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生烟》褪去的星空

2、第一章 上元初遇 林御风虽然

　　14年后，上元节
　　京都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三楼的雅座临窗，正好可以看到大街上车水马龙。两位锦衣的年轻男子面对面临窗而坐，左边的男子一双凤眸微眯，眼睛里藏不住满是笑意；右边的男子面如冠玉、皓齿明眸，只是额头有点愁云惨淡，修长的手指不住地敲打桌面。
　　左边的男子拿把扇子去挥右边男子敲打桌面的手指：“好了，这桌子再敲就要出几个洞了。”
　　右边的男子不着痕迹的避开扇子，瞪了损友一眼道：“坏了，我赔十张行不行？”
　　损友笑笑：“萧家公子有的是钱，不在乎，可是被人说管教无方，挥霍无度，传到萧元帅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被称为萧家公子的这位正是当朝大元帅萧朗最小的儿子萧御风，可是这个儿子许是被萧夫人宠坏了，和他的兄长、姐姐稳重的行事作风完全不一样，每天吃喝玩乐，不做正事。萧元帅夫妇甚是头痛，最近二老倒是想了个主意：既然父母管不住，那么就娶房媳妇，兴许有用！这个风声没多久就传出了，因为是当前被皇上最为倚重的元帅家找媳妇，所以虽然年还没有过完，京城的媒婆就快把萧家的大门给踩烂了。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画像纷至沓来，环肥燕瘦，令人眼花缭乱。萧御风对面的这位是京城一品大员刑部尚书穆子恒的亲孙子穆文丰，这小子和萧御风虽然认识没两年，但是一见如故，感情甚好。
　　萧御风对穆文丰刚刚这话不以为然，“我看你是闲得发慌了，只是一张桌子，犯得着大做文章吗？”
　　穆文丰摇着扇子，“此言差矣，桌子虽小，也要珍惜。小的事物不珍惜，以后就会对重要的事物也随意，等到失去再后悔就晚了！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元帅和夫人才会想着赶快帮你娶房媳妇，让你懂得珍惜！”穆文丰这番话虽然饱含调笑的成分，可是谁又知道事后真的让他一语成谶了呢！
　　萧御风微眯着眼睛：“说得真动听，他们只不过是想把我这个烫手山芋转手送人罢了，说起来我今年也不过二十二，大哥二十七不才成亲吗，为什么我……”
　　萧御风话还没有说完，像是看到大街上有什么动静，突然一提气，消失在窗外了。只留下穆文丰低声疾呼：“这里是三楼，你忘了萧四公子在外的形象只是个武功不济的公子哥……”

　　“大婶，向您打听一下，丞相府怎么走？”
　　这声音真动听，被问路的大婶抬起脸，再一看更不得了，问路的是一位18岁左右的女子，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鹅蛋脸儿、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肌肤吹弹可破，虽然在京城做了许久的买卖，比这位姑娘更漂亮的美人也见多了，但是这位姑娘总觉得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有点超凡脱俗！
　　姑娘被细瞧了一阵，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开口：“大婶？”
　　大婶这才回过神了，脸上不自觉带上笑容：“姑娘，看你不像是本地人，一定是初来京城吧，丞相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去的地方哦。”大婶善意提醒。
　　姑娘道：“我要去的地方离丞相府很近，所以我先找到丞相府。”
　　大婶哦了一声道：“有条近路，你先穿过这个胡同，然后…….”谁知还没有说完，突然头顶一阵疾风掠过，有沙迷了眼，大婶赶紧揉了揉，再睁开眼，哪还有姑娘的影子？

　　萧御风隐隐觉得不对劲，后面似乎有人跟踪，能跟得上他，想来也是个中高手。他嘴角略带上笑意，突然转到右手的胡同中，看到地上的光影渐渐离自己近了，突然掠出身子反手一扣，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足尖一点，就掠出三丈开外。
　　两人面对面打量了一番。萧御风先开口了：“原来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乳臭未干，”一开口自己也有点吓到了，萧御风虽然是个纨绔公子，但是何曾奚落过一个小姑娘，今儿不知怎么了，可能是被逼娶亲的事太烦。
　　跟踪萧御风的就是刚刚问路丞相府的那位姑娘，只见她讥讽道：“阁下不差，虽为偷儿，但却不失为一雅贼，白花花的银子你不拿，倒是对上古的蓝田玉格外有兴致。”
　　萧御风吃惊不小，倒并不是被误会为小贼，而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个小姑娘居然能看清自己怀中揣的是蓝田玉，此女武功不可小觑，可是和自己比，始终还是差一个火候，既然如此，就陪她玩玩。小姑娘许是看出萧御风眼中有些不以为意，更加上火起来，一个急躁，就先出手了。萧御风也不回手，只是闪躲，这样来回几十招。姑娘想今天自己连一个小贼都制伏不了，以后还如何面对师门，于是便招招发狠起来。萧御风虽有些不在意，但毕竟对方已经拿出真功夫，也只有认真对付起来。
　　两人正战得如火如荼，此时却偏偏来了一个不要命的，一边看热闹，一边以扇击掌，大喊：“来啊，快来人啊，看哟，这里有高手过招啦！不看白不看啊！”
　　萧御风快被气死，索性一掠过去，以侧掌抵住那人的咽喉，那人正欲说什么，萧御风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闭嘴，小心我回头和你算账。”那人无奈只有咽下想说的话。
　　萧御风扬起下巴佯装凶狠道：“小爷只取财，不想弄出人命，但是被逼急了就说不好了，如果你想让他活命，现在就放我走。”说着，向旁边的一颗大树施了一记凌厉的掌风，大树倒像是他的帮凶似的，应身而倒。姑娘气得嘴唇煞白，闭上眼，一抬手。萧御风架着那位不要命的就走了。
　　“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吧？怎么说要不是我，你能这么简单就脱身？”说话的正是刚刚那位不知死活也要看热闹的，也就是萧御风的损友穆文丰。
　　“你还说。你刚刚那样大喊，是要全京城都知道我会武功是不是？”萧御风真的气死。
　　“那不正好，省得令堂令尊天天为你忧心。”穆文丰心里知道，其实如果萧御风显露出自己的身手，早就在十大高手榜上排名了，只是随之而来也会被逼上为官为将的路子。官场上的那些事萧御风不是不会做，是不屑做！而且现在萧家父子三个都是元帅，如果最小的儿子也上了朝堂，再立下赫赫战功，难免不会落个功高盖主的嫌疑。况且以萧御风的心性，再加上跟着他那个道骨仙风的师父这么些年，那种超然物外、洒脱不羁的生活方式已经是根深蒂固了！
　　见萧御风不说话，穆文丰只有转向别的话题：“那个姑娘应该不是本地人，但愿不会在此停留太久，希望在发现你的身份之前就能离开此地。”
　　“嗯。”
　　“不过，她长得真美。”穆文丰继续点评。
　　萧御风踢了他一脚，抬脚就走。
　　穆文丰边揉脚腿边追：“等等我，喂，不就是赞美你的对手一句吗，至于这么没有度量吗，今天上元节，你准备去哪，我们去轻歌舫好不好，要不，曼舞楼也成。那里的姑娘都知道我认识你，非要我带你去上一会不可，你总是这么不给面子可不成啊。”
　　萧御风边走边想起那姑娘最后的样子，她气得脸煞白，手紧紧握拳，指甲都快陷进肉里，萧御风不免觉得甚是有趣。

　　回头却说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14年前被送入雪山广寒门下的女童疏儿，现在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大名林星疏。她的父亲如今已官拜当朝宰相，而且二年前也新迁入了新的府邸。林星疏刚入京城，正在问路，忽然头上一阵疾风。她顺着疾风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锦衣男子施展轻功似乎在追什么人，林星疏一时好奇居然有人的轻功如此之好，于是也尾随上去，只见锦衣男子绕过大街转入一条小巷，突然又从更前面的一条小巷子不急不忙的走出来，到一个戴斗笠的男子面前，突然暗暗伸出脚来，斗笠男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同时一边将斗笠往下拉，不设防就被锦衣男子绊了一跤，锦衣男立刻扶住他，连连道歉，斗笠男不以为意，似乎有急事，就马上走了，这是一般人看见的场景。，但是林星疏看到的还有别的，就是在锦衣男扶住斗笠男的那一霎那，同时也以极快的手法将斗笠男怀中的一只蓝田玉摸了出来，藏进了自己的怀中，林星疏一身武功，自然是要仗义相助的，于是便有了下面那段小巷的对打。
　　林星疏下山后首战便惨败，这让她很是不快。
　　她一面在心里将那锦衣男剁了七块八块，一面也不自不觉走到了丞相府。抬头看着大门上镌刻着“丞相府”几个滚金大字的牌匾，进入了另外一番思绪。十四年来，师父不允许爹娘和她相见，但是家中也是一封书信都没有，不知爹娘还记得她吗？本来定好明年才是下山之期，但是如今她提前回来，不知爹娘作何反应？她一路快马加鞭，就是想赶在上元节和亲人团聚，可是到了自己家门口不知为何却又迟迟不敢进去！林星疏看看自己的衣装，一身白素，不讨好，况且又在刚刚的交战中被那人的掌风弄破几许。此刻回家一来太晚，二来说不定娘会担心自己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思前想后，决定先找家客栈打尖，然后准备些礼物，明日再来。
　　林星疏在距离丞相府东边不远出寻得一家客栈，沐浴后换上一身浅绿色的裙衫来到夜市。此刻真像词中所写：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林星疏在山上哪见得这许多好东西，总归是小姑娘心性，一时跑到这个摊子一时又跑到那个摊子，买了一堆好吃好玩的，不多久嘴上叼着一支糖葫芦。毕竟在马背上颠簸了几日，逛了一两个时辰后，林星疏也有些累，于是准备回到客栈休息，只是爹娘的礼物还没有选好。这夜市上货物虽说是琳琅满目的，可是都无甚特别之处，还是明早找个正经的老字号商铺再择好了，给爹娘可不能买俗物！
　　正思及俗物，突然却有一样绝对超凡的东西落入了林星疏的眼睛里，这也是一天之中，林星疏第二次看见此物，不错，恰恰就是刚刚那只上古蓝田玉。眼及之处正好看到先前交手的锦衣少年将这玉交给另一位身着粉红衣裳的姑娘。林星疏不假思索，马上足尖一点，微展轻功就落到两人身处的晓日桥，一个掌风劈下。萧御风搂着粉衣姑娘的肩旋即一转，让林星疏劈了个空。林星疏又试过几次，终是被萧御风连连闪开，但他却只是躲避，并不还手，连累粉衣姑娘在萧御风的怀里娇喘微微。
　　萧御风躲避的同时，不忘怜香惜玉，对那姑娘道：“崔小姐，请恕在下无礼，无辜连累小姐。”
　　林星疏指着萧御风大骂：“你这小贼，先是光天化日行窃，接着半夜三更调戏良家妇女！”
　　“放肆！”说话的不是萧御风，却是娇滴滴的崔小姐，她被萧御风放下站定，平定气息，趾高气昂道：“何处刁蛮村姑，竟敢辱骂元帅府萧四公子？！”
　　林星疏自然是不肯相信的，怒道：“骗人！元帅帅府已经沦落到要公然行窃了？”顿时又看见倚在桥边的穆文峰，林星疏更是怒不可遏，狠狠盯了穆小子一眼，“我明白了，你们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崔小姐从小是被众人如珠似宝宠大的，今天第一次碰见有人骂她是蛇是鼠，娇纵惯了的千金小姐当然是忍不下这口气，上前就要给林星疏一个掌掴。当然普通的女子绝不可能伤害林星疏分毫，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闪躲，崔小姐就被萧御风拉开了。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穆文丰眼见事情闹大了，只得出场解围，只见他先向崔小姐拱拱手道：“崔小姐，今日天色已晚，崔小姐受了惊吓，我看不如先回府？”
　　崔小姐正准备说什么，穆文丰轻轻在她耳边道：“对方不过是山野村姑，脏了小姐美丽的眼睛，小姐先回去吧，这里留下在下和萧御风处理便可。今日惊了小姐，改日在下定带萧御风到府上向小姐赔罪。”
　　崔小姐听到“美丽的眼睛”这句十分受用，于是跺跺脚、狠狠瞪了一眼林星疏，便走向一旁候着的轿子，临行时还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萧御风，萧御风报之以微笑，崔小姐脸烧了半边红，便遮了帘子吩咐轿夫回府了。
　　打发了崔小姐，穆文丰向林星疏作揖道：“姑娘，其实这都是一场误会。在下穆文丰，刚才那位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崔红菲小姐，至于这位今天与你交手的乃是大元帅的四子萧御风萧四公子。萧御风今天不是行窃，而是将行窃之物找回再转交给失主崔小姐。”
　　“可是我明明看见他从一个男子的怀中拿出古玉。”林星疏指着萧御风说。
　　“看见的不一定都是全部。”萧御风不急不忙的说。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小偷，萧御风只是用相同的手法再偷回来而已。”穆文丰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拉着那人报官呢？”林星疏仍有疑惑。
　　“因为他偷东西是不得已。”萧御风缓缓说。
　　“你怎么知道？”林星疏继续追问。
　　“他家有人得了重病，他需要银子看病。”萧御风继续解释。
　　“你认识他？”
　　萧御风摇摇头。
　　“那你又怎么（知道）？”知道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林星疏突然想起来，下午和萧御风交手靠得近些时，他怀里确是传来一阵旷幽草的香味，而这种草是用来治肺痨病的，这么说来，是因为那小贼日久接触旷幽草，所以身上也染上这种味道，因为古玉在身上贴的很近，所以也淡淡带上了这种香味。只是别人闻不出来也就罢了，想她林星疏是十几年在药材堆中长大的人，居然没有发现。林星疏兀自想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萧御风和穆文丰看她如此，也知道她是想明白了，但也并不多说什么。
　　林星疏自知理亏，拱手道：“两位公子，今天是在下误会，多有得罪，望两位海涵，我欠两位一次，自当奉还，日后两位如有需要，我定当竭力帮忙。”说完，便要走。
　　萧御风却幽幽地道：“如果我要姑娘今日便还呢？”
　　林星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但谁要自己落于下风呢，于是回头问：“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萧御风没有往日的调侃，看着林星疏的眼睛，轻轻问道：“吩咐姑娘倒不敢，只是我们几位姓甚名谁姑娘皆已知道，敢问姑娘大名？”
　　林星疏一楞，就如此而已？虽有点不解，但还是大方报上姓名：“在下林星疏。”
　　萧御风又问：“若是想见林姑娘，应该去何处找你？”
　　林星疏奇怪，没事找我做什么？穆文丰一旁只是颇具深意地笑笑。
　　像是看透了两人心中所想，萧御风道：“我见林姑娘轻功不俗，想来切磋一下，不知可否？”
　　林星疏心中不知如何回答，应该说自己身在何处呢？
　　萧御风看她犹豫，但也不催，最后听得林星疏答道：“城东海绎客栈。”答完林星疏便称晚先回去了，两人也没有拦她。只是萧御风嘴角扬起一丝不自觉的微笑。
　　林星疏虽然喜欢切磋武功，但是也并不觉得和此人需要再有何接触，所以并没有说出自己的丞相之女的身份，况且她此刻确实是落脚海绎客栈。
　　“你今天很反常？”穆文丰直言不讳。
　　“何以见得？”
　　“一来你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女子的名讳；二来你还让别人知道了你会武功的事情；三嘛你本来有机会拜托林姑娘不将你会武功的事情说出去，但是你全然忘记了，倒是关心起人家的住处；这第四，你本是一个不解释的人，但是今天却给林姑娘解释太多。”穆文丰条缕不紊地罗列出这一二三四来。
　　萧御风有点没好气：“哦？还有第五吗？”
　　“……”穆文丰翻了翻白眼。
　　萧御风抬腿又走。
　　穆文丰在后面追:“你倒是解释一下啊，今儿个怎么这么不一样啊？”
　　萧御风头也不回，道：“我本是个不解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