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惑》Tilamisu

1、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1
　　安卓坐在自己的特大号旅行箱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用档案袋当作扇子扇着凉，懒洋洋的看着在礼堂门口排着队等待注册的人们。今天是大学新生报到的第一天，安卓觉得自己到得挺早，没想到被当作临时报到处的礼堂周围已经被大一新生和他们的家长围得水泄不通。九月，本该是暑气渐散的秋季，此时却没有丝毫凉意。炽热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撒向人群，反射着人们泛着油光的头发。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晃得安卓头晕。她本来打算硬着头皮混入“人海”一起排队的，但刚一凑前，一股夹杂着汗臭味、烟味、香水味的刺鼻味道一下子袭击过来，让鼻子十分敏感的安卓唯恐避之不及。于是她索性拖着箱子找个树阴坐下，等人少了再去报到。
　　书上描写的大学生活都是浪漫自由的，安卓一直靠这个信念让她在最难熬的高三生活中坚持下去。现在，她终于自由了！安卓打量着周围，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从此就要成为四年生活的根据地了，学习啦、生活啦都可以完全凭自己的意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想就很开心。四年之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也许是纵横文坛的大作家——好像不太现实；也许啃着书本准备考研——感觉很痛苦；也许毕业就嫁人，准备相夫教子——不会吧；也许……嗬嗬，太多的也许了！
　　其实，安卓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从小到大，她不是最刻苦的、也不是成绩最好的，但是却是升学最顺利的那个。就像这次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每一项都是按照妈妈的要求，填的最热门的专业，但是分数不够，却误打误撞被调剂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当然，最幸运的地方，就是考上A大。这所大学的名气是让很多人羡慕的，自己报考这里完全是兵行险招，所以心里常常会有一种不自觉的心虚。为了掩盖这种心虚，安卓强烈坚持自己来报到。可是她现在有些后悔，因为周围很少有自己这样独自来报到的学生，这让她显得很无助，她觉得更心虚了。看着那些家长们或茫然、或焦急、或紧张的脸，安卓突然很想念自己的爸妈。算算时间，离开他们的身边已经有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了。两个城市比邻而居，火车只开了一个多小时而已。现在这个时候做医生的妈妈应该正在看诊吧。以妈妈的理性，把该嘱咐的都嘱咐了，应该不会太担心吧。写小说的爸爸，以他那么多愁善感的性格，会不会写篇什么《女儿异地求学论》一类的文章吧。安卓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看看队伍，人已经少很多了。安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站到了队伍中。

　　2
　　莫远翔在调色板上又加了些颜料，新生报到是教授给他们这些大三油画系的学生布置的命题习作。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礼堂门口的人们几乎都是一样的表情，很难捕捉到一个满意的画面。这时候，他看到了安卓。树荫下的安卓像是个遗世独立的精灵，所有的动作只是用档案袋一下一下机械的扇着风，而脸上表情的变化却是十分丰富的。她给人的感觉像是与周围的人分属两个世界，无论外界怎么喧哗、怎么变化，而她只是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莫远翔意识到这种强烈的反差是很好的题材，选好了角度，开始画了起来。
　　看着这些大一新生，莫远翔不由得回忆起自己当初来报到时的情景。那天下着小雨，母亲执意要为他撑伞。伞下的母亲因为长期失眠又加上工作的劳累眼神是疲惫的，岁月的痕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在了母亲的脸上，那是与母亲年龄并不相称的苍老。他记得曾经看过这样一句话：女人虽弱，为母则强。是啊，曾几何时，母亲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而为了抚养自己长大，母亲就像撑起这把伞一样为他撑起了一整片天空。他不知道如果没有那次变故，他们的生活轨迹是否还会像现在一样。他明白自己是母亲唯一的希望，但也清楚命中早已注定他会让母亲失望。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不自觉地感到一阵悲凉，为自己也为母亲。
　　这时候，莫远翔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这是母亲为他安置好一切后，准备回家的时候给他戴上的。那天，在火车站台上，母亲踌躇了很久，反复说了很多叮嘱的话，最后才掏出了这根红色的绳子，为他系在了手腕上。母亲说，这是保佑他平安的福绳，什么时候都不能摘下。其实，母亲的心思他又何尝不懂呢。母亲的犹豫、母亲的小心翼翼、母亲的百般遮掩都是怕碰触到他的敏感。远翔轻抚着红绳，两年了，红绳最初的妖娆、最初的鲜艳早已不再，现在只是一圈凝固的血液般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或者也可以说是镶嵌在他的手腕上了吧。就如同他那惨烈的初恋，他的初恋啊，不堪回首的记忆与痛苦，差点以生命为代价的初恋，而今只剩下红绳遮盖下的那道清晰的疤痕。早已不痛，却永远伴随。
　　远翔不清楚母亲对自己的初恋到底知道多少，只记得在他从死亡边缘被救回来，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看到的母亲眼中的决绝。于是他明白如果自己不再醒来的话，母亲也会随他而去。从那天起，他活下去的动力就是母亲，也许就只是母亲。
　　远翔再次抬起头时，安卓已经注册完离开了。远翔按照印象打好了底稿，看了看时间。今天就到这里吧，反正自己最可以奢侈的就是时间了。

　　3
　　林晓看着被自己装饰的美美的宿舍，一边想象着待会儿安卓进来，看见自己时大跌眼镜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她俩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班，小学、初中、高中从来没有例外过，导致的结果就是彼此对对方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自己对自己。而现在考大学都是同一所，连宿舍也是同一间，真是不信缘分都不行。不过有时候缘分也要需要一些人为的推动。一贯以“人定胜天”作为座右铭的林晓有这样的想法绝大部分都源于她那个做高官的爸爸。有权力就有一切，是林晓从小耳濡目染得来的信念，当然她也不打算背弃这个信念，于是低调这个词就从来没在她的字典里出现过。排场是她走到哪里都不能缺的，而特权后门之类基本上她不用想就会有。那么把两个不同专业的学生安排在同一间宿舍（研究生标准的双人间）又有什么难的呢？
　　安卓拖着旅行箱，从中文系的宿舍区走出来，突然有一种预感，说不清是好是坏，总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会发生。刚刚在负责中文系宿舍的阿姨那里得到通知，让她到研究生宿舍楼去住。那个阿姨近乎谄媚的说话方式让安卓很难受，本来就搞不清楚状况的她更加不安了。
　　研究生的宿舍楼确实不一样，两栋现代感十足的高层建筑被日式的花园包围着。各个专业的研究生都汇聚在这里，有一种特殊的氛围，不同于到处充斥着浮躁感的本科生的宿舍区。安卓走进其中一栋的电梯，按下了指向8楼的按钮。随着电梯的升高，她的不安感越来越强，当电梯门再度打开时，她终于明白了原因。
　　林晓笑嘻嘻的拍着安卓的肩膀：“我最亲爱的卓卓，看见我有什么感言吗？”安卓苦笑着：“我早该想到了，除了林大小姐，谁能这么有本事，把我从八人一间的简陋宿舍救赎到这美丽的天堂啊！小女子这厢有礼了。”边说边做了一个夸张的“万福”。林晓自然毫不客气，挑着眉毛，一脸骄傲的说：“咱们姐妹好说啦，不用这么多礼，平身吧！”安卓早已对林晓见怪不怪了，接道：“那就多谢林大公主了，呵呵……”两个人说笑着走进了宿舍。
　　“你不用这么夸张吧，”安卓看着宿舍的样子，觉得哭笑不得，“哪有人在宿舍里铺地毯的啊！”林晓向安卓撒娇道：“人家喜欢嘛，还有一件事，你不要生气啊。”说着打开了一个衣柜，“人家的东西太多了，占你半个柜子，你不介意的哦！最多床你来挑好了，看，”林晓指着两张床单、床罩、被褥、抱枕、靠垫……一应俱全的单人床，狡黠的说：“当然，你不喜欢靠窗的那套粉色系的吧！”安卓无奈的坐在了蓝色床罩的床上，既然金主都这样说了，自己又能如何呢，“怕了你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