熬制好的汤药,走进西厢房,韩涯躺在塌上看到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淡道:“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在你没有说清楚之前,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他讪讪地低下头接过我的药,一饮而尽,喝完,有些奇怪地问我:“为何这药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一味药而已,放心,我不会毒死你的。说来我还要谢谢你的不杀之恩。”我放下药碗,径自走到他床前的椅子旁坐下,就着烛光开始翻看医书。
在药力的作用下,韩涯很快陷入了睡眠,留下我一夜无眠。
次日天明,刚刚舒一口气的我正想回房小睡片刻,却听到院中青林气愤的声音:“你们慕容家是否欺人太甚?居然直接找到我的居所来了?”
“楼主息怒,实在是族长下令必须向十二楼讨个说法,也请池公子务必跟我回慕容本家给慕容家一个解释。”
居然是牵扯到我的事情?
我又是什么时候惹上了慕容世家?
没有理由让已为楼中事务焦头烂额的青林在为我操心,我推开门走到院中,来人显然不认识我,愣愣地看着青林有些生气地对我说:“你来做什么?还不快进屋去。”
“既然是慕容家的人有话要问我,我又怎么能一直回避。”我转向来人,也不管青林在一旁气得干瞪眼,径自说道:“您是慕容家派来的吧?我便是池悠,有什么话,我自当一一回答,决不隐瞒。”
来人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青林的反应,似乎是确认了我的身份,于是向我一揖:“在下慕容夜的三哥慕容祈,久仰池公子大名,在下此番前来,是想弄清楚,为何池公子要在小夜的衣物上下毒?若不是发现及时,只怕小夜此刻已是命丧黄泉。”
慕容祈义愤填膺,语气咄咄逼人。我呆在原地,这世界真可笑,前一天我还在质问他人,今天却变成了我被他人质问。
“慕容公子何出此言呢?怎见得慕容小姐衣物上的毒就一定是我池悠所下?”
“如此巧妙又致命的毒,也只有药王的弟子才可以做到,不是吗?”
“哼,就凭这一点,堂堂慕容家就认定是我所为?”我冷笑,对这莫名其妙的理由嗤之以鼻。
慕容祈眼中精光一闪,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慕容家自然不会如此武断。就凭池公子对搂主的一往情深,慕容家就不得不怀疑池公子有理由对小夜的安危构成威胁。更何况,从我今日所见,这后一条理由并非道听途说……”
我愣在原地,任何时候,我都刻意隐藏的感情,却在此刻被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如此尖刻地揭开。脸上火辣辣地,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慕容祈有些得意,知道自己说到了重点。
青林在一旁将我的尴尬尽收眼底,他上前一步,将我揽在身后:“慕容公子,你的理由太过牵强,现在池悠你也见到了,并非他所谓。慕容公子请回。”
慕容祈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并不清楚,靠在青林身后,呼吸着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我觉得很安心,却又有些懊恼,总是让青林为我操心;无论出了什么事,他总是在我身边,支持我,鼓励我……
回神时,慕容祈已然离去。青林心疼地看着我,埋怨道:“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为什么要出来呢?”
是啊,有你在……只要有你在……
我痴痴地望着青林,满心的歉疚:“对不起,青林,又让你操心。我总是这样让你费神……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呢?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让你幸福。”青林将我轻轻地揽入怀中,柔声抚慰。
“我会让你幸福。”青林不变的誓言,陪伴我整整五载,可是为何,此刻倚在他的怀中,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韩涯的情况一直不太稳定,白天时而清醒,时而疼痛难当,夜里我加大了药量,又寸步不离,几天下来,再诊脉时,已是小有起色。青林为我和韩涯关系的改善自然喜在心头。
这时,又传来慕容家道歉的消息,说是前些日子的怀疑纯属误会,真正的凶手已经抓到。十二楼也不再出现命案。一切似乎都在好转。但不知为何,我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眼见得韩涯的病情日趋稳定,这日,我坐在他床前,又将旧事重提:“韩涯,你还欠我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