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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横塘路 ...


  •   早春的光景。
      城西南一角的园子里,恁是玉蕊新芽,阳光浅亮,却无人声,落个清净寂寥,沿了碎花小径细细往里行去,却是间纤尘不染的厢房,虽未有画屏锦帐,整个房间青砖白壁,反倒亮堂透彻。
      少女独坐在描金檀木妆凳上,着了一件大红叠锦的嫁衣,纱绫覆在厢房无尘的地砖上,红光潋滟得素净的白壁暖意盈盈,墨缎似的发丝未盘,光亮亮垂顺于脑后,面容却是清秀苍白的,只有那对晶亮的眸子,仿如小鹿般活泼生动。
      定定望了会儿铜镜中的面容,少女嘟起了嘴,到底是嫌不够喜气。
      宽大的袖口中伸出只小小的手,移开脂盒锦盖,拈了管细细巧巧的笔,沾了轻红腻白,描画起容颜。
      珍珠粉莹润圆亮,紫茉莉研成的胭脂红香轻薄,蓝靛石晕染自如。
      最后匀开了单薄嘴唇上的口脂,一张丰盈鲜亮的庞儿叫镜框边的缠枝莲一拥,生动鲜嫩得蔷薇花儿似的,少女眉眼一亮,惊喜的望向镜中的人儿,将头左偏右甩,那份孩童天性展露无遗,耳畔发际,明珰翠缕清凌凌地响,女子也咯咯的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竟渐小了下来,整个人又失却精神。
      美固然是美,可,那是我么?
      陡感无聊,手一软,脱力似的垂下,镜子一动,明晃晃地将阳光横打向窗外枝头,雀儿一惊,扑楞楞走了,枝梢兀自晃晃,终没了声。
      整整心情,女子不由闲闲地想,要嫁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但愿他像表哥一样,高高大大的,还要会武功,诶呀,娘说了会武功可不好,会打老婆,还是爹那样的好,轻袍缓带,满腹经纶。
      只是…爹…想起爹,她眼眶不由一红,爹辞了官,树倒猢狲散,二三日门前已可罗雀,嫁她与人做小,想来亦是无奈之举,这段时间,爹,仿佛老了好多。她不敢再想,忙摇摇头只望着自己清醒一点。
      又过了小半天辰光,喜娘终于来了,急急替她绾好髻,珠翠满头一插,喜帕儿便覆了上来。她沉静了小半日的心禁不住也突跳起来。
      没有喧天锣鼓,没有长列喜队,只一架小小的喜轿停在门前,她一愣神,这才想起,自己嫁与那人,似乎是为了冲喜罢?思及方才想得种种丈夫形象,不由苦笑,原来千般万般不是,只是个病秧子。回眸对上父母双眼老泪,咬了咬唇,低低说了声:“爹,娘,女儿不怪你们。”

      宽石板街上空无一人,一乘喜轿风一样速速从这头到那头,黑油大门无声洞开,那一点红光一闪而没,消失在门里如织的楼阁院宇。

      恍恍惚惚,如陷梦中,周遭的歌吹并不大,细弱弱的,有气无力,却嗡嗡震得她头晕脑胀,视线被盖头截断,任凭她如何瞪大了眼,也只是一片模模糊糊的红,殊无喜气,反倒都出一点寂寥奚落的意味,没有拜天地,没有酒宴花席,被喜娘那粗糙温暖的手,直直扶入了一间厢房,是的,她朦朦胧胧听得有个尖细的女声说,错啦错啦,是东首的厢房,厢房!
      她心里漫起一丝苦涩与不忿,好歹,她也是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却……她勉强笑笑,忍下浮泛的泪。
      她踏入房门的一刹,背后的吹打就停了,秋末枝头枯叶一般,兀自苦熬不住,风里打个转儿,气息悠悠便断了。
      喜娘扶她沿了床榻坐下,淡淡地道:“如夫人……”她愣怔片刻,才知道唤的是自己。“嗯”。低低一应了声。那喜娘约莫三十岁的光景,见她垂头丧气但也不自怨自艾,心下泛起丝丝怜意,柔声又道“姑娘,你不妨把喜帕揭了,闷气得紧呢”。
      “我叫小堇。”冷不防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喜帕,一双明晃晃的眸子对上来,簌簌禁不住心下咯噔一下,仿佛被那纤尘不染的神光直直看透了心境,背上凛冽一寒,一丝汗蠕虫也似,黏腻地浸透薄衫。“我,我叫簌簌。”她有些不自然地笑笑,面对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突然有种被打回原形的惶恐。
      “唔…这个名字不好,不若,我便叫你喜娘吧,亲近又利落。”小堇扯扯嘴角,算是笑了。
      待那恍然的悸动过去,簌簌突然觉得好笑,刚才自己竟然那般无措,像是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韶华光景,不知愁滋味的单纯清浅。
      不过,这个女孩真是挺特别呢。
      宁定心神,她垂手侍立一旁,却忍不住偏侧头去打量那女孩。哪知定定撞上她明眸神光利落。
      “喜娘……”半晌,她迟疑着开口,“你……与我讲讲罢。”
      “嗯?”簌簌眉梢动了动。
      “就是……这个地方。凤家。”
      簌簌扯了扯嘴角,凝神看她,她只垂着头,定定绞着手里缠枝莲花的喜帕,簌簌只觉得可怜,道“不如,先跟你说说二公子吧。”恍恍惚惚,那个承不起满面敷染的单薄五官,竟与记忆里总角之宴的眉眼重叠,心下一下子明朗起来,眉眼盈盈地走上前去。
      簌簌年纪虽长,却极喜爱这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两人把着手,絮絮的说,一见如故也似,两下倒也合心合意。
      厢房里时不时传来或诧或喜的声音,一阵阵夹在风里,逡巡漫步,玉蕊新芽也颤颤的笑着,掩去些院落空旷的清冷。

      簌簌面上犹自带了兴奋的晕红,辰光却不早了。“啊呀”簌簌陡然一惊,“你瞧我,到底年岁不饶人,和你说话心里喜乐着,小魔罗的事儿倒忘到了九霄。”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簌簌姐你自去吩咐安排吧,规矩我并非不知道的。”少女未长成的嗓子说不出的脆落干净,直如玉槌错落,罄声泠泠而动。
      “好孩子,回头我再过来”她竟醉了似的,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还是别忘了,小嘴儿比蜜甜是不错,不过这‘姐姐’我真真担当不起哟…叫我云姨便是了。”意犹未尽。
      “嗯”她轻笑着应了声,浓妆也晕开了一朵花蕾儿。
      “咯咯咯咯”簌簌自笑着,只觉着仿佛自己仍是那未及笄的少女,小堇还未来得及起身相送,她便步子轻快撩起桃红撒花软帘出去了,留下一阵细细的风,略略冲荡开雾一般袅绕的合香。
      微微笑了笑,心底却细细密密翻起一阵失落。小堇撩起密娥纱帐一角,与自己嫁裳的裙角交错绾结。
      同心结……从小想到大的这样美好的一件事,最终却没有一个诚心如意的人和自己一起完成。
      她突然觉得累了,仰倒在雕花月洞木床上,扯过杏花红的妆花锦被,不一会儿,呼吸均匀而起。

      簌簌出得厢房门来,沿了碎石小径,眉眼带笑不紧不慢的走着,花光草意,却不胜女子水一样柔和鲜亮的面庞。
      待褥裙里细密的汗凉了,猛地便清醒过来。
      那个孩子……眼睛,那样清啊,连她也忍不住沉沦在那个单纯的世界里了,只是,凤家……她眼风漫扫,张眼的雕锦画屏,回廊影壁,掩了多少不为人知。
      像一池清悠悠的水,却不知深浅。
      步子快了起来,只觉得风突然冷了,直往夹衣领口里灌,吹得人心也似要冷下去。
      还正是倒春寒呢。她低头侧过横兀的新芽枝柯,怔怔地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横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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