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雨》末代穷酸

1、西湖雨

　　篮球场上的寂静被孤单的拍球声打断，林枫远轻轻放下手中空了的啤酒罐，远处星空斑斓，这个时候若是抽烟会有意境的多，但是他一向很讨厌烟味，他喜欢酒的苦涩。而且，他呆立了一会，仿佛自言自语的说，小猫也不喜欢烟味。
　　想到小猫，他就有点抑郁，一小时前的分别让他很难过。看了看时间，十点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话的洗澡睡觉，酝酿了那么久的话情却最终没有勇气说出来，而换成了平淡的叮嘱。他觉得最后告别时太不帅了，真的太不帅了，就和游西湖一样，本该很有意境的事，被那么多的游人可悲的糟蹋了。篮球场的夜很安静，这个点也没多少人打球，古都大学的好孩子们更倾向于在各个学习吧，当然，这很大程度上也和古都大学偏僻的无可救药的地理位置和荒凉的一塌糊涂的校园有关。情侣散步都到篮球场这边了，林枫远嘴角微斜冷冷的笑了，在西塘的桥边，他和小猫貌似也被误认为情侣，当时小猫淡淡的望着远方，安静的没有言语，也许是想起了她刚分手不久的男友吧。
　　林枫远隐藏在篮球架下的阴影中，他刚投完一圈，用行话讲叫做打点，当年他就是凭这个确立地位的，想起了曾经单挑冯磊和薛涵——两著名射手——的光辉岁月，很惆怅的叹声老啦~真的老啦，老的连牵个手都不敢了吧？江南的景点拥挤的异常夸张，在人群中走一圈堪比去趟健身房，可惜，林枫远也只能确定小猫还在他的保护范围内，而不敢牵着小猫的手在人流中肆无忌惮的行走。他的上衣散乱在球架下，赤裸着上身隐藏在黑暗里，仰望星空的感觉真好，春天的风就是这么凉飕飕的，不得不承认古都比江南暖和多了，连贡献外衣的机会都不再有了——西塘的夜风也是凉飕飕的，不一样的是有小猫在身边，他可以很爱怜的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衣。夜的西塘人少了很多，很多灯笼，站在桥上望着远远地模糊灯影，莲花状的许愿灯三三两两的漂浮在波光潋滟的水面，摇曳着的光华在安静的氤氲开，林枫远不知道他的许愿灯飘到了哪，会不会已经沉了。想到这，他喝完了手上最后的啤酒，摇摇头，汗已经风干在空寂的篮球场，慢慢的走回宿舍楼，那一段不短也不长的路。
　　星空还是很晴朗，一瞬间有种忧伤感。林枫远不是郭敬明姐姐，他们男女有别，所以他不能四十五度望天明媚忧伤，他想起了王二说过的他有的那些奢望。虽然现在不是下午，没有半明半暗的云彩，但他，还是很想爱，想吃，想变成那天边的云彩。Itouch里的女声还在缓缓唱着关于西湖的歌，可是西湖已经成为一个个模糊的梦。林枫远的印象中西湖应该是下雨的，应该有着撑着油纸伞的姑娘缓缓打断桥边走过，青砖红瓦的街道边应该有着精致细美的容颜。可惜一切都没有，有的只是他这样的无数个过客。谁是谁的风景，谁是谁的归人？他不知道那个女子孤单的凝望窗外风景时心里所思的是何人何事，又知不知道她已成为他心中不可消逝的风景。一时不可抑制的情动让他几乎呼吸困难，小猫在车上睡的很安静，头发散乱的盖住秀美的脸庞，嘴巴有种微微翘着的倔强感，很让人心疼。车子很颠簸，小猫睡的不好他知道的，她很累他也知道的，可是他真的不知道他能做什么。如果他是她的男朋友可以抱她在怀里，可以轻抚她流云般的秀发……好吧，再想下去真的就成了郭姐姐了，他起身离开座位，头疼，站一会会好点吧。窗外黄昏清冷，他想起了冯磊曾抄下来给他的一些歌词：那天，黄昏飘起了白雪，忧伤开满山岗，等青春散场。午夜的电影，写满古老的恋情，在黑夜里，为年轻歌唱。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你感伤的眼里，有旧时泪滴。相信爱的年纪，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冯磊写着歌词给他的时候，他们尚在高中的校园里不知所措。那时的他不知道相信爱的年纪有多么的让人怀念，那时他还在为了波德莱尔的绝望而无奈，为了高考而挣扎，为了木予一而不能自拔。
　　浴室温热的水流下林枫远想起了一个个念着这首词的黄昏，倚在教室旁的平台，风灌满那时年轻的衣服——就是曾披在小猫身上的那件，远山如黛，晚霞似歌。彼时的木予一走过，云淡风轻，恰似那些华而不实的梦境。林枫远很想告诉木予一，他又有喜欢的人了，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可是，木予一不需要他说什么吧，她可以依旧清丽脱尘的走在另一个城市的校园里，一如当年在X中的小道上巧笑倩兮的笑颜。可是，林枫远很不能释怀当年的那些往事，他不敢再去牵另一个人的手。他也不想再听着什么你是个不错的人你会找到理想的爱情那些好听而难过的话。如果说上一次出于懵懂而失败，那么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也许是懦弱，但这种懦弱，也是一种很好的保护，不是么？
　　浴室荡起氤氲的雾气，恍惚中画面切换至西塘的烟雨长廊，陪小猫逛了几小时，林枫远和小猫俱累了，于是坐下来喝了会茶。江南水乡的小桥碧水，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茗茶，和默默远眺的小猫。小猫总是这么安静，心事太多也太重，微蹙的细眉让人心疼。林枫远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她这些，或许是他看的有些痴了，小猫奇怪的望着他，他尴尬的一笑，望着小河对岸，樱花盛开，却有很多飘飞远方，或随河流缓缓流淌。青春如樱花般凋零易逝，他想起了日本平安朝为此而投瀑的那个女子，以此种方式想留住永恒，又是对是错呢？想到这他又想起了此时仍在木予一那的那本川端全集，离别的太匆忙了吧，连最后书的归属都没有确定，那本书现在在哪呢？那本陪伴了他整个高三的书在哪呢？木予一的脸渐渐清晰，却又在小猫的笑容中模糊开来。原来就这么放下过去了啊，原来就这么爱上了身边的女子了啊。小猫还是心事重重的喝着茶，他看见了小猫好像看了眼自己手指上的尾戒，林枫远心里蓦地疼了一下。他开始讲笑话，讲生活中各种开心的事，希望能够逗小猫笑，他喜欢小猫笑的样子，鼻子上泛起细细的小皱纹，非常可爱。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她可以多开心的笑笑，她应该那样的笑，不该那么苦的，那样太让人难过了。若可以，林枫远愿意分担她的背负，但是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她多笑笑。
　　从茶馆出来，逆着人流慢慢行走，林枫远时不时的回头确定小猫还在附近，他很想牵着她的手就义无反顾的冲出去，可是他不能，对的，他不能。走过一座桥，他和小猫被误认为是情侣，小猫笑，他也笑，只是他笑的有一点，无奈。走到晚上，灯影浆声，火光琉璃。江南清明的风带来瑟瑟凉意，他鼓足勇气给小猫披上了自己的外套。小猫回头望着他，他只是笑，示意这是绅士风度，作为一个男士这个该做的。这些，大概就是西塘留给他的最美的回忆。可是，此次出游，他的心，一直悬在西湖上面。他非常希望，在西湖的时候，可以下场雨，或许，最好可以有把油纸伞。
　　林枫远是去过几次西湖的，西湖十景也都看过，每次都是和父母一起，很温馨，但总少了点浪漫凄迷的气氛。这一次，没有了父母，虽然真的很思念他们，但是会有些新的感触吧。愿望是美好的，可悲的是，他忽略了天朝庞大的人口。
　　第二天上车时林枫远很明显的看出了小猫没睡好，他愤怒了。一起出行的同学大多数很吵，但他昨晚已经关照过其他人让她好好睡一觉，可是他太相信那些人了，而那些人辜负了他的信任，他很自责，也很难过。那一刻他想追到小猫，很想。这样，至少可以逼着她睡单人间，而自己去和那些疯狂的人玩通宵也无所谓。在车上他开玩笑的说我借你个肩膀吧，小猫笑笑拒绝了，他也笑笑，他懂的。他还是很清楚的可以看见小猫手上的尾戒。到了杭州小猫说很想去灵隐寺看看，可是按照某些禁忌今天不适宜去寺庙。他坚定地带着她去了。若要有什么禁忌惩罚不妨自己一肩承担下来好了。他想起了仓央嘉措，那个叛逆世界的多情男子。
　　在灵隐寺的山路行走，小猫不让他为她拎包了，他只是笑笑，好疏远的感觉。昨天还可以做这件他很高兴做的事的。看清自己的位置是也一件很重要的事。山路上小猫时不时的提起曾经和男友的那些事，林枫远默默听着，只觉得胃有点疼。在佛前，小猫很虔诚的许着愿，林枫远只许了很少的愿望，他的愿望不多，很简单，和前一晚许愿灯的感觉是一样的。至于是什么就不能说出来了，说出来，就不灵了。杭州的天挺阴，可惜没有雨，估计是不会下了。灵隐寺的人还是很多，林枫远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真的讨厌人多。走了几座寺庙，他蓦然有种抛弃尘世的感觉，一切的一切，皇图霸业，功名荣华，皆如尘土。他脑海里浮现了剃度的画面，他对佛师说学校的那些事还没有处理，好多事他还不能放下。佛师说，痴儿，既已出世，又管那些干什么？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出世的含义。只是他怎么也抛不下父母，也抛不下那么多肝胆相照的好兄弟，还有身边的小猫。随着接近顶峰，游客渐少，路上的佛语多了起来，心情也宁静了好多。可是胡兰成对张爱玲说过惟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可是他又为什么给她一身的伤？如果可以，就在这青山深林中，林枫远想要小猫岁月静好。
　　在最后的寺庙，小猫烧完了最后的香。林枫远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寺庙，香火虽是不甚旺盛，却具有清静无为的感觉。在灵隐山的山顶，未有云雾，但古木参天，佛偈入耳，很静，很虔诚。下山的时候，林枫远还是把小猫的包抢过来了，他为自己小小的成功而小小的得意了一下。不过，也许是在佛门清净之地，他安静了许多，也没有讲太多的话，因此在山上时，他和小猫都笑的不是很多。走下山时，他回眸望了一眼层峦的寺院，默默地念着仓央嘉措的那首诗：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那一日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林枫远最后想到，那一天，参拜所有的神佛，不为许愿，只为细看你的容颜。
　　回忆到这出现了一个断层，温热的水流也已渐渐变冷。
　　时间已经很晚了，浴室该关门了，林枫远收起思绪，整理完毕开始走向寝室。从杭州回去后，天气晴好，心中翻涌难眠，古都的天气很好啊。不过虽然晴天是件好事，但是，他还是希望那天下雨，因为西湖真的少了点什么。走在苏堤看着嫣红柳绿的西湖，林枫远无奈的叹了口气——人真的是太多了。小猫说她好想看看平湖秋月，可惜，现在是春天，而且，也无法在这里待到月出。林枫远拉着小猫在西湖泛舟，若是湖面静寂会很美的，可惜，泛舟的人也真的太多了。路过湖心亭时林枫远看着已经装满游人的亭子，喧嚣而杂乱，心中酸酸的，这里真的是江南吗？这西子般的湖又何时变得庸脂俗粉起来？玩西湖的心情再也没有了，于是草草的离开，与小猫找到一家很不错的饭店享受午餐。杭州的美食，是绝对不可错过的啊。坐在湖边幽静的餐桌，林枫远突然想起了父母，他们想来这里已经好久啦，可惜一直都那么忙，他笑了下，等暑假的，一定要把爸妈带过来。谈到这个话题，小猫也想家了，气氛一时有点惆怅，林枫远开始谈到了杭州食文化，小猫忧郁的笑着附和着，林枫远突然感觉很抱歉，这次出行，小猫其实不是很开心，或者说是很不开心，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叫她出来吧。江南烟雨，江南烟雨，可是，现在满目的景象，真的是江南吗？
　　吃完饭，散散步就准备回学校了。要有好多个小时才可以回去，这一次，小猫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吧。等了好久，车上所有成员终于到齐了。车子缓缓的开向古都，小猫蹙起了眉头，她很不高兴，因为她很想快点回去。她真的是太累了，车子一开动她几乎就睡着了。林枫远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不是不累，相反，他非常疲倦。可是心中的感情几乎要冲破喉咙，无法入睡。又想到了这个场景，就像在寂寥的球场上想到的一样。可是心中似乎多了丝温暖，不知为何。想起她，心中就温暖多了，倦意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他爬上床，准备睡了。
　　因为都玩得很累，室友也睡得都很早，突然地寂静让他很有些不习惯。望着外面灯影阑珊，他记着最后走在校园里的那段路，他和小猫的影子在路灯下若即若离，他很想拍一张这样的影子，作为纪念，可惜，光线太暗，最终没有成功；他记着篮球场上自己形单影只的影子，没有了那些兄弟们的陪伴，确是有些孤单；他记着西塘里灯笼微弱的影子……他还是不能忘记小猫那微微孤单的身影，他想，一定要努力的摘下小猫的尾戒。让她更开心更幸福一些。这么傻傻的想着，慢慢的也就睡着了。梦里梦见了西湖雨，梦见了小猫，梦见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