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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顾靖涟双目 ...

  •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金缕曲
      顾靖涟双目紧锁,眉心隆起高高的褶皱,冷汗从发间不断滑落。他的周围层层围拢着京城享有盛誉的大夫们,诊脉、抓药、煎药直到端着滚烫的药剂送到床边,所有这些该由下人们操持的过程,都被各地名医一一代劳,不容有任何差池。
      房间外,一个个猿臂蜂腰的大内禁卫严阵以待,仿佛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一场大战。大凡是头有脸的大家千金、小姐此时都聚集在会客的大堂里哭得梨花带雨,却未曾有一人得幸入得内室与顾靖涟见上一面。
      寒冬腊月,靖王府的红墙黑瓦与周围市井的惨淡色调完全融为一体,灰白的色泽渲染得整个皇城都与这王府一般惶惶不安。京城中上至皇亲贵戚,下至黎民百姓,似乎都在等待着一个宣判。宣判顾靖涟醒来,或者,永不再醒。
      而沉睡中的他,一无所知。
      此时的顾靖涟感受不到身体传来的阵阵垂危之兆,却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自己陷入了一场冗长的、神奇的梦境中。
      梦中四围青松翠柏,各色不知名的植物在盛夏里疯狂生长,他骑着父皇赏赐的千里名驹将身后的一干家将甩得无影无踪。回头望时,道路崎岖婉转,乱石嶙峋相杂其中,仿佛并不容人通过的样子。他翘起嘴角,笑得得意而张狂。
      人世也不过如此,大抵是有了过人的智慧和不凡的身手,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呢?
      一时忘形,□□的骏马顿时失了控制,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顾靖涟不防,滚下马来。
      接着,他便看到自己落下马背,滚下山坡。穿过层层荆棘灌木,全身被尖锐的石块划伤无数,最终在一处粗壮树干的遮挡下,停了下来。梦中的顾靖涟并没有哭,忍着疼痛哼了几声,抬起头时,猛然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慑。
      他知道这是梦,而梦中的他不过十三岁的少年人,未经尔虞我诈,未经众叛亲离。可他在这梦境中却怎么也不愿醒来,因为,眼前的狂傲少年和站在不远处同样桀骜的阿山正是初识。
      正是初识。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蓦地,这么一句曾经背过的诗文跳出胸膛,滚烫滚烫的熨过顾靖涟的灵台。
      山鬼。对,就是山鬼。
      他在心里暗暗重复,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不远处的女子。
      明眸,皓齿,四肢纤长,皮肤黝黑。全身上下包裹着稀疏的藤萝,胸前已有些微微的隆起。看着看着,顾靖涟不自知的红了脸,却仍旧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林中一声虎啸,身边忽地窜出各种走兽飞禽,逃命般的夺路而去。他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钻心而来的疼痛便扑面而来,终于逼出了眼泪。虎啸声没有停歇,反而逐渐逼近,年幼的顾靖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急如焚。胸腔里一声声心跳仿佛要破膛而出,全身的血液统统拢在头顶,四肢反而变得冰冷而僵硬。
      奇怪的是,那时的他只是焦急,却并无半分惧怕。
      想来,也定是有阿山在旁的功劳。
      梦中的他看着地上挣扎的自己冲着阿山大喊,“喂!!老虎要来啦!快跑哇!”
      阿山听到喊声眼睛里闪过晶亮晶亮的光芒,就像是夜幕中璀璨的星辰般令人眩晕。面上确无甚表情,嘴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有说。
      终于,顾靖涟放弃挣扎,心里忖着,反正是有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有个伴。运气好的话,大虫吃了那小丫头,已经填饱了肚子,放我受伤之人一条生路也不一定呢。
      寻思一阵,听天由命一般靠在了那颗挡住自己的大树上,真的开始等死了。又是一阵虎啸,林木被催的沙沙作响,周围已再也见不到丁点儿的活物。
      顾靖涟瞪大了眼睛看向草丛的深处,猛然一震后,方才将那只一跃而来的吊睛白额虎看得清楚。他少时养在深宫,极少有机会出来见识。直到十三岁这一年,父皇赐给了他乌云踏雪,顾靖涟才有机会跟着众多家将和京城纨绔一起涉足围猎之事。记忆中,父皇书房坐塌上曾有一面整整齐齐剥下来的虎皮,铺满了整个软榻。如今,见到这么一直威风凛凛的活物,竟然比印象中的还要大出许多,小少年顿时忘了惊惶,反而眼神中露出几分渴求。
      他看着少时的自己,忽然生出几分调笑的心情来。
      那时,若是没有这般无知轻狂,阿山是否还会从从容容的走过来,小心地将他放上虎背?
      那时,若是没有大声喊叫,关心他人安危,阿山是否还会轻轻一笑,从树上摘下果实递到自己手中?
      那时,若是没有紫金翠玉弓,阿山是否还会心甘情愿的离开山林,从此跟随左右,生死与共?
      然而,那时的顾靖涟怎会未卜先知,他只是傻呆呆的看着黝黑的女孩弯起眉眼展颜而笑,轻巧的从地上将他扶起,回过神时,已在吊睛白额虎的背上行出老远。
      “喂,你要带我去哪儿?你、你不要以为有只老虎撑腰……我、我就会怕你!”说完,他瞥一眼白额虎,又看看女子,满脸的惴惴。
      女子并不回答他,转过头又是一笑。
      顾靖涟甚是疑惑,又道“你怎的不说话?本皇子问你话呢!”
      未及看到女子反应,倒是那白额虎先低吼一声,吓得他一个激灵,从虎背上翻了下来。
      女子一愣,咯咯的笑得欢畅,那老虎也像是得了不少乐趣,眯起眼睛舔舔前爪,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顾靖涟那得过这般取笑,当下伤腿又痛不可当,真真委屈至极。于是小脸一偏,眼泪便夺眶而出。
      梦中那般哭笑肆意的自己令顾靖涟多少生出些凄凉,然而转眼看看正朝着少时的自己一步步走来的阿山,笑意便又漫上唇角。
      “啊——”女子的口中只发出了一个单音,神情急促。
      顾靖涟偏执的不去看她,眼泪掉得越发起劲。
      “啊!”又是一声,比刚才的略大了一些。
      顾靖涟还是不理会,专心致志的悲天悯人。女子兴许是急了,双手一抓,抬起了他的那条伤腿。
      “放开我——你——疼死我了!”他大叫起来,愤恨的看着女子。
      谁知,女子反而又笑了,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些许。
      “啊——”凄厉的叫喊直达云霄,错了位的膝盖骨“咔嚓”一声响后,他便没出息的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入夜时分,黑漆漆的天幕上点缀了无数颗闪亮的星斗,乍看上去仿佛是那女子灼灼的眼睛,闪闪烁烁。顾靖涟一晃神,猛地从地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原本疼得要命的腿伤已无大碍,层层草药包裹中,从伤处传来阵阵沁凉,说不出的舒心。
      他抬目四望,女子和吊睛白额虎并肩坐着,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目光中似有关切。不知怎的,他唰的一下红了脸,干咳两声,颇为尴尬。
      “你——你算是,救了我……我、没带什么钱……如今也与家人走散,你——看,你想要什么养的报偿……只要我回到府上……定然、定然……”话未完,一只剥了皮的兔子便赫然出现在眼前,顾靖涟一怔,又忍不住后退了些许。
      “啊——”女子颇为艰难的出声,又将兔子递得靠前了些。
      那是一只烤熟了的兔子,只不过外形可怖,他便不忍吞下读来果腹。女子尝试了几次未果,便也顾不得那么多,几下便与身边的白额虎分吃了个干净。
      没过多久,顾靖涟腹中一阵阵空泛的“咕咕”声在深林的夜色中逐渐成为了主旋律,女子却早已歪在白额虎的身上睡得香甜了。他辗转反侧不得,偷偷地翻身起来,欺近那女子的身旁。本意不过是想要翻找些吃食,谁知到靠的近了,逐渐将女子的面庞细细打量起来。
      眉眼纤细,睫毛却出奇的浓密粗长,鼻梁薄而挺直,无端的衬出几分坚毅刚强。嘴巴倒是标标准准的女儿樱桃口,红润润的甚是诱人。
      端详半晌,肚子里又是一阵“咕——”,他无奈的叹口气,颓然的坐在地上。
      顾靖涟,堂堂三皇子,文治武功均在众皇子之上,母亲是贤贵妃荣宠正盛。宫里宫外,京城上下他可谓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现在却在这深山老林落魄挨饿,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呵。母妃如何?是否心急如焚?父皇如何?是否寝食难安?那些个皇兄如何?是否个个额手称庆?
      这众多的心思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一下子都跃进了他的脑海,时时刻刻提醒他,十三岁的顾靖涟已经成人。
      “啊——”一声轻唤,女子早已转醒坐在顾靖涟的身旁,手上抓着一个青色的果子。
      那一刻,顾靖涟有些动容,有些委屈,有些无奈,也有些恼火。他恨恨的看了女子一眼,夺过果子大口朵颐。
      “啊——”女子眼睛看向他的背后,须臾轻巧翻身,四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荧光,稳稳的落地。
      待顾靖涟反应过来,身后一扯,背在背上的紫金翠玉弓便落在了那女子的手中。女子眼中散出无比的艳羡,顾靖涟看在眼里,自然骄傲无比,声气也变回了三皇子的桀骜。
      “见过么?这便是前朝大将军家传之宝——紫金翠玉弓。”他得意的炫耀,月光的映衬下,弓身散出良玉般飘渺的雾气,略显神秘的紫金在雾气中熠熠生辉。
      女子偏头一笑,抬手便将弓拉了开来。
      五成。七成。九成!
      她居然将这紫金翠玉弓拉开了九成,弓弦紧绷,暗夜中整个兵器都发出了“嗡嗡”的争鸣声,仿佛为得一知己而引吭高歌。
      与此同时,山林深处也响起了阵阵呼喊之声。
      “三皇子——三皇子——”
      “主子,您去哪啦——主子啊——”
      顾靖涟本是一声不吭,直到听见跟随身边多年的成林撕心裂肺的喊声,才从口中呼出一口气来应道,“我在这——”
      回头再看女子,她竟冷下脸来,闪亮的眸子中浮动着远处的火把,月移影动,那方阴影逐渐将她的身影覆盖。
      “跟我回去吧。好不好?好不好?”
      “阿山——”
      沉疴中的顾靖涟喏喏出声,周遭的御医圣手们均是神情一震。
      “快快,禀报相爷,王爷终于醒啦。”
      屋内的奴仆,丫鬟迅速忙乱起来,所有人仿佛都从方才濒死的状况里得到了解脱。
      明怀玉得到消息的时候,刚在王府的厢房里小憩了一个时辰,猛地做起来少不得一阵头晕眼花,心口也跟着突突的疼了几下。
      “王爷现在什么情况?”
      “禀相爷,王爷刚刚转醒。”
      “好、好哇!”连叹两声,顾不得严寒,年近花甲的明丞相穿着单衣便奔入了顾靖涟的房中。
      “靖涟!靖涟!”明怀玉声声唤,目光转注深情。是他看着顾靖涟从小长大,是他手把手教他读书认字,治国平天下,是他助他渡过难关,封王封爵,也是他让眼前的孩儿学会冷心冷情,绝世独立。
      如今,顾靖涟与他便仿佛亲生骨肉,生于斯长于斯,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年老,夺嫡之势已是一触即发。五年前,放眼望去整个王朝也就是三皇子的威望功绩能当此大任。可人算不如天算,贤贵妃的失势、皇帝的冷眼、亲信爱将一个个蒙冤命丧于九泉,灾祸来得太快,就连一向深谙官场沉浮的明怀玉都不免战栗难安,谁知到,刚刚十五岁的顾靖涟竟然挺了过来,以自请戍边和一次次拓宽天朝疆域换来了如今的无上荣宠,明怀玉虽是心疼怜惜,却也由衷的慰藉。
      可哪知,就在老皇上气息奄奄之际,顾靖涟却遭待人暗算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老丞相握住顾靖涟的双手,老泪纵横。
      “靖涟,你跟老臣说句话?靖涟!”
      顾靖涟眉头松了些许,确是梦呓连连,“好不好?阿山——跟我回去吧,阿山——”
      明怀玉在旁听得一清二楚,眸中的酸涩更盛。
      此时,梦中的山林忽地被冲天而起的火光覆盖,顾靖涟似乎一下子拔高了不少,面容上多了些风霜沉静,不复片刻前的风光霁月。而阿山依旧是站在近旁,凝着面庞,背上背着紫金翠玉弓,手上一柄乌黑长刀,整个世界似乎都阴沉起来。
      烈火越烧越旺,就连脚下都感到灼灼的疼痛。
      顾靖涟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啊——”
      哪里还是山林的黝黑土地,脚下踩的分明是一张张扭曲挣扎的人面,张着口、流着血,轰鸣的声响破空而来,贯穿脑髓。
      “阿山——救我——”他大叫。
      而阿山却并不看他,目光空洞难寻,口中却分明道“山鬼得皇子再造之恩,此生追随,至死方休。”
      “封疆拓地,生灵涂炭。山鬼愿将这滥杀之罪独揽,生生世世坠恶鼻地狱,不得超生,惟愿三皇子一生顺遂,无疾无忧。”
      她从未说过这许多话,然而每一句都仿佛尖刀,割在顾靖涟的心口。
      顾靖涟张口欲辩,伸出手去抓住阿山的袖角,“你——”
      猛然间天地异变,红色涌动的天幕中居然升起一朵朵巨大的莲花,莲心中一个人的声音乍然迸出,清脆凛冽,余韵深广。
      周遭的哀鸣沉寂,只听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阿山,你终于来了——”
      莲花中一个人的面容浮现,顾靖涟惊呼出声“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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