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渡川》以梦为马

2、chapter 2 寺叫牛牧寺

　　寺叫牛牧寺，山叫牛牧山，座落在句容县境内，句容县向西二十里便是以江南美景与青楼歌舞而胜名的名城金陵。秦淮河自句容流入金陵，由东向西穿城而出汇入长江。就好比一位容貌姣美的小姐身边会有一个机灵俏皮的丫头，与金陵城一衣带水的句容县亦是一座山青水秀天宝地灵的好地方。也就好比人们在看见姝艳夺目的小姐后很少将目光投向清秀可人的丫头，故比起金陵的繁华热闹，句容县显得人稀清静。牛牧山一无名人踏游填诗颂词，二无史迹可寻，牛牧寺也是一座很小的寺庙，连名字也取得小气。

　　小寺前后共一间佛堂，四间厢房，一个小院，一座钟楼，一个亭阁。佛堂里的佛像已很久没有漆刷过，佛身的金漆已经剥落，显得佛光黯淡。寺分大小，佛不分尊贵，故牛牧寺虽破旧，附近仍是还有村民偶来祭拜。主持是位法号常藏的老和尚。这寺原本并不是这样冷清，在常藏师父还是小和尚的时候，他还有很多师父、师伯、师兄弟，后来一场地动，将牛牧寺毁了大半，寺里幸存下来的和尚或转投他寺，或还俗下山。只剩下了常藏和他的师父坚持留在这里。他们师徒二人在附近村民的帮助下将牛牧寺又修筑了起来。常藏的师父圆寂后，他便成了牛牧寺的主持，也是唯一的一个和尚。常藏和尚每天便念念经，扫扫地，在寺的后山门处种了块小菜地，自给自足。常藏是一位信仰非常虔诚的和尚，几十年如一日，无论怎样清贫，也没有让佛祖前的油灯灭过，香火断过。

　　就这样，有一天。风和秋日丽。常藏提着扫帚打开寺门，平常只会铺满落叶的石阶上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啧啧吮着手指。常藏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将孩子抱进了寺内。等了几日后，也不见有人来找。常藏心神不宁的坐在佛祖前念经，那娃娃不稳的迈着小腿跑过来，拿起木棰咚咚敲木鱼。常藏瞧着他，突然觉悟这可是牛牧寺下一任的主持啊！！

　　几年后，又有一天，那一天春雨绵绵，佛堂的屋顶碎了几片瓦，雨水滴滴嗒嗒漏进来，常藏和行舟拿着木盆四处接雨。一名青衫男子撑着把柿油伞从雨幕里走来，进了寺淡淡一笑道“师父，我要出家”，一双桃花眼，眸光黯淡，是个瞎子。乌发被丝雨淋湿，墨染般的晕在背后。常藏端着木盆，过了半晌看着外面的雨讷讷道“春天，不适合出家吧”。这恐怕是常藏和尚一生说过的最幽默的一句话，也可能是最有深意的一句话。那男子的家最终还是出了。三千烦恼丝在剃刀下一一剃落，红尘从此闭门外。法号，行风。

　　行风出家的两年后，又来了名男子，长剑名驹，俊逸风流。他走进寺里看了一圈后，解下背后的剑呈到佛祖的案堂前，对常藏道“师父，我要出家”语气平淡得象在说我要吃饭一样。常藏合着双手，犹疑不定。那男子笑道“佛语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今日我放下手中之剑，师父何以不愿收我？” 常藏阿弥陀佛了一声赶紧去拿剃刀。牛牧寺就这样又多了一个光头，剃完发，授了戒，常藏欲赐法号，那男子却抢先指着行风问道“他法号什么？” 常藏答“行风” 男子沉吟了一会笑道“师父，那我便叫行壁吧” 一滴冷汗从常藏光亮亮的脑门上挂下，他为难道“法号是要由师父来赐的，我欲赐你行空....” 那男子叹道“不行啊，师父，只有墙壁才能抱得住风。我要叫行壁，要不行墙也行” 话语说完，一直静心坐禅的行风愤然起身离去。常藏茫然看看行风，又看看眼前的新弟子，心想这个人放下了剑还是好斗，法号也非得要克住师兄。常藏没有当师父的经验，也不会施展主持的威严，过了半天只好妥协“那就叫行壁吧”

　　原本只有一个主持的牛牧寺就这样发展成了拥有四个和尚的大寺。常藏，行舟，行风，行壁。一个原本只需一个和尚就能打理的小寺在有了四个和尚后，并没有出现一个和尚挑水吃，四个和尚没水吃的危机局面。常藏和尚做了半辈子主持到了此时才真的有了主持的优越感。扫帚再也不用他提了，弟子行风总是会将寺院前后扫得干干净净。下雨再也不用拿着木盆接水了，弟子行壁揣着几块瓦一个旱地拔葱蹿上屋顶，哪里漏雨补哪里。小菜园也有行舟每天蹦跳跳的去浇水施肥捉虫子。行风还做得一手的好素斋，那美味堪比易牙在世。常藏只需每日早晚去钟楼撞几声晨钟与晚钟。真正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一日，常藏和尚撞完晚钟，凭楼远眺。红日依青山，晚风过树梢。行风在听禅阁里弹琴，琴声如高山流水，婉转悠扬。行壁在小院里听琴舞剑，一地的梨花随剑飞舞。行舟手拿着树枝在一旁跟着猴子乱跳。常藏看着这位牛牧寺的下一任继承人皱了眉，同时也作出一个任重道远的决定，牛牧寺日后的发扬光大，需要一个德高望重，文武兼济的主持。从此，行舟小师傅的舟行入了苦海，上午向行风学诗文，下午向行壁学剑法，晚上还要向常藏师父学佛理。累得打座时头敲木鱼，做梦时也杜鹃啼血似的惨叫，佛祖，苦海无边，快快来渡弟子吧。

　　行舟以为这世界上最难渡的海就是苦海了。但行壁说比苦海更难渡的是情海。行舟便问什么是情海？行壁说情海其甘如饴，其醉如酿，其煎如油锅，其痛如刀割。行舟坐在门槛上撑住下巴深深的感叹，世上竟有这样奇怪难渡的海，佛祖能渡这海吗？行壁哈哈一笑道，此海佛不能渡，两个有情人携手可共渡。行舟立刻问有情人是什么人？行壁倚着门框，望着听禅阁，眼睛变得很忧伤。那样的表情太难过，让行舟忍不住伸出手去遮住他的眼睛。

　　行舟喜爱剑，也喜爱教他剑的行壁。师父太啰嗦，行风虽然很温善，却不会笑不多说话，教书授琴都很认真。而行壁除了教剑法还会说很多有趣的东西给他听，比如这世上有一种饮物叫作酒，饮了酒会醉，醉后万愁皆抛。这世上有一种食物叫作红烧肉，味醇汁浓，酥烂香糯。这世上有一种人叫作女人，温香软玉，柔情似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作江湖，名剑风流，快意恩仇。行舟奇怪自己为什么见不到这些美好的东西？行壁说，这些美好的东西又叫作红尘，做和尚要六根清静，远离红尘的。未来的牛牧寺主持行舟小师傅开始有了深深深深的不满，做和尚这样不好玩，为什么要做和尚？？行壁满意的摸摸他的头说，这颗光头还算开窍，好好学武，十八岁带上我的剑下山，将你的舟行到江湖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