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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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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又是一年夏,杨柳不合抱,垂髫已倾城。
天光渐短,夏日依依,杨柳一身绿衣换黄裳,而后片片细叶飘落池中。人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多盼这一池死水会懂垂柳的低声倾诉。
那日,平楚(平芮父亲)在园中宴请老友,派人嘱平芮勿随处走动,平芮一句“我自知”打发掉丫鬟,惹得丫鬟面色不好。且随她怎么编排,总好过被人说是位不及奴。再不堪,终是老爷的儿子,莫不是他连这点关系都憎恨。谁说得清?平芮反问,若在乎还会遣丫鬟来说这般那般?
既然禁足,就只好在这一方天地中打发时间。虽说平楚不喜此子,但为人父岂能养而不教,平芮从小倒也有先生教书,懂得人伦,习得书画,识得诗文。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父亲从不教授武功,难不成怕将来惨死在这孩子手下?可笑的恐惧。
用过饭食,睡意袭来,刚要卧床,姨娘贴身丫鬟来敲门,平芮整整衣物开门,但见丫鬟手捧一套女装,满脸焦急,不待平芮询问,径自进了屋。情形下平芮面露难色,丫鬟只顾上气不接下气说:“奴婢知道这很难为公子,只是这关乎平府门第名声,万望公子勉为其难。”这番措辞绝非眼前丫鬟所会,想必是姨娘教的,只是到底何事火急火燎。平芮心中纳闷,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饮茶,坐等丫鬟开口,半晌丫鬟见他不追问,只得继续:“今日老爷在花园宴请老友,特传歌姬奏乐助兴,不想有一琴娘先前回家探亲至今未归,客人那边原是说定的,此时突说不便,实在难以启齿,万望公子勉为其难,救平府于尴尬境地。”平芮明白丫鬟言外之意,扫了眼呈上的女装,淡淡的说:“你且出去等着。”丫鬟长舒口气,俯首叩头“公子果然以平府为重,有您这样的主子,真是我们天大的荣幸。”望着廊下丫鬟徘徊的身影,平芮暗自好笑,心想我何时是这儿的主子了,若真是至于此时处境?呵,你果真没拿我当儿子,不然会让他陷入如此不堪中?
“公子,奴婢帮您梳头吧。”屋外的人已经等不及。平芮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象起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胭脂水粉,花黄雪柳,她一定比这更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小心翼翼,是不是?
“公子,真是标致的人啊。”丫鬟感叹道。
平芮不喜欢那语气中散发出的赞美和奉承,一个男人不会喜欢扮成女装后被人称赞美貌,不然和小倌何异?想到这儿,他甚至怀疑那个自己称做父亲的男人究竟是为什么要自己学琴。
梳妆完毕,丫鬟前头引路,走去花园。
已经初秋了,掐指一算,的确有些日头没出屋门了。反正没人想看到自己,自己也懒得见人,那个男人巴不得自己不到正堂,不在家中,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连请安都免了,真是讽刺。母亲,当年你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生下我,丢下我的?从盛夏那个午后起,平芮就开始想念那个不可能见面的女人,因为他们还说,母亲生下自己后,就被夫人给杀了。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争?
千不对万不对,想就错?
任人摆布,随波逐流,只如此,才可活?
谁在耳边低声说,你为什么活着?
午夜梦回,扪心自问,为什么要活着?
要,吗?
穿过回廊,尽头是园中的亭子,上面有平楚手书的“听雨”两字,取自李义山的“留得枯荷听雨声”,平芮没想到他会用李义山的诗句。远远听谈笑风生,看看自己这打扮,心中惨淡一笑,如若来客知道这歌姬是平老爷的公子,该做何想?会说“令公子可真真清秀”吗?
“对啊,真真清秀,可去当小倌了”,奴才们闲来无事总会说,“生的这般,风月楼里的头牌不过如此”。他一定也听到过吧,他是不是也这样想,他会在乎吗。风月楼呵,他去过吗?
“陆兄见笑了,府中养的几个歌姬,今日助助兴。”平楚几句话说得倒也随意。
来客毫不避讳地盯着三五个歌姬一一看过,最后,眼神停在平芮身上,“平兄府中歌姬真是不容小觑,尤其这位,清新脱俗,不染尘迹。”说罢,盯着平芮看。闻此,一旁的白衣男子抬眼望去,但见一衣轻纱,尽得风流,周遭的女子顿成庸脂俗粉。
平楚顺着看过去,登时吓到,心道“这……这……这,分明是……太像了……简直就是……”平芮不去看那两人,只注意到平楚的吃惊,不由得想,原来他也不知?
“呵呵,陆兄谬赞了,区区歌姬,怎称得上不染尘迹,依我看,令爱才算凤毛麟角啊。”平楚即刻恢复了平静。
“小女哪值得这般夸奖,仲璎还算安静,季瑶已然被宠坏了。”来客谈起孩子脸上全是宠溺。
“陆兄脾气未改,取字亦不分儿女。”
“哪那么多规矩,古人的迂腐今人也要亦步亦趋?”
“也是也是,快开始吧。”说着,平芮派身旁仆人催促歌姬。
一曲《江南》小调,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唱曲的皆为年方二八的女子,温言软语,吴音媚好,空中莲香阵阵,沁人心脾。伴习习徐风,恍惚间乘舟游湖,看鱼戏莲间,好不快活。
一曲终了,来客拍手称好,意犹未尽,平楚眉开眼笑,也沉醉其中,而旁边一白衣男子,似未闻声乐,始终无动于衷。
“平兄真会享受啊,这般美景美酒美乐美人,羡煞我也。”来客口中的羡慕不似故作。
“陆兄朝中股肱,位及三槐,岂是我等闲人,这不过是无事打发时间。”平楚说着,示意歌姬继续奏乐。
平芮厌恶来客双目直盯自己,也怕被人发现没开口唱曲引来不便,便深深埋首。只是,人心难测,听罢一曲,来客点名要平芮独唱,这下一班歌姬和平楚都慌了神。平芮倒是一付再稀松平常不过的样子,缓缓起身,指了指嗓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会说话。来客看懂,很是惋惜“哎,可惜了,人生的这般不俗,想必声音也人间能得几回闻,这下原是不得闻了。”一旁的白衣男子脸上似有厌恶的表情闪过。
这顿饭一直吃到白日西沉,白衣男子始终未发一言。仆人撤掉饭菜,呈上时令鲜果,来客和平楚皆醉意正浓,无心无力吃果。突然,只见白衣男子起身不知所谓何事,平楚一把抓住那人衣袖,毫不在意道:“陆贤侄要去哪?不再吃点?”
男子的厌恶表露无遗,一把拂过衣袖,转身走到来客身旁,低声道:“父亲,且回去吧,天色不早,露点未浓,露气已集,对身体不好。”来客在男子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来,嘴里胡言乱语道:“哎,美人,美人,来……”说着,弯下腰拍着平楚的背,猥琐笑道:“下午的美人,很美啊,那手古琴也弹得不同凡响,可否请她到陆府帮忙教导歌姬?”平楚哪里还记得来客说的美人是谁,只当是个普通歌姬,就一口应了。来客见状得寸进尺问道:“今晚直接过去,可否?”平楚不知在哪儿幽会周公,浑浑噩噩间就没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