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之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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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断章
【一】
这些天出入易家的人明显比过去又多了，无一例外的都是背着药箱的大夫，一个个被管家领着急匆匆的进去，不大一会又一脸疑惑或者无奈的独自闪身出来；络绎不绝的大有踏破门槛的气势。
出入的人多了，带出的消息自然就多。都是关于易家大少爷易锦泽的，什么易锦泽怪病缠身无药可治，什么易家得罪天神该遭此劫，什么财产纷争易锦泽被人所害云云，各种版本各种流传，传到易家人耳朵里无异于给人家烧到眉毛的大火浇上热油，之后再被请进易家的大夫治不好病的都被一顿乱棍打了出来。
整整一个月了，再没有医生进门。
管家此刻颤巍巍的站在厅里，易老爷正襟危坐剑眉紧蹙，骨节嶙峋的手把个豇豆红玉的茶盏几乎捏碎：“废物，一群废物。偌大个祁安城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吗？治不好锦儿的病，我让你们通通陪葬！”
管家掏出帕子试了试一脸细密的汗珠，哆嗦着道：“老爷明鉴，不要说祁安城里，就是近些天路过的江湖术士，城外的乡野郎中也请来了，只是……”
“闭嘴！”哗啦一声，精巧的杯子被一掌掼到地上立时茶香四溢，“借口什么的少来糊弄我。今天若是想不出个办法，你就和那些废物一样，乱棍打出去！”
“是…”立了半响，管家似是下了决心一样，翻着眼皮小心翼翼的看着易老爷的脸色道：“事到如今还有一个地方，只是…”刚要停顿，被易老爷凛凛的阳光吓的一哆嗦慌忙继续；“是，是释难阁…”
“释难阁…”嘴里轻轻咬出这几个字，端过丫鬟重新送来的茶呷了一口，释难阁也是祁安城中有名的地方，顾名思义是个排忧解难的去处，抽签算命求医问药寻人觅物无所不能，只要付的起，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怕也不是难事。平素易老爷自负名门贵族不屑与之来往，更是不许族内中人与之有任何瓜葛，事到如今火烧眉毛……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死马权当活马医，倒也看看这被世人传颂的神乎其神的释难阁究竟有什么神通，已经吓的几乎站立不稳的管家听到命令立刻行个礼转身出来，衣服也来不及换匆匆备了车马向释难阁驶去。
释难阁临街建于江边，二层的青白石楼与其他建筑无异；正门顶上悬了墨底白字匾额书“释难阁”三字。阁内布置简单随意，几张桌椅，紫砂茶具，偏阁正堂均挂了琉璃色水纹花纱，燃了心字香的青铜小炉幽幽冒出淡淡馨香，室间摆设的花只有吊篮一种，开了小巧的白色单瓣花朵，让身处其中的人端的生出几分慵懒。此刻释难阁的主人正侧身半卧在红木麒麟纹的围椅中捧了一本书，似睡非睡。青色纱织外衫衬上水绿色的织锦长衫，无花无纹却偏偏衬得他不复似世中人一般，眉眼皆是细长，似是造物有意为之般在右眼角下生了一点朱红色桃花痣，唇色略失了血色有些微白，整个人宛如一缕青烟一阵风就可随着散了，却又偏偏有着纠缠着人心不放的那一点魅惑。
管家进了厅堂就看到如此的景象，微微有些发证，又立刻晃了晃脑袋，这里闲逸的气氛险些让他忘了此行的目的；慌忙弯腰打个拱；“阁下可否是莫言公子？”
椅子里的莫言动了动，换个姿势坐好却并不放下书；“正是，不知先生找我何事？”同样是淡薄慵懒的语调，好好的合了这里的气氛。
管家掏出锦帕擦擦一头的细密汗珠；“再下是易府的管家，今日特地来劳烦公子到府上一行，不知公子可否…”
“易府？那易老爷不是向来瞧不起我们这混迹江湖的小辈，今日又是哪里吹来的风让你来请我家公子？”清脆脆一声打断了管家的话，楼上慢悠悠走下个身着嫩黄色及膝罗纱裙脚蹬白色绒靴的娇俏女子。
管家莫名的抬眼看她——柳眉杏目，小巧的鼻梁下挂了淡淡讽刺笑意的樱唇，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特别是那一双眼，灵动非常时不时就闪过一丝狡黠，让人慌乱中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易家平日若是有得罪姑娘的地方，老夫在这里赔罪了，只不过今日易府当真有难相求，还请莫言公子相助。”平日里无论向谁，只要报上易家名号定会被奉为上宾，今日这二人全然不把他当回事却让他当真的生出几分不安。
“有难？易家竟有难求到了我们，公子”，那小姑娘转过头对着一直游离状况外的莫言道；“我们就随他走一趟如何？我到真想知道是什么难事能让堂堂易家屈尊找了我们呢。”
莫言终于伸伸懒腰放下书，站起来负了双手走到管家跟前，“既是如此，还请先生带路。”又转过头对着那女孩道；“雪菲，去准备东西。”
名唤雪菲的女孩回手扯了扯身上斜背着的米白色流苏布袋；“诺，不是在这里吗？”
管家一怔，随即又掏出帕子擦汗，这二人难不成知道有何事求他们，竟已经备好了东西？
下了马车又换轿子，直接被抬到了易锦泽的住处，下了轿子雪菲不禁咋舌——跟着公子这么多年富丽堂皇见了不少，依旧被易府的场面惊了个措手不及。
莫言目不斜视的跟着管家进了屋子，雪菲吐吐舌头紧跟其后，屋内的摆设奢华繁冗却弥漫了浓浓的草药味，雪菲吸了吸鼻子哼了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医生不管用呢。”
管家听言一惊，慌忙对站在门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立刻跑了出去。“二位，这边请。”绕过屏风才看到躺在床上似乎已经奄奄一息的易锦泽。
“我家公子一个月前从外面回来突然发病，腹痛难忍，找了多少医生吃了多少汤药也无济于事，如今只有求助二位了。”
莫言扯扯衣襟坐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抬手探脉，眉间轻蹙，转头向雪菲道：“虫蛊，只是…”雪菲一愣，走过去伸手搭在易锦泽脉上，停了一下又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倒是有意思，真不知这大少爷得罪了什么人。”
言语间易老爷已经匆匆的走进来，一直到莫言雪菲探过脉象才开口说话：“二位不知能否救小儿一命？”
莫言并不站起来，懒懒的抬抬眉毛撇了一眼站在易老爷身后的丫鬟：“若只是腹痛这病倒是不难。雪菲——”说罢起身坐到桌边喝茶，雪菲打开一直不离身的布袋，掏出一根红色丝绒线，又转头问管家：“你家有井没有？”管家一怔，不知所谓的点点头，雪菲一边把红线展开编织成结一边回答：“去找个没用过的木桶，打新鲜的井水煮三个鸡蛋来。”
听这话管家更是云里雾里，却又不敢多问，试探着扭头看了看易老爷，易老爷偏偏头示意下人照做，又开口问道：“不知小儿是何病？”虽是问讯的话却透出十足的威严，满满的都是不容抗拒，雪菲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坐到床边掏出帕子擦了擦易锦泽头上的汗珠，莫言淡淡的扬扬嘴角：“易公子得的不是病，是虫蛊。”
“公子何处此言呢？”虽然难掩惊讶却依旧是风平浪静的语气，雪菲不禁暗暗佩服这个易老爷，把帕子塞回袖袋，转身晃到桌边把红线交给莫言，“虫蛊是蛊术的一种，中蛊的人会体内生虫腹痛难忍，不及时医治的话，”扭头看看脸色蜡黄不省人事的易锦泽，“不及时医治的话，整个人就会被虫子吃光。”
啪的一声，跟随易老爷进来的丫鬟似乎是被吓的发抖，刚刚端来的茶水就被摔碎了。管家立刻回身低声喝道：“好没用的东西，还不下去！”丫鬟脸色苍白的行礼出去，转身的瞬间目光却一直缠绕于某处，雪菲白了管家一眼不禁发笑，想想时间地点不对又慌忙咳嗽两声抬手去掩。
易老爷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桌子上：“谁如此阴狠，使用如此下流手段？定是锦儿又去招惹什么江湖泼皮，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易老爷还真是有闲心啊，”雪菲一皱鼻子白了易老爷一眼，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易少爷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易老爷还能想起责难他招惹了谁，想必易老爷一生也未认识过什么江湖泼皮，殊不知，这江湖泼皮比起那自命不凡的朝堂泼皮可要正人君子的多了。”
莫言哼笑一声，将握在手心念了破解咒的红线递过去，“雪菲，不得无礼。”一面向已经嘴角抽搐却说不出什么的易老爷颔首道：“易老爷，雪菲年少，还请见谅。”
易老爷讪讪的点头，“雪菲姑娘快人快语，只是还请原谅老夫失言之过。”雪菲扁扁嘴巴没说话，抬手摘下头上的冷玉兰纹簪，刺破左手中指指尖，挤出一滴红的妖艳的血液滴在手中的红色绒线上，那红线吸了血液登时变的妖冶异常，配合手的转动似是活了一般。又回手拿过刚刚被下人急匆匆送来的鸡蛋，一个个拴在上面穿成一串。
“准备漱盂，丝帕。”交待了一句，雪菲拎着那串鸡蛋做到易锦泽床边，一手抚在心口，一手将鸡蛋轻轻滚过病人整个腹部，如此三次后才缓缓舒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又对站在床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刚把漱盂送到易锦泽枕边，他已经翻身一口脓血吐了出来，浓浓的腥臭气立时弥漫了一屋子。
“好了，”雪菲拎起那串鸡蛋左右晃悠，“把这个放到炭盆里烧干净。”然后甩手扔给管家。管家险些被突然扔过来的鸡蛋砸到鼻子，慌忙抬手接过，一脸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看着雪菲，又看看同样莫名其妙的老爷，抽抽嘴角挤出一丝笑：“姑娘，这是…”雪菲一翻眼皮脸上写着懒得理你甩甩袖子做到桌边吃水果，莫言无奈一笑：“管家若是疑惑，剥开鸡蛋就是了。”
“这…不必了，既已请二位来了自然相信二位。”说着转身要走，又被雪菲一声哼生生拽住了脚步：“管家还真是见多识广啊，一般人不剥开鸡蛋可是会难受的睡不着觉呢。”
“管家，既是如此你就剥开看看，老夫也想见识一下这虫蛊究竟是个什么解法。”易老爷抬手捋捋胡子道，管家不得已收回脚步，颤巍巍的把鸡蛋放回桌子上，身子躲得远远的，谨小慎微的用指尖一点一点抠开蛋皮，里面是与平常鸡蛋无二的白色蛋清，继续剥开那原本是蛋黄的地方竟然满满的挤了一团的虫子！白色的肉虫，还在一扭一扭的蠕动，让人止不住的恶心，站在一旁的小丫鬟吓的哎呀一声捂住嘴转过头，雪菲压根没去看低头卷着衣襟，莫言站起身掏出帕子盖在鸡蛋上交给管家，“一定用炭火烧干净才行。”
管家点头出去，莫言从袖子里掏出折扇打开轻轻扇了几下，“易老爷，公子的蛊已解，我们告辞了。”然后又回头看一眼，雪菲挑眉一笑：“易老爷，告辞了。”
“二位留步。”刚刚回过神的易老爷慌忙站起来，“刚刚公子说只是医治锦儿腹痛，莫不是锦儿还有其他的……”
“呵，这…”莫言啪的收起折扇，“天机不可泄露。易老爷若是想救公子就全权交给我们处理一概不得过问，若是不可，那就告辞了。”
雪菲侧身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斜眼看着拼命拧巴眉毛的易老爷笑出了声，“易老爷不必多虑，我们做事从来是不许人过问的，谁都不行。易老爷从不关心朝堂外的事情自然不知道。只是，公子的病若不及时医治定会丧命你还不知道？”
“如此……还请二位尽力相救，我不过问便是……”几乎把两道浓眉拧的快掉光的易老爷终于开口，“我即刻命下人准备客房。”
“这到不必，到时候我们自会上门。”
【二】
祁安城远离帝都，却也是琼花得月金粉兼香，华灯初上的时辰街上早已热闹吵嚷多时了。一辆白底金色团云的马车被个鹤发老人驾着及轻巧的走着，莫言斜靠在坐垫上半眯着眼睛一只手指轻轻玩弄着扇坠，雪菲拈起个蜜枣丢进嘴里含混不清的道：“公子，我们这次究竟是救人还是害人？”
莫言换个姿势翘起二郎腿，幽幽道：“旻天疾危，自求多福。一切皆有天意。”雪菲把枣核吐在手里一挥手丢了过去，“根本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嘛。”枣核飞过去被莫言伸出两个手指夹住丢到车外，放下腿坐好手肘撑在膝上伸着脖子凑到雪菲脸前，一手伸过折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若是你我处于如此境地，该当如何？”雪菲瞪大眼睛向后仰着头，却又被莫言那一双细长的眼睛盯的失了神忘记躲开，不知不觉两颊绯红，好在此刻马车停了，驾车的老人道：“公子，姑娘，到了。”雪菲恍然回过神挥手打开扇子，瞪了一脸奸诈的莫言一眼转身掀开挡帘跳了下去。
莫言随后下来，还未站稳一女子便迎了出来，“公子，姑娘，庄主等候多时了。”雪菲看见那女子立刻眉开眼笑的上去攀住了胳膊，“翦红姐姐，好久不见呀。”名叫翦红的女子含笑捏捏她的脸，“亏小姐还想着我，自己从跟随莫言公子到了释难阁连家也少回，这次定又是有事求庄主了，嗯？”
雪菲撇了一旁笑而不语的莫言一眼，挽着翦红进了大门，莫言无奈一笑跟在后面。院内白墙青瓦，两边抄手游廊中坐了不少人，手执毛笔眉间微蹙的，手执折扇若有所思的，却是安静异常，纵是有低声交谈的也被时不时被挂在廊檐下的鸟儿一声婉转隐去了声音。院内未种植物，却在正堂门旁生了一棵参天的大树，支支叉叉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那叶子竟是通红的似是着了火一般。雪菲仰头看着叶子，皱皱眉嘟哝，“有这么一棵招摇的树却偏偏叫个玄素庄，真不知庄主是怎么想的。”
翦红一指头点在她眉心，“自小在这里长大也没问过，走了这短时间怎么对这庄名疑惑起来了？”
莫言在二人身后负了双手笑道，“建了这庄园之后，庄主便命只招待文人雅士，不收分文却只收那书于枫叶上的诗词句子，世人道有财无才莫入园，玄素庄便是此意。”
“对了，怎么雪菲就不知这一点呢？”翦红故意斜眼看看莫言，笑着问身边看着枫树发呆的雪菲。
雪菲一吸鼻子刚要回话，就听一温婉的声音：“离开这么久就不急着看看我吗？”雪菲闭上嘴抬头看，庄主柳烟浓倚窗而立，大红色的织锦长衣，如墨青丝随意挽起，肤色就好像退去外壳的荔枝又在桃花粉中打了个滚一般，尤其惹眼的是那朱唇，此刻略带笑意微微张开露出贝齿，硬是让那傲立的枫树也失了颜色。
雪菲咧嘴一笑，“师父，你还是那么漂亮呢。”然后蹦蹦跳跳的跑了进去，轻快的跑上楼推开门，莫言却已经坐在桌边喝茶了。雪菲一愣，颠颠地跑到桌边一弯腰趴在桌子凑到莫言面前，“莫言公子行动如此迅速不知是否踩到了什么东西吓的直接飞上来了？”莫言低头喝茶不言语，一旁的柳烟浓拉她坐下，“好了，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吵吵闹闹的。”
“师父，雪菲好想你啊。”
“算了，若不是有事找我，你们怎么会想起回来呢？”听她这么说，雪菲吐吐舌头看了莫言一眼，“嗯，是有事求师父。”然后从袖子中掏出那天给易锦泽擦过汗的帕子，又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师父，帮帮我们嘛。”
莫言在一旁点点头，“那易锦泽绝非只受了虫蛊这么简单，而且，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人，所以…”
柳烟浓略一沉吟，“嗯，你们认为那易少爷中的是？”
雪菲看了莫言一眼，“心蛊。”
柳烟浓点点头，“心蛊本是两情相悦的两人同时种蛊，为的是永不变心，一人变心二人皆死。我最多只能找到同时中蛊的人，至于来龙去脉…”莫言接过话：“庄主能帮忙莫言已感激不尽，不敢多求。”
雪菲不住的点头，“是啊师父，能找到那个人就帮我们很大的忙了。”
柳烟浓扬起细眉一笑，扭头叫了一声，“翦红。”
翦红推门进来，柳烟浓交待道：“去取水和叶子。”
翦红行礼出去，不大一会便捧了一个月白冷玉盘进来，盘子中浅浅的盛了清水，把盘子放到桌上又从手中一个蝉纱袋中拈出一片枫叶，柳烟浓接过，“去准备晚宴，莫言公子和雪菲今天留宿。”翦红含笑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柳烟浓抖抖衣襟坐下把盘子拿到自己面前，莫言雪菲对视一眼，起身走到她身后，柳烟浓一言不发，把手中的叶子轻轻浸入盘中的水里，雪菲咬着嘴唇探头看见那枫叶上用金粉写道——眷属百千万，吾今悉知汝。
枫叶一点点被盘中的水浸湿，竟幽幽的沉到了盘底。柳烟浓目不转睛的盯着盘子，像雪菲伸出手，雪菲会意的把沾过易锦泽汗水的帕子展开递过去，柳烟浓两手捻住帕子两角小心翼翼的扑到盘子上，杏黄色锦帕浸入水中映出低下枫叶的形状。
雪菲抱着胳膊趴在桌面上，盯着盘子慢悠悠的问：“师父，这个还是要用指尖血吧？”说罢站直抬手拔下簪子，刚要刺破手指便被莫言伸手拿过，雪菲莫名其妙抬头看他，莫言撇她一眼没言语，轻轻刺破食指，将血滴在帕子上，又把簪子送回雪菲手里。
柳烟浓在一旁轻轻掩了掩嘴角，轻咳一声，“注意看，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起身燃气一柱清香，细若蛛丝的香烟飘渺而起，盘中的血滴一点一点氤氲开来，似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笔沾了作画一般，竟逐渐在那帕子上隐隐出现两个身影。
一男一女，那男子是易锦泽无二，仔细看看那女子，雪菲立刻眉开眼笑：“真的是她，我就说她不正常了。”
莫言点头微微一笑，“若是如此，事情就简单多了。”
柳烟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已经见过了？”
雪菲狡黠的眨眨眼睛对着莫言吐吐舌头：“今晚有的忙了。”
亥时已过，街上早已清静灯火不见，时不时有梆梆的打更声响起。雪菲趴在房檐上打哈欠，又抬手揉揉眼睛：“为一个易锦泽搞得人觉也睡不好，等破了他的蛊我也要踩他两脚。”
莫言坐在房顶托腮赏月一点也看不出是偷偷溜进来的样子，听见雪菲抱怨刚要答话，雪菲突然伸手拍了他一下：“出来了。”
院子里，一丫鬟打扮的女子手里提了盏平角白纱灯从垂花门走出，看去的方向刚好是易锦泽的住处。雪菲咧嘴一笑：“好痴情的女子，只是落花流水的典故没弄明白。”说着拉着莫言想跳下去，莫言拦住她对着下面院子里偏偏头，雪菲顺着方向看去，只见那女子被管家拦住。管家脸上的表情及痛心愤怒无奈于一体，雪菲不禁撇撇嘴——这老头儿感情还真丰富。
“能听清吗？”莫言问。
“少小瞧人了，轻功不如你，偷听的功夫我可是行家。”说着对着下面那两人如猫一般收了收瞳孔，耳朵细微的动了动，二人对话的声音隐隐传来逐渐清晰。
“我不是说过，如今不如从前，无事不可随便到少爷那里去，你为何不听？”
“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不会让他发现的。”那女子低眉顺眼唯唯诺诺似乎吓的不轻。
“洛儿，你要明白，他是堂堂易家少爷，是我们的主子！”管家两道蚕眉弯弯曲曲的扭在一起，眼珠闪闪的几乎瞪了出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爹，我……”
雪菲一愣，“管家竟然是她爹？怪不得那天她打破茶盏，管家反应那么大呢。”莫言点点头，“看来要找的不止那女子一人了。”
管家一甩袖子离开，头也不回狠狠丢下一句：“你若还认我这个爹，就断了这个念头！”那女子呆呆的站在原地好久，就那样望着易锦泽所在的方向，丢了魂一般，晚风渐凉才打了个寒颤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分头行动，我去找管家，你去找那丫鬟。”莫言丢下一句话闪身跳下屋顶消失，雪菲撇撇嘴巴悄悄的跟着那女子回了房间。
一剂醉生梦死下去，那女子便沉沉陷入梦中，这药的效用和名字一样，人会陷入此生最铭心刻骨的记忆中。雪菲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歪着头看着躺在床上眉眼精致的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入梦心法是她最拿手却最不愿使用的，试问哪一个人最铭心刻骨的回忆会是快乐的呢？
阖目缓缓入定，那女子的梦境逐渐清晰。
……..
媚眼如丝，流转间顾盼无限春色，红酥手，指尖淬了冶艳玫色蔻丹，微露于五彩贝纹罗袖间如葱玉指执了冷玉月白小盏，里面是满满的琥珀色浓浆；窗外玉兔娇羞隐于渺渺流云之后，此情此景酒未入肠人怕是已先醉三分了。
“洛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可信我？”
女子柔若无骨的身体倚入易锦泽怀中，“我一红尘女子怎敢奢求与公子相伴一生？只求公子心中有洛儿一席之地，洛儿此生无憾。”
男子轻轻抚着怀中美人的肩，闭目浅笑；“若是我说谎，将我心与你做了那下酒的佳肴，如何？”言语间力道加大三分似是要将二人溶于一体才好，喉咙上下滑动几下，不知是否酒也知人意，否则为何今晚的酒比往日多了几分甘醇辛辣直直入心久久不散呢？
她轻轻靠在他的怀里，笑意悄悄隐去，她又何尝不想和他厮守终生？
只是一个是祁安城中名门家族的嫡长子，一个是出身低贱的青楼女子，纵是二人情投意合又如何？
愁肠百转之时，一自称易府管家的男人却说可以帮她。
“你和我家公子身份悬殊，要嫁入易府已是不可能，但如若你只是想每日和他在一起，老夫可以帮忙。”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不在乎什么名分什么地位，哪怕为奴为婢也可，只是不知管家如何帮我？”
“有一办法，姑娘若是肯认我为父，我再向老爷荐你进府，每日相见自不是难事。”
女子一惊，抬眼看着眼前的老人，“管家为何要帮我？”
“我从小看着少爷长大，他每日念你茶饭不思，自是不忍心的。”
“既是如此，爹爹在上，女儿花洛叩见爹爹。”慌慌忙跪下，全然不顾这一跪之后她抛了荣华富贵成了端茶递水的奴婢，眼底心头满满的都是易锦泽那摄人心魂的眉眼。
终于她得偿所愿，虽是被易老爷留于身边做侍女至少每日可与心上人相见。易锦泽也常常找借口从父亲身边唤她来，花前月下，吹花抚琴，一轮圆月之下，盛开的牡丹花丛中，易锦泽一袭月白中衣卧于花中青石之上，看她如生于月光之中，翩翩舞有天魔之态，生生的休霎了满园的娇花——如此这般诗情画意羡煞多少人，众人自是不敢得罪易锦泽，明枪暗箭便都指向了她。
一切非难她全然接受毫不在乎，直到一天一个丫鬟满是不屑的盯着她：“一个下人也敢动少爷的心思，少爷下月就要迎娶洛王府的洛小姐，一时之间高兴多看了两眼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到时候有你哭的。”
……
雪菲正看的痴迷心酸，那梦境却突然断裂，不再连续而是断裂成一张张的画面，这种情况雪菲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人只有在悲痛至极的时候，梦境才会断裂成章。
接下来的画面，有她，有易锦泽，有管家，还有那洛小姐。
虽是断裂的，雪菲却已看得分明，定定神收了心法，扭头看时莫言已经坐在桌边不知多久了。
“难过了？”莫言懒懒的挑了眉眼问。
“她只是个痴情被人利用的女子，是我们疏忽了。”雪菲揉了揉酸痛的眼睛道。
“易锦泽除了虫蛊，心蛊竟还身中桃花蛊，这种情况我们都没遇到过，连柳庄主都未发现，不必自责。”莫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切就都解决了，只是不知…”
雪菲恨恨的咬着牙：“不管怎样，我一定让那始作俑者挫骨扬灰！”
莫言抬手缕缕她额前弄乱的发丝，摇了摇头，“他又何尝不是可怜人呢？”
【三】
啪的一声，又一个杯子被摔到地上粉身碎骨。雪菲啧啧两声摇摇头，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这才几天不知摔了多少个了。
易老爷哆嗦着手指着管家：“你说，你在我易家几十年我可曾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加害锦儿？”
管家表情淡淡的，双手负后站在老爷跟前毫无惧色，往常那唯唯诺诺的仆人模样似是从未有过一般；“是我小瞧二位了。”
雪菲翘着二郎腿喝茶，“那倒是没有，你高估自己了还差不多。”
莫言在一旁低头拨弄着扇坠，“管家，你帮助花洛进入易府，又在她和易锦泽之间施了心蛊，却又帮助洛小姐给易锦泽施了桃花蛊，后又施虫蛊是因为你的目标只是易锦泽，他中虫蛊而死就可留花洛一命，我说的可对？”
“什么？管家你……”脸色苍白的易锦泽被花洛扶着坐在一侧，语未必黑紫色的鼻血咻的流出，花洛慌忙掏出帕子去擦不想自己却也流出黑血滴了一袖子。
雪菲站起来走到二人面前，从腰间摸出个药丸一掰两半塞入二人嘴里，“暂且止住蛊毒，不过彻底解除还需要等待。”
“哈哈，他先中心蛊后中桃花蛊，一阴一阳两蛊交叠，任你是大罗神仙也解不得。”
“爹，你为何要这么做？”花洛言语呆呆的，雪菲扶住她坐下扭头瞪着管家：“你和易家有仇，又为何要害花洛？”
管家稍稍一愣：“我是对不住洛儿，我本想让少爷中虫蛊而死自然心蛊不解而破，却没想到…”
“仇？我易家何时与你有仇？你来我家数十载，到底是什么用意？”易老爷面色发青强忍着怒气，一甩袖子坐下两眼冒火的盯着管家。
“你可还记得心柳？”管家背负双手缓步走桌边坐下，转头盯着一脸怒气的易老爷。
“你说夫人？此事与她何干，你怎么敢直呼夫人名讳！”易老爷一愣随即说道，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忧郁，雪菲和莫言对视一眼，然后说，“你们的家事我们不该参与的，可是如今若是没有来龙去脉的解释我们根本无法破蛊，易老爷，还请您自己选好了。”
莫言换个姿势一手支在桌子上撑着头闭目眼神，雪菲微扬着嘴角看着易老爷脸上就差拿笔写上有话快说几个字了。
易老爷扭头看看在一旁出气多进气少几乎又要晕倒的易锦泽，叹了一口气，“管家，我易家究竟有何对不住你？”
管家冷笑一声，“老爷想知道？”
易老爷偏头扯出一丝冷笑，“你等的应该就是这天！”
雪菲幽幽的叹了口气走到洛儿身边坐下伸手扶着她，垂着眼皮想起昨晚强拉着莫言又过去把管家的回忆看了一遍，心里怪怪的。
管家的梦一直是断裂的，大段大段的回忆碎成片段却依旧清晰乃至每个细节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二十几年前易老爷还是易少爷时，那场婚礼想必现在该还有人记得。
大红的花轿被六个身着喜服的小厮抬着，锣鼓敲打出冲天的喜气，连那看热闹的人都各个喜上眉梢拼命的往前挤，好像越靠近就能多占一丝喜气似的。
“这易少爷面如朗月真是福相啊。”
“是啊，和那尤家小姐真是天生的一对啊。”
“看你说的，你加过尤家小姐不成？”
“我哪有福气见啊，是听尤府的下人说的，那尤小姐，比天仙还好看呐。”
……
路人闲言嬉笑被骑在白马上的新郎听见，嘴角更添几分笑意——虽然他并未见过尤小姐本人，但是他未来娘子貌若天仙德才兼备等语耳闻许久，更何况尤家富可敌国，尤家有财易家有权，他和尤小姐不是天生一对又是什么呢？
新娘子被喜娘背出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只恨腿短眼小不能再靠近一点。新娘子绚烂如霞的喜服，七彩凤尾裙于柳腰间收住，光看身段就让人生出千万缕的遐想，只盼有那识人意的一丝风来将那大红盖头掀起一点点……
终归天不随人愿，直到轿帘放下也没人能窥得一跟头发去。路人无不感叹，有散开的有驻足观望的，也有一路跟随的，比如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
男子相貌平常衣着普通，如若不是眉间的忧愁与这喜气毫不相称是根本无法引起人注意的。
他呆呆的跟着花轿直到易府，看着新娘下轿，走红毯跨火盆，竖起耳朵听喜娘高声喊着一拜天地二拜……
宾客散尽，他依旧在易府门前，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这样站了五六个时辰了。
“公子，回去吧。”若不是自己的书童来找，怕是他要这要站上一夜了。
“公子，你对尤小姐一往情深，可那尤小姐根本不知道你啊，而且你是尤家的门客，就算是…”
“别说了，回去吧。”
他是尤家的门客，有老爷虽是商界人士对读书人却是恭敬非常，何况他又满腹文采。出入尤府本是礼貌之举，直到有一天，他匆匆走过花园门口时恍然一撇见到她执扇观花，之后便丢了一个魂在那里。魂牵梦萦都是盛开的芍药丛中她曼妙盛花的身姿。之后他就成了尤府的常客，可是直到她被花轿抬进易府，他也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除了她的名字外他对她一无所知。
他进易府之前，在父母坟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终究放不下，哪怕她已嫁做他人妇，只要每天见到她他就别无他求。家业不大，全部交给了小书童，任凭书童拼死劝告他走的决绝。
就这样他进了易府，哪怕是做下人只求每天能见她一面。
可是不到一年，第二个女人就嫁进了易府。之后不久就生下一子，他眼见她越来越沉默，笑容越来越少，甚至时不时一个人躲到花园流泪。
这一切他看在眼里，心痛欲死却不能安慰，能安慰她的那个男人却在别的女人身边笑靥如花。
突然有一天她在走廊上晕倒，他拼了命跑到跟前帮着丫鬟扶起她，紧张的满手满身是汗，那是他唯一一次和她挨得那么近。
大夫离开时他悄悄的跟了出去，塞了几两银子得知她有孕了，那时候他心里怪怪的不知是喜是悲。
三天后另一个大夫被匆匆请进易府，他躲在内府门口看见大夫，易老爷和二夫人匆匆进了她的房间。他伸着脖子不放过每一个动静，她的哭声，丫鬟的哭声，二夫人劝她吃药和易老爷压低声音催促大夫用药的声音搅得他心神不宁。
大夫离开时他又跟了出去，无奈大夫死也不肯回答只说老爷吩咐不能对外透露。最后他跪下求大夫，不要别的，哪怕只有他给夫人开的药方也好。大夫叹口气匆匆扔下底方摇着头离开，他如获至宝一般把底方偷偷拿到药铺询问，却得知，那是一付打胎药。
二夫人和易老爷逼着她吃了打胎药，他一步一步挪回易府时素色长衫已经被双手狠狠攥破，可是他告诉自己忍耐，忍耐，哪怕是咬碎一口钢牙推进肚子里也要忍，他要帮她，帮她报仇！
报仇的第一步就是向上爬，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下人他什么也做不到。
一点一点的，他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引起了易老爷的注意，慢慢的，易府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离不开他，直到他做了管家。
他告诉自己等待，等待一个复仇的机会，给她出一口恶气。
天不随人愿似乎是自古以来的定律，他未及行动，她却离开了，葬礼上二夫人，那个刚刚开口讲话的小儿竟然哭的撕心裂肺，易老爷竟也是红了一整天的眼睛，他只是冷笑——他相信她是抑郁而终，是他们害死了她却还在装相！如今她已死，他就真的无所顾忌，报仇！
他的母亲是苗疆女子，自小他便接触蛊术，只是认为那妖术害人害己从不屑于使用，现在却派上用场了。
一个月后，二夫人暴毙，死相可怖乃至除了他没人敢去装殓尸体，易老爷痛不欲生却只能命他把二夫人简单装殓匆匆埋葬并且所有命令所有人不得将死因透露一丝一毫。他冷眼旁观众人的恐慌，恨恨的想，这只是第一步。
后来他却改变了想法，他要让二夫人留下的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长成一个能文能武知书达礼世人称颂的人，然后再杀了他，他要让害死自己心爱的人的凶手痛不欲生！
……
“管家，你…你竟然…”易老爷面色惨白，往日的威严终于全部褪去无力的坐了下去，偏了偏头似是在掩饰泪水。
“之后的事情就不用我说了吧？”管家缓缓的舒了一口气，积压了二十几年的恨怨似乎随着这一口气舒了出来，整个人霎时间衰老了。
“你知道易锦泽和花洛两情相悦却又不能在一起，你就利用花洛，让花洛进了易府和易锦泽每天在一起，之后在他们二人之间下了心蛊，一人变心二人皆死。后来，你又给易锦泽施了桃花蛊，让他爱上洛小姐，这样他就变心了，于是他必死无疑，花洛也因此成了你的牺牲品。可是花洛是无辜的，于是你又用了虫蛊，想让易锦泽在心蛊发作之前死去救花洛一命，对吗？”莫言幽幽的道。
管家无力的点点头，“对，对，我本来可以很轻松的杀了他，就像杀了二夫人一样，可是我不要，我就是要用那么多的蛊，折磨他，把心柳受的苦都换回来！可是你们偏偏就除了那虫蛊……”
“爹，你…”花洛撑在桌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洛儿，我对不住你，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叫我爹了。少爷他没变心，是我下了蛊，他一直没变心。”
“洛儿，我…”易锦泽费力的想去握花洛的手，无奈根本没有力气。花洛偏头看着他，淡淡的笑，“真好…”
“我知道锦儿是无辜的，可是，心柳就不是无辜的吗？她嫁进易府，却抑郁而终，我不能，不能原谅！”
“管家，你自始至终都是错的，你知道吗？”易老爷缓缓抬头看着管家，“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管家冷哼一声，“是吗？”
“没错，你是什么都不知道。”雪菲接过话，看了莫言一眼，从贴身的包中掏出一叠已经泛黄的纸，“这是曾经给易夫人看过病的大夫所开的所有底方。易夫人自幼体弱，一直服药，而且，大夫嘱咐她不可生养，否则必死无疑。”
管家震了一下，瞪大着眼睛看着雪菲，又扭过头看沉默不语的易老爷，“你说什么？”
“没错，心柳身体一直不好，都是靠吃药支持。大夫嘱咐她不可生养，她就劝我再娶二房。后来她有孕，为了保住性命我才请了医生……”
“什…”定定的许久，管家愣愣的笑了，“什么都不知道……我…”
“莫公子，我锦儿还有救吗？”易老爷顿了顿，试探着问莫言。
莫言点点头，“只是，阴阳双蛊，要破的话须用下蛊人的心尖血，并且…”话到此处，他抬眼看了看几乎奄奄一息的易锦泽和花洛，“他们二人只能活一个。”
易锦泽一愣，费力的转头看了看花洛，“洛儿，不管怎么样，是我变心，”又转头对易老爷道，“爹，孩儿不孝了。”
“有你此言，洛儿此生，值了。”语毕，一根银簪已经狠狠戳进了心口，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花洛对一脸惊慌的易锦泽笑笑，“值了。”
……
【四】
易家少爷大婚，冲天的喜气再次浸染了整个祁安城。
雪菲双手抱胸靠在二楼窗前，眼神放空的发呆，连莫言上楼又进了门都不知道。
“怎么，雪菲姑娘也想坐花轿了不成？”莫言背着手走到她身边，低头看街上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雪菲白了他一眼，“管家二十几年为了报仇，花洛为了易锦泽，最终两人都死了。你说，值得吗？”
莫言扭过头，淡淡的笑，“什么值得不值得，有的只是心里愿意或是不愿意，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之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