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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妖胎 赵璃召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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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柔软的梦境。
入眼的,是一片蔚蓝的水幕。
伸出手,水流在指间波转青白色的气泡,藏蓝色的奇异水草混着辉青的亮石在河床底交织着,广大的水域里,只有自己沉浮在其中。
身躯在缓缓的下沉,平稳、安宁的拉着全身每一吋皮肤沉入河底那柔软的紫砂之间,他最终也会变成天地间的一抹尘埃,从此伴那个人永远……
……你愿吗?……………
…你…愿意吗?…………………
意识被模模糊糊的凝聚了起来,身为人的躯壳已经全然型灭,恍恍惚惚的随着河水摇晃的自己,过不久也要散去,可是、自身却依然顽固凝聚着残存的渣屑,不肯如此轻易落作尘埃。
为谁呢?……
…你——是不愿的吧?……
可是,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愿也罢、怨也罢……
青白交织的河水突然发出了一记闷重的吨声,有甚么东西重重摔入了河水里,气泡和寒冷锐利的水草已经掠夺了这份身躯和意识,所见之处只剩下湛蓝的清水和一抹发散着淡光的影子。
伸出手,他抓住了一抹柔软的——
晃荡的光景中,他隐约听到了很轻、却也清晰执拗的声音。
如果你……的话,我会——
「啊…………」
崔尚霖睁开眼,看着自己伸在半空中的手,脑袋还不是很清醒。轻轻的挥了挥手,梦中那股沉在水里的顿种感似乎还没退去。
好怪的梦。
转头,窗外已然没有了日光。
「醒了?」赵璃正推开了房门,好笑的看着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崔尚霖道:「工作了,过来吧。」
崔尚霖拨了拨头发,下床走到办公室,发现林郁慧居然还没有离开。
而林郁慧看见崔尚霖从卧室里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时露出了疑惑的样子,但又很快被赵璃引走了目光。
「赵先生……关于刚刚你说的方法——」
「嗯,到这里来吧。」赵璃领着两人往办公室的另一扇门内,推开门后看到的是间甚么也没有的房间,里头有个大柜子,除此之外就空荡荡的连张椅子都没有。
「林小姐,请妳站在这里——等等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把眼睛上的黑布拿下来,也不要移动半步。」赵璃走到房里唯一的大柜子里,从里头拿出了一些白蜡烛、摇铃、和一盏诡异的油灯。
接着他又拿出了一个木箱,木箱里头摆放了满满的珍珠,澄澄的莹光看上去价值不斐,而赵璃眼也没眨的就要崔尚霖去点蜡烛,照着自己说的位置把珍珠用蜡固定在地上,变成一副奇异的图案。
林郁慧让赵璃按坐在图案的中央,眼睛被蒙上了黑布,左手手腕上绑了一条红色的线,而线的另一端牵在那盏奇异的油灯上。
「抱好,别让灯灭了。」赵璃把油灯塞进崔尚霖的怀里,不给崔尚霖拒绝的时间,又马不停蹄的搬来一个纸钱火炉,烧起了纸钱,口中念念有词。
崔尚霖身处在如此诡异的情形下,大气也不敢哼,看着自己手上的油灯和林郁慧手腕上绑着的红线,隐约知道两者间的重要性,更加小心保护着油灯闪烁的火光。
赵璃站在一片高低白色蜡烛构成的空间中,闪烁的烛光照映着那张俊秀的脸,竟不显平日的戏谑,严肃清冷的令人眼睛一亮。
「请!」
赵璃将手上最后一张金纸丢入火炉中,大喝了一声,着实吓到身后的林郁慧和崔尚霖两人。
林郁慧眼睛被蒙着黑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而崔尚霖则是瞪大了一双眼。
因为在赵璃面前,出现了一个原本不在房间里的人。
崔尚霖两只脚像被胶黏在地板上似的,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赵璃十分恭敬的向对方行了一个大礼。
人影被赵璃的背影盖住了大半,崔尚霖看的不太清楚,但隐约可以知道是个男人的身型,服装似是长衫大挂垂在地上,顶上似乎带着黑色的方高帽,周身的黑雾让室内的温度不停的往下掉。
「范将军,百忙之中打扰了。」
赵璃毕恭毕敬的低着头,而对方的黑雾晃了晃,随后一种好像从几百尺深的冰窖传来的声音响起:「可有甚么发现?」
「名册尚未拿到,但已有眉目。今日请将军前来是想请将军查几件事情。」
「说吧。」
黑雾一挥手,室内阴风大起,在结界内的林郁慧已经要吓昏过去了,而崔尚霖更没好到哪里去——因为赵璃居然走过来,抓着他按下头颅就跪在那抹黑雾的脚尖前。
「此人可能和偷盗名册者有关系,可否请将军查其繁族记载?」
崔尚霖感觉到有道针扎的视线在他身上刺了几千个洞,但被压在地上的身子冷的他动不了,也没胆子抬头看看到底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
「哼、……你哪儿去弄来的?」
「不瞒将军,是在追查黑册怨灵时偶然遇到便将人带回…」
「人?这哪里是人?」黑雾轻笑的声音十分恐怖,但听在崔尚霖耳里更是心冷了三分。
高帽,黑衣,还有赵璃恭敬的那一句范将军,崔尚霖也知道面前的到底是哪路神明了。
地府勾魂的黑白无常之一。
「他身上的妖气很奇怪。」赵璃应话,随后看着黑无常凌空翻出了一本青色书皮的线装古书,古书无风自翻,迅速的就翻到了最后一页,黑无常微微发出了一个咦音。
「这妖……不在名册上。」
「怎么会?」赵璃同样错愕的一愣。
黑无常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情况,又是凌空一个翻手,好几本成色不同的线装书就飘在他身旁,劈哩啪啦的翻得书页声响。
「…………你——」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了崔尚霖的脑袋,那冷得让人几乎连思考都要冻结了,好在对方只停留了一会儿就拿开了手。
「范将军……这人,到底是?…」
「你认为盗走黑册之人,想要抓他是吗?」
「是……」
「既不是人,也还不成妖。」黑无常看着崔尚霖跪在地上的脑袋瓜,顿了顿,转头对赵璃一个惨笑。
「偷主夺魂逆行天理之人,从天地有所记载以来,我就只知道一个。」
黑无常来回看着赵璃退去血色的脸,一挥手、凌空飘着的古书纷纷收进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赵璃显然是在消化刚刚黑无常的那句话,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方开口想继续追问,却又被黑无常一个手势给打住。
黑无常静伫了会儿,严肃的对赵璃开口道:「此事就说到此吧,再下去的、就不是你该知道的。」
赵璃皱眉,低头看了崔尚霖一眼后说:「有些事情我若现在无法知道的话,又怎么能帮将军拿回名册?」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崔尚霖一背冷汗,就算没抬起头来看、也知道黑无常现在的脸色绝对不好——虽说已经是黑的了,但那抽了一气鼻孔的冷哼,白痴也知道事情不妙。
自己这个当事人都不急着知道了,赵璃这小太监是急什么?
「赵璃,你别忘了、用计骗取黑名册的是谁?」黑无常的声音明显冷下三分。这房间还有没有十度?崔尚霖抖了抖,手里紧紧抱着油灯想获取点温暖。
「……赵禹、他到底是骗了名册后偶然发现这小子的,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小子才骗名册,我有必要弄清楚。」
赵璃显然目中无人、也无神无鬼,丝毫不把黑无常散发出来的鬼威放在眼里。
「你的责任只有将黑册拿回,就这样。」黑无常也不爽了,室内的温度又蹭蹭往下低了几度。
要结冰了。要结冰了,两位。
「能查到赵禹下落的人只有我,是范将军您『委托』我顺便将名册夺来给您,天条地规里哪里写着师父造孽弟子就必须帮他擦屁股的?」赵璃哼了一气,听起来对这差事似乎早有不满。
「况且那家伙跟我一点儿屁关系都不是。」
「赵璃,你胆敢如此放肆!」狂风大作!
「两位我插个话!」
骤然刮乱一室的阴风姑且停下,赵璃和黑无常同时把视线往下一看。呦,崔尚霖这小子居然有胆插嘴?
「崔同学,你想说什么?」
「那个……我刚刚听下来,是不是有本什么书弄丢了,然后偷走那本书的人…想绑架我?」崔尚霖搔搔脑袋,不过这段话是盯着地板说的。
秉持着能少见一只鬼就少见一只的原则,崔尚霖没有抬头看看黑无常尊容的好奇心。
「嗯哼?」赵璃点头。
「那……之前你不是说,那三起命案都是因为我,所以才会有三个人被杀吗?」崔尚霖想了想,扯了下赵璃的裤管。「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崔尚霖这么一问,黑无常也把视线投向赵璃。
赵璃瞇了瞇眼,冷冷的说道:「因为你是妖怪。」
这没前因没后果的逻辑观念怎么回事?「我就算……真的是妖怪好了,那命案又干我什么事了?」
「……你知道,弄丢的是什么东西吗?」赵璃沉默了会儿,突然轻笑出声。
崔尚霖狐疑的抬头看了眼赵璃,摇摇头,然后迅速的把头往地上看回来。赵璃看黑无常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接着往下说。
「六道之中各种生灵皆有记载其寿命的名册。打个比方吧,生死簿听过没?那就是记人类生死用的,其它还有各种妖精、神仙、鬼怪,各种不同的生灵都有专门记载的名册。」
赵璃再看了眼黑无常,黑无常虽黑着一张脸,但也没有表态的意思,等于是默认赵璃把这些事情解释给崔尚霖听。
清了清喉咙,赵璃他继续解说道:「这些名册不只是记载名字而已,同时也可以影响、甚至操纵所记录的生灵,这次失踪的名册,则是专门记载咒鬼的簿子。」
「咒鬼?」
「人死后成为各种不同的鬼,其中不乏一些不鬼不妖的东西,咒鬼就是其中一类。他们在生前被有心人用道法束缚魂魄,做为操弄使令之用,这在古时修真者之间是很常见到的,可一旦这些修真者仙懈或途中葛屁了,这些咒鬼就必须由地府来接管。」
赵璃解说完毕,崔尚霖口里念念有词重复了几个单字后问、「那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名册会被偷走?」
这么一问,黑无常的脸几乎要黑的发亮了。
赵璃显然也没防到崔尚霖问这么直接,差点没形象就噗的一声要笑出来,幸好给勉强憋了回去。
「………奸人使计。」又冷又阴沉的嗓音硬是挤了这四个字给崔尚霖。
赵璃忍住笑,「凶手伪装成范将军的样子去骗了谢将军……不怪谢将军,赵禹最擅长此类幻术,且敢从无常鬼手里骗东西,也就那缺德的老不死妖孽。」白无常有时候就是少根筋,也难为黑无常必须出来卖这张黑脸给赵璃了。
赵璃趁机转头又问了黑无常一次:「咒鬼的条件也不是路上阿猫阿狗就有效果的,我调查过名册上死掉的那些人命格没甚么特别,赵禹那祸害不会这么无聊没事测试鬼簿的功用。瞧他急着连挑人都来不及就想来抓这小子……范将军,事到如今您可别跟我说这小子是哪路仙人下凡啊?」
黑无常听了,皱紧了两道浓眉,手里捏着的玉版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不容易才摇摇头开了口。
「这人不是神仙下凡,也不是凡胎轮回,亦不是妖精鬼魅,正确来说,他什么都不是,既然不归吾辈所管辖,这事原本是不该和你说的……」
「啊?」赵璃拎起崔尚霖后脖子的领子提到黑无常面前怪叫,「您别和我说这东西是透明的吧?什么都不是?」
现在连妖怪都不是,变成东西了!?
「放手!」崔尚霖急着想去拨开赵璃的手,可是怀里抱着油灯,眼睛又不敢看黑无常所以紧紧闭着,这么样说有多窝囊就多窝囊。
赵璃真是个践踏他人自尊的天才。
「……生死簿上,没有崔尚霖这个名字。」黑无常幽幽开口,「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他自己,他……既是他自己,却也不是他自己。」
「啥?」这和音发的挺有默契,赵璃和崔尚霖头一次意见一致。
您老拜托说中文好吗?
黑无常看了两人一脸傻样,叹了口气续道:「你们所谓的自我是指什么呢?□□?灵魂?人有轮回,换了个□□就不再是同一个魂魄?轮回有其尽头,次数已尽的魂魄重入浑沌后再一次凝结成一条新的魂魄,从此天地生息不断……」
「不就是分尸后还能回收再利用嘛。」赵璃插嘴。
黑无常看了赵璃一眼,「你身为天师,可知为何不能随意将恶鬼打至魂飞魄散?」
「自然是因为魂魄一旦飞散则无法重聚,亦无法回归浑沌,从此消失于无形之中,破坏天地秩序。」赵璃像背书一样机哩瓜拉就念了一串咒文似的答案给黑无常。
想想,赵璃还顺便低头给了崔尚霖一个贴心的比喻:「意思就是分尸后还顺便洒了王水,没办法回收利用了。」
崔尚霖张嘴无言的啊了声,突然感到脸颊边有冷到会让人结冰的触感摸了上来。
「此人的魂魄被人施以还魂之法,从此永脱天地轮回,再不归六道所管。」
黑无常说完,手指摸着也摸到了崔尚霖的天灵盖上。「既无轮回,亦不再归浑沌,这人已不归吾辈所辖。而此等逆天夺魂之术施法者自然得受天惩,天地既已做出定夺,则吾辈亦不再干涉。」
赵璃抓着崔尚霖领子的手松了。
「他这……不只是夺舍?」赵璃讶异的看向崔尚霖。
夺舍,也就是鬼魅精怪或修道人侵占他人肉身的一种法术。
被侵占了□□的原主有些是被强迫沉睡在体内,也有些是直接被吸收掉,甚至也有在被夺舍的瞬间就踢出去成孤魂野鬼的。
「夺舍罪重,但在他身上的罪更重……」黑无常将手移开了崔尚霖的天灵看,看着手上残存的气息,若有所思。
「魂魄被拘,并投入非妖非人之道,注定再无轮回转生的机会,如此恶毒之法……得该有多大的怨恨?」
「和夺舍有什么不一样?」
「夺舍之魂尚能转生,魂魄离开□□后进入轮回之道,接受审判再归入六道之一。而他、一旦型灭则无法重回天地浑沌之中,形同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黑无常语毕,看着赵璃问:「如此,你可满意了?」
「……那他身上的妖气是?」如果崔尚霖是被拘魂强迫投入现在的身体里的话,以他鉴定过的成果,这具身体分明还是人类,但那浓厚的妖气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崔尚霖原身是妖怪的话,这股妖气就可以解释了,但看崔尚霖的样子一点儿妖力都无法使用,哪有妖怪只有妖气没有妖力的?
「他有半个肉身是妖体,自然带有妖气、但又一半只是凡胎,所以并不能像寻常妖物使用妖力。」
赵璃听了,竟啧啧称奇了起来。「这年头居然还有妖怪跟人可以生出孩子来?」
很稀奇吗?
崔尚霖趴在地上,不懂赵璃在大惊小怪什么。
不过就是妖怪跟人类的混血儿啊,书上、漫画、小说里不是一大堆?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半妖有什么稀奇?」赵璃踢了崔尚霖一脚。
「你干嘛?」崔尚霖狠狠瞪了赵璃一眼,但眼角撇到赵璃的表情却是十分平静……甚至有点冷酷打量的感觉。
「妖怪不可能和人类有孩子。」赵璃淡淡的说道。
「为什么?」
「你听过不同种的东西会有小孩吗?马跟驴生下骡子那是例外,狗跟猫可以生下小孩吗?你小时候生物都拿零分吗?」
等等这越说越过分了!
「妖怪不是什么都办的到吗?…」
「你小说漫画看太多了吧?」赵璃没好气的又踢了崔尚霖一脚。
「妖怪和人类的血统本来就不可能融合,胚胎在母体里就分为妖体和凡胎,妖体会吞噬掉凡胎的部分,失去了半身那妖体自然也活不下来,所以多半都是死胎……我操!你这小子该不会……」赵璃讲解着讲解着突然跳了起来,看怪物似的看着崔尚霖,然后再转头看向黑无常。
黑无常点点头。
「他不是夺舍,是借尸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