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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七章 雾非雾(1) 一条寂静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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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寂静阴暗的老街。
一间破旧狭窄的店铺。
这恐怕是上官世家旗下众多的产业中最不起眼的一间。
然而这却是上官笏所能拥有的全部。
看看窗外阴沉的天色,上官笏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生意上门,他又要开始打发一天无聊的时光了。不知道上官策现在如何了,日子过得好不好?没有人会想到居然是平时懦弱无能的上官笏暗中协助上官策逃家,因为在众人眼中上官笏是一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庸才,他又如何敢作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然而上官笏就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为了他在上官世家唯一的知己上官策。父母早逝的上官笏一直默默无闻地守着这间小小的字画古玩店,在上官世家这样的武林豪门里,如他这般没有耀眼的背景又没有出色的身手的无名小卒,只能被众人踩在脚下,肆意欺凌羞辱。幸而受到上官策这个好友的一力回护,他才能不受打扰地过目前这种平淡的生活。现如今,上官策也远走他乡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上官笏不禁对未来感到了一丝茫然和怅惘。
突然,一阵悠扬的銮铃声由远而近徐徐传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辆华贵的黑色马车在店铺的门口缓缓停下,车厢上闪亮的上官世家金色印记让上官笏的心不由自主地一紧。
两个干净利落的黑衣小厮打开了车门,一个斯文俊秀的白衣公子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清秀的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孤高之气,一尘不染的白衣张狂地宣示着他鹤立鸡群般的倨傲。与上官策并列上官双杰的上官笈,在上官世家身居枢密令的要职,同时也是名震江湖的暗器高手。上官笏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什么一向不屑与自己打交道的上官笈会屈尊驾临,难道自己暗中相助上官策一事东窗事发了?
上官笈紧皱眉头满脸嫌恶地打量着满是积尘的小巷与充斥着霉味的店面,居高临下勉为其难地寒暄道:“笏兄,这一向可好?”
看上官笈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上官笏连忙谦卑地招呼道:“有劳笈兄挂怀了,您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小店蓬壁生辉啊。”上官笏正要吩咐店里的伙计看座上茶,上官笈一边挥手制止了他,一边淡淡地说:“不必麻烦了,外面的茶我一向喝不惯。”两个小厮已经反客为主自顾自地忙碌了起来,一个在椅子上垫上了一个精致的苏绣织锦蒲团,服侍上官笈入座后,另一个赶紧打开捧在手里的暖炉,将捂在里面的一把细巧的紫砂壶拿了出来,顿时满室都飘逸着一股雨前龙井的茶香。
上官笏被这等排场震住了,呆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开口道:“不知笈兄此来有何要事需要小弟效劳?”
上官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道:“颖州刺史嫁女在即,宗主命我准备一份贺礼,据说这位刺史素喜周仿的画作,而听闻近日笏兄的店里恰巧刚刚收罗了一幅周仿的《簪花仕女图》,可否让在下一观,如果合适,就充作献给颖州刺史的贺礼了。”
原来如此,上官笏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前些天店里确实刚收购了一幅周仿的真迹,如果笈兄看着合适,尽管拿去派用场。”说罢,他引领着上官笈朝内间的藏画室走去。
开了一重重的锁,上官笏从一个精致的檀木盒中取出了《簪花仕女图》,展开让上官笈鉴赏,上官笈拼命挥舞着衣袖也不知是在驱赶浮尘还是霉气,好一会儿才从上官笏手中接过画仔细看着,最后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周仿的《簪花仕女图》。画我带走了,该值多少钱,回头你去执事府领银两吧。”说完,上官笈掩着鼻子匆匆离开了。
上官笏一边说着恕不远送之类的客气话,一边暗忖道:“这上官笈真是洁癖挑剔到极点,与豪爽又平易近人的上官策比起来少了一份男子气概,怪不得宗主会任命上官策而不是上官笈为代表他的特遣使。”想到这里他不禁吸了吸鼻子,难道店里真的有什么不能忍受的怪味道?最后,他任命地自言自语道:“也罢,我还是整理一下藏画室好了。”于是他无可奈何地走回藏画室埋头苦干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上官笏又开始无所事事地发呆,这时,一个身穿已洗得发白的青衫的中年书生走了进来,笑嘻嘻地打趣道:“上官老板,今天生意这么清淡?”上官笏定睛一看,原来是东城的张秀才来了。这张秀才是一个无名画师,也算是上官笏的老主顾了。他每个月都会上门来找上官笏兜售他的一些画作,可惜他的画艺平平,根本就没有买主问津,上官笏是看他可怜,每次都答应帮忙寄售,然而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拿回家去变成“个人珍藏”。偏偏这个张秀才还是个画痴,经常都会心痒难耐,向上官笏买一些画来收藏。如果不是祖上薄有田产,他恐怕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张秀才兴致勃勃地展开一幅画给上官笏看:“瞧瞧我的新作〖独钓寒江雪〗,怎么样,不错吧?”上官笏假装仔细地观赏着,然后敷衍道:“好,很好,笔法细腻,构图严谨,就放在店里寄售好了,一定很快就可以脱手了。”张秀才大喜,眉开眼笑地连声道谢,然后又低声下气地说:“我说,上次那幅〖夜宴〗还没被人买走吧,你便宜点儿卖给我吧?”上官笏啼笑皆非地盯着张秀才:“老兄,再便宜也要一百两银子,你都快没饭吃了,还要买画?”张秀才摇头晃脑道:“饭可以不吃,但画不能不买。”上官笏长叹一声,摇摇头道:“好了,好了,八十两卖给你了,不能再少了。”看着张秀才如获至宝地捧着画欢天喜地地离去,上官笏不禁笑道:“真是个画痴。”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杂踏声传来,上官笏探头向店外张望,发现刚刚来过的上官笈居然又去而复返。上官笏正自诧异为何一向喜欢摆谱的上官笈会如此这般不计形象地策马狂奔,上官笈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没头没脑地追问上官笏:“有没有看到我遗落的秘札?”态度无礼之极。
上官笏一愣,茫然地问:“什么秘札?不曾见着。”上官笈不耐烦地说:“快,快,开锁引我去藏画室找。
刚刚整理好的藏画室被上官笈翻得乱七八糟,上官笈甚至趴在地上在画柜的夹缝中一一寻找着,雪白的长袍上沾满了灰尘。最后,他终于在两个画柜的缝隙处发现掉落的秘札。拾起秘札,他转过身来声色俱厉地对上官笏说:“你刚才没有私自偷看过秘札吧,按照家规这可是死罪!”
上官笏吓了一跳,连声辩白:“我根本就不知有什么秘札掉在这儿,不相信你看信上的火漆封印应该还是完好无损的。”上官笈检查了一下秘札,果然封信的火漆原封未动。于是他冷哼一声:“此事如果泄漏半点给别人,可别怪我不客气。”然后,他弹了弹身上的灰尘,扬着头高傲地走了出去。
上官笏心中暗骂:“什么东西,嚣张跋扈,狗眼看人低,总有一天老天爷会收拾你的。”他气乎乎地吩咐伙计打佯关店,今天索性不做生意了。将张秀才的拙作包了起来,形单影只的他朝不远处独居的家慢慢踱去。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看来一场暴雨马上就要来临了。在阴云的笼罩下,上官笏暗沉沉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单落寞,转瞬消失在街角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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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西风,老树、寒鸦。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大部分前往京城的人都选择走官府的驿路,于是这条人烟稀少的捷径就显得更荒凉了。
小道上只有一队人马缓缓地行进着,在西北风中飘扬的旗帜上绣着“中原镖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扬威中原——”,趟子手们单调而沙哑的喊声在风里凄凉地回荡着。
上官世家的中原镖局本是江湖中一块最闪亮的招牌。它押镖一向安全可靠,准时无误。不但是一般的富商贵胄,就连当今朝廷也经常托镖给中原镖局,所以它是上官世家最赚钱的买卖之一。
然而不知为什么,最近中原镖局已经连续三次失镖,这种从未有过的反常现象让这趟走镖的镖师们人人自危、草木皆兵。在赶了十多天的路以后,大家紧绷的神经已经不堪负荷,快接近崩溃的边缘了。而总镖头上官敬虽表面看起来镇定如恒,但心里其实比谁都更焦虑不安。
名列上官三雄之一的上官敬年届四十,身材魁梧,虬髯环眼,虎虎生威。身为中原镖局的总镖头,他出神入化的〖伏虎拳〗和一身铁布衫横练的功夫赫赫有名,所以江湖上人称“神拳金刚”。上官敬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如果这次再失手,中原镖局苦心经营多年的牌子就彻底砸了,所以一路上他不得不加倍小心。为了避免象上次一样着了迷药的道,他们一直只吃自己随身带的干粮和食水,风餐露宿,晓行夜宿。所幸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很顺利。上官敬心想,多亏宗主高瞻远瞩,临行前派上官笈密函通知我走这条小路,看来这次应该可以避开劫镖的贼人。
看着疲惫不堪的众人,上官敬朗声道:“兄弟们,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下,用点干粮。”众人无精打采地啃着冷馒头,上官敬又说:“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再有三天的路程就到京城了。只要这次的镖能安全送到,人人都有赏,到时我们再好好乐乐。”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一队送嫁的队伍迤逦走来。队伍走到镖局众人休息之处停了下来,好象也要小憩打尖的样子。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走过来与众人搭话寒暄了一番。上官敬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为什么这看起来象大户人家的送嫁队伍会选择走这条荒僻的小路呢?
镖头上官符虽然年纪很轻,但他走镖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了,加上平时处事机敏,很得上官敬的信任。他靠近上官敬悄声道:“是颖州刺史小女儿的送嫁队伍,嫁的是剑南节度使的二公子,听说要赶冲喜的黄道吉日,所以迫不得已才走这条捷径。看起来没有什么可疑。”上官敬点了点头,心里的疑虑稍减了几分。
这时,一阵酒香飘了过来,原来送嫁的护院、轿夫们打开了两坛女儿红,你一碗我一碗地开怀畅饮了起来。一众镖师已经十几天滴酒未沾,加上天气寒冷,每个人都想喝点酒抵御寒气,所以四溢的酒气顿时惹得众人垂涎欲滴。
两名轿夫将酒坛端了过来要请众镖师同饮,管家笑着说:“相逢即是有缘,天气这么冷,大家也喝口喜酒暖和暖和。”众人迟疑地望着上官敬。上官符附在上官敬耳边道:“这两坛酒他们都已经喝过了,确实没有古怪。兄弟们一路辛苦了,不然就让他们喝一点,暖暖身子。”
上官敬本待婉言谢绝,但看到众人渴望的眼神,兼之在当地推拒喜酒是很不吉利的一件事,于是他一转念低声吩咐道:“用我们自己的碗,每人只能饮三碗,等下还要继续赶路。”众镖师得到上官敬的首肯,一阵欢呼,纷纷欢天喜地地畅饮起来,两个轿夫端着酒坛殷勤地为大家添着酒。
上官符端了一碗酒走过来道:“总镖头,你也喝一点吧。”上官敬摇了摇头道:“兄弟们先饮,我等下再说。”
两坛酒很快就被喝了个底朝天。上官符连声向那管家道谢后,扬声道:“兄弟们,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准备上路了。”大家精神抖擞地整理着行装,突然,一个趟子手摇摇晃晃地倒下了,紧跟着一众镖师相继倒地不起,最后倒下的上官符,犹自不甘心地瞪大眼睛嘶声道:“为什-?”话还没说完就垂下头无声无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