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袂》沾余襟之浪浪

2、加冠之礼 只有那种有

　　钟响，吕洵用手掀开碎花布帘，身着一尘不染的中衣①出场——略带睡意的眼神冰冷地扫来扫去，挑起右边的眉毛端详着墙上的孔子像；白色衣袖下露出的半截手臂揉了揉头发，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游子鳐瞥了一眼刚刚晨起的少年，又把视线拉回去。他看多了一个个稚气未脱的青年晨起时穿着中衣的样子，有的人太瘦，像一根竹竿，填不满实在的布料；有的人太傻，脸上写满现代的浮躁，穿不出轻盈的灵气。只有那种有天生“出淤泥而不染”的干净气质的男子才能把中衣穿出柔软阳光的质感。
　　而现在，他眼前有一道刺眼的阳光。暂且不论礼数，游子鳐看见他的那一刻仿佛感觉看到清凉的池水中绽出一朵白莲。
　　“坐下。”吕渊用口型暗示弟弟。
　　吕洵很淡定地正坐，眉宇间却透着不耐烦与一个即将18岁的少年应有的叛逆。
　　吕渊低下头看了看游子鳐心不在焉地捧着的幅巾，又用质疑的眼神判断了一下他此时游离在外的目光，简直想扇他一巴掌。于是气呼呼地甩了一下衣袖，头上的发簪跟着不满地晃了晃。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吕渊很机械地托着幅巾走到吕洵面前，三下五除二地把幅巾为他戴好。吕渊故意扯了一下吕洵的几根青丝，看着他的嘴唇颤了一下，然后又斜眼看了一下游子鳐。
　　游子鳐的眼神一直盯着吕洵的嘴唇，没有变。
　　吕洵娴熟地整理完，两手一插，轻快地坐回木椅，心底早就奸诈地笑了。
　　“更衣。”吕渊又是命令式的语气，把沉闷的气氛灌了铅。
　　游子鳐按理要跟着吕洵回屋，因此一个奇妙的巧合产生了。
　　吕洵用手掀开碎花布帘，上楼，脚底与木梯吱吱呀呀的响声异常沉稳。然后又是一道碎花布帘，只不过吕洵掀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清不愿地思考之后猛地一回身。
　　游子鳐正抬起下颚几乎零距离地面对眼前男子一双惊讶的眼睛。
　　“你姐姐没告诉你我必须跟过来么？”
　　“你要强迫我进去？”吕洵又摆出一副不羁的表情哼了一声，气流掠过游子鳐的耳边。
　　游子鳐卸下严肃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我觉得你想临阵脱逃啊。其实我也不想在这里。我们私奔怎么样？”
　　吕洵瞪了一眼，赌气般又转身掀起布帘。
　　“哈，我开玩笑。”游子鳐用一根指头用力戳了一下吕洵的背，直接让他一个踉跄踏进布帘内，“乖乖换衣服吧，你姐连夜做的衣服。”
　　吕洵把捧在手心那厚重的黑色深衣②握成一团，扔在一边，无力地摊在地上：“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凭什么要听她的？”
　　“你不是个小孩了，这点事情你自己决定好了，但是起码不要浪费你姐姐的心血。”游子鳐拍拍他的肩，不敢看他的眼睛。
　　游子鳐很认真：“我觉得你是一个不会被这个社会同化的人。只不过你的性格容易被人误解而已。你需要一些史书让你心里的小狮子平静下来。”
　　吕洵看着游子鳐慢慢走出去的背影，一瞬间愣在那里。
　　他是第一个把自己当做大人看的人。
　　他是第一个用一双温暖的手拍自己肩膀的人。
　　他是第一个让自己做决定的人••••••

　　游子鳐现在摇着一把纸扇悠哉悠哉地站在吕渊面前。
　　“你说你转了一圈就回来，把他一个人丢在里面了？”吕渊的嘴角在抽搐，眼神平静地飘向门外。
　　“有什么不妥么？”游子鳐更淡定。
　　吕渊又开始和他较劲，于是笑里藏刀地看着他反诘：“游先生，我相信你一定会视保护一个没有取字的未成年少男为己任的吧！”
　　游子鳐的额头上沁出一丝汗。
　　他真的临阵脱逃了？
　　游子鳐突然想到几个月之前吕渊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的弟弟如何离家出走两天并毫发无损地回家••••••
　　大事不好。
　　游子鳐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当时那么激动地扔下扇子跑了出去，更说不清自己内心的责任感为什么突然一下就被激发了，总之他想到吕洵穿着中衣那种莲花般柔嫩而骄傲的质感就忍不住想盯着他。
　　这或许是吕渊对弟弟不放心的原因？
　　游子鳐想到这个，突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
　　有丝丝细雨温柔的笑容映在在端溪楼敞开的窗台内。
　　阳春细雨暖暖地在衣服上印出几朵深色的梅花，游子鳐努力让自己不露出很恐怖的表情，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无奈的表情相当恐怖。
　　“子鳐！！！”吕渊过分冷静的呼喊从二楼的雕花木床内渗透出来，游子鳐打了个寒战。
　　“吕洵！我找到你之后要好好管教管教你这小子！”游子鳐提起衣摆，脚步声落在缄默的青石板上。

作者有话说

　　①中衣：中衣又称里衣，是汉服的衬衣，起搭配和衬托作用。
②深衣：古代上衣﹑下裳相连缀的一种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