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记》纳兰冬郎

1、落梅深渡已三更（上）

　　“都说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儿，这不刚进腊月，梅山镇朱家就传来好信儿，说是腊月初一一大早儿，我们家晓梅姑奶奶就添了一位姐儿呢，把老太太乐的什么似的，非得让大太太去立马儿就去了那边儿看看。大太太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跟大奶奶、二奶奶出了门儿，到现在还没回来呢。”顾府西跨院后角门儿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管家婆子正跟隔壁婆子念叨，“要说我们晓梅姑奶奶也是个有福的，虽是个妾生养的，却从小儿聪明伶俐有主意，长得又好，又得老太太欢心，嫁了这么个好人家。这几年一连气儿生了三个哥儿，婆婆也和气了，女婿也知道疼人儿，真真儿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呀，啧啧...如今又有了这个姐儿，可不就是儿女双全了吗？我们这个新的小姐儿又是生在腊月初一，将来不定还有多大的福气儿等着享呢。”边唠叨，边甩手里的帕子朝着那婆子笑。
　　对面的婆子陪着笑道：“可不是，，你们贵府这表小姐可真是挑的好时辰啊，长大了指不定就是位娘娘呢，到时候连着我们也都跟着沾光呢。”
　　口中说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心道：什么没见过市面的东西，亏了还只是你们家亲戚，这要是真是你们家的正小姐，还不定怎么吹呢？还初一的娘娘，我呸！
　　边想着，口内却向顾家婆子道喜，又是恭维了一番，方道要帮自家奶奶买绣线去，一径儿走开了。。
　　顾家婆子仍有些意犹未尽，见人已走远，只得作罢。回首向西边儿望了望，见日头落了山，却仍不见人影儿，只好回身进了角门儿，叫看门儿的小厮们锁好门，自竟朝前头回老太太话儿去了。
　　待刚转过西院夹道儿，就差点撞上一个慌里慌张的小丫头。这婆子顺手揪住小丫头胳膊骂道；“这该死的小蹄子，慌里慌张跑个什么劲儿，你老子娘死了还是后头有鬼追你呢，仔细我叫人拔了你的皮。”连骂带吼一通后，方认出是大老爷那边儿赵姨奶奶的小丫头葵花儿，手下不由加了劲头儿道；“到底什么事儿？”
　　小丫头见是撞了老太太房里的管事婆子周大娘，早唬的不敢言语，低头儿在那里哆嗦。见周大娘发问，才细声细气地说；“姨...姨奶奶打发我到...到门口儿问问，看大太太他们回来了没有，说是...说是想...想打听打听晓梅姑奶奶的事儿.......”说罢，似是怕周大娘真个找人打她，缩了头退向墙边儿。
　　周婆子听完斜着眼瞪了一眼小葵花儿，哼道；“回去告诉姨奶奶，就别让她老人家费心了，大太太她们看姑奶奶，哪儿能这么快就回来，说不定就陪姑奶奶几日才回来呢。”说罢也不开小葵花儿一样，晃悠着就朝老太太院子走了去。。
　　小葵花儿得了周婆子的话不敢言语，见周婆子拐了弯儿才敢朝西边儿赵姨奶奶屋子里溜去。。。
　　原来这赵姨奶奶正是嫁到梅山镇朱家的顾家三小姐晓梅的亲娘。因着这赵姨奶奶却是在大太太进门儿之前便被大老爷收了房，还生了大少爷，就一直不大受大太太待见。大老爷又是个见新不爱旧、还怕老婆的窝囊汉子，这赵姨奶奶的日子便过的一日不如一日，不但天天儿看着大太太脸色过活，还要经常受大老爷后来娶得几个小姨娘的气。若不是生了大少爷和三小姐，估计日子也早到了头儿了。便这大少爷也是个弱性儿的，平时连个话都不肯多说一句，更不用说帮着自己亲娘争上一争了。倒是晓梅姑奶奶从小儿跟在老太太跟前儿，养的倒好，也敢说敢干的，未出阁之前是极肯和生母一处儿。怎奈老太太正是因为看不上姨奶奶出身才将晓梅带在身边儿，并不愿意她们多接触，因此虽然晓梅时时仗着老太太宠爱帮赵姨奶奶些儿，赵姨奶奶却担心因为自己拖带的老太太不喜欢晓梅，因此若不是被逼到份儿上的时候，倒是宁肯自己偷偷落泪，背人了哭几场，也不愿意让晓梅看见。待到晓梅嫁了人，见面儿的回数就愈发的少了。自己又不能像太太似的有时可以去女儿家探探，就算回娘家时，家里人多事杂，母女俩就是想多呆会儿也是不能够的。为这个，赵姨奶奶不知背地里哭过多少回，又不敢跟人说，只得得机会就使小丫头暗暗的打听些姑娘的消息，以解思女之痛。
　　因这几日正盘算着晓梅的日子快到了，不巧昨儿就得信儿说晓梅生了个姐儿，也是欢喜的很，心里极盼着大太太答应她能够一块儿去看看。结果昨晚儿话刚出口就被大太太一句“你跟了去算什么，没的给姑娘丢面子”给堵回来，心里又记挂着晓梅母女，因此竟是一夜没合眼，呆呆的抹眼泪儿到天亮。早清儿送了大太太一伙人出门，便一直闷坐在房里等消息，连午饭都没怎么吃，一边儿做些小衣裳儿、小鞋子打发时间，一边儿不住的接窗户往外望。。。好容易挨到快天黑，见仍没信儿，心里耐不住，慌慌的打发了小葵花儿去后角门儿问问。谁料小葵花儿回来一阵述说，竟是没回来，也顾不得被周婆子抢白了，心里只担心起来，莫不是晓梅跟孩子出了什么事？
　　这头儿赵姨奶奶胡思乱想的惦记着，那边儿周婆子早到了上房见了老太太回话儿。冬天日头短，天本快暗了，屋里就显得黑乎乎的。老太太歪在榻上，一面吩咐大丫头翠英点灯，一面对周婆子说道；“都这个时辰了，就算今儿不会来，也该叫人送个信儿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真是一个让人省心的都没有。。”说着，也是不住的叹气儿。
　　周婆子忙劝道；“老太太且宽心，咱们家晓梅姑奶奶从小儿就是个有福气儿的，好好儿的怎么会有事儿呢。说不准大太太他们是爱极了小姐儿，舍不得放手，也许就往回赶呢。”
　　老太太道：”我不放心，还是派个人儿去那边儿打听打听吧。”
　　周婆子忙走出屋子打发人去后门儿叫个小厮望梅山镇去，回头说些笑话与老太太宽心，忽然就见一个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