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楼的一场幻觉》涅蝶

1、第 1 章

　　十四楼的一场幻觉
　　我十六岁的时候住进了一栋公寓的十四楼，矫情的说那是一段远离土地的生活。
　　远离了土地就像远离了根，被拔起的植株透过窗口往外看会有微微的惶恐，仿佛站在摇摇欲坠的危楼上，而脚底下是整个摇摇欲坠的城市。
　　这是我整个青春期孤独的生活，但是会随着每天的日出而重新明亮起来，混迹在人群之中，我和任何人之间都没有什么不同。而当整个城市睡去，陪伴我的只有一个幻觉。
　　关于一个男明星的幻觉。
　　他不是偶像派，也不是实力派，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只是喜欢这份工作；而我不是追星族，也不是花痴女，我只是一只蚕，我吐着丝编织了一个影象然后再也不肯放手。他笑起来很好看——我房间贴满了他的海报；他获过很多奖——我在睡不着的晚上拿他的电影当作糕点配着咖啡囫囵吞咽；他说他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孩——我听着上一句歌词就知道MV的下一刻屏幕上出现的是朝阳还是还浪。
　　他长在了我的脑袋里，却并没有因为这个就成为我的。
　　我依然隔着一个屏幕看他，想象着有一天我也一夜成名，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变成我的夜色，而更多的阳光像灯火一样照耀我，然后十四楼和我十四楼的生活就变成失事飞机丢下的黑匣子，无数人张牙舞爪地寻觅和争抢，那时我一定不会再一个人守着十四楼，那时我一定比现在矜贵得多。
　　寂寞的年夜里，我和所有那个年岁的女孩一样，疯狂地崇拜一个人，并期待和他一样活在整个世界的目光里。我期待有一刻能将自己写成一本书滩在世人面前，会有人去看，有人去咀嚼，有人会扯下一块缝到他自己的梦里去。

　　之后的很多年，我常常坐在电视前看他的采访。他越来越多地提到完美女孩。
　　完美女孩完美女孩完美女孩……就在这样不断的重复中我长成了他梦想的四分之一，二分之一，四分之三，五分之四……但我很清楚自己永远长不到百分之百。英国女作家温森特说过，白银发出的光，百分之九十五来自它的反射。那么多那么多原本就不属于我自己。我看上去繁华似锦，走近一个都是别人的光。

　　“你现在可以说，说一个故事。好坏都不要紧。”
　　“他会成为我的故事吗？”
　　“那要看你怎么说。”

　　五年之后。我发了唱片拍了电影，开始化很弄的妆，时常被自己的香水呛到，我打过记者骂过经纪人，可是这个世界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你红得半紫不青，半绿不黄，有人追着你要看你的那本书，你藏着掖着没了力气，突然之间，你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十六岁那年的狂热和猛县干连同满五的海报被我扯了下来，长长的裂纹一路开到手边，仿佛要顺着我的手臂一路开裂下去，让我左边的眼睛看到右边的自己——她十六岁，她二十一岁，她一百岁，她千秋万岁——可是她不耐烦了。
　　她不耐烦了。
　　于是她决定搬出十四楼，阴暗的十四楼，它连同她一起塌陷，我仿佛就要看见二十一岁的自己从指尖开始剥落，然后是漫天的灰。
　　走之前我想起了隔壁的邻居。
　　五年之间我始终被围困，从前是被自己，后来是被工作和人群。我应当跟他打个招呼，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我就去窍门了。
　　这本来该是一段被省略的故事，可是我看到了十六年前我疯狂喜欢的人。

　　见到喜欢的人，你会怎么样？心跳么？紧张么？大脑空白么？心肌梗塞么？——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事实上，我那一刻享受着从未有过的清醒。我想起我的豪华轿车在楼下等我，我手里抱着的是一只三千万的纯种波斯猫，我拿来当空气清新剂的是限量版的香奈尔，而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是那个十六岁疯狂追星的小姑娘了。
　　五年前我越过全世界的眼睛看着他，而现在全世界的人越过他，看着我。
　　我说“你好，再见。”转身下楼了，我笃信身后只有乍泄春光。我想起科学家说宇宙没有东西南北，无所谓前后左右，我在想那么我在走向哪里。
　　就那样坐上了车，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蔡康永说，你一要去见你喜欢的明星，你不知道你会喜欢他多久，你也不知道他会愿意活多久，你只能在他活着的时候，让他变成你记忆的一部分。
　　好象故事就是这么简单，却又没有这么简单。
　　我想起了摇摇欲坠的十四楼，还有和它一样摇摇欲坠的城市。
　　还有所谓的青春。它们一起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