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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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源博雅来到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安倍晴明府邸。
正值暮夜时分，天空灰蒙蒙一片。
步行穿过已敞开的大门，一股薄薄的雾气笼住博雅。
庭中残菊经霜，颜色班驳。杂木丛生，有些已是转成枯黄，在秋风中瑟瑟抖动，颇有些凄凉之感。
未及博雅心下生出感慨，已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走过来，步履轻柔优雅，举止有如扶风弱柳。
“博雅大人，欢迎大驾光临，”女子娴静的行了一礼：“主人正在等待大人。”博雅微微颔首，看来又是晴明的式了。
女子安静的为博雅领路，来到晴明所在的房间。
诺大的房间的垂挂着帘，不时灌进些秋风撩起帘子的一角。
“你来了，博雅……”
“好久不见，晴明。”
博雅盘腿坐到晴明对面的位子，他们之间隔着一盘烤得略显焦黄的小鱼干、一瓶清酒和两只酒杯。
“你听我说，”博雅伸手拿起酒杯，仰头干尽，又呼出一口气：“我啊，碰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是么。”
“诶、你怎么反应如此平淡呢，身为阴阳师的你不是应该表现的更感兴趣一点吗！”
“我这不就是在听吗。”
“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该表现的如此冷淡啊。”
“那么，博雅碰到的是什么事呢。”
“算了，你那么勉强，我还是不说了。”
“你要我表现的感兴趣我才问的，问了又说我勉强，博雅到底是要我怎么做啊？”晴明微皱起眉，抿着的红唇却是微微上扬。
“……”
“事情是这样的，”博雅放下酒杯，双手撑住膝盖，身子微微向前倾，显出一幅认真的神情。
数天前，源博雅奉命为皇上把抄好的经送到远京的本愿寺。完成任务后回京的途中选了一家上等的旅舍休息，睡到半夜却听到屋顶房梁传出抚琴声。博雅本也是对乐理颇为痴迷的人，于是起身细听。而被惊醒的仆人却说是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当下博雅便会心了：此音决非生人所奏，大有可能是哪里的魍魉鬼魅一类。一夜辗转终不能寐，最后干脆拿了笔墨将听到的曲调记录了下来。
“这样啊……看来博雅跟它们倒是很合啊。”晴明边喝着酒边说。
“别拿我开玩笑！”皱眉看过去。
“没开玩笑哦，你的叶二不也是他们送的吗。”
“你听我说完，”博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昨天的时候……”
回京的博雅得以休息，只是心里始终有所疑惑，便前往拜访精通音韵的盲眼蝉丸法师。听明来意，蝉丸让博雅将记录下的调子试奏一番，但才吹到一半，法师竟当场拂袖离席而去。博雅急忙一路追出，问清缘由。
“咳、请过两天再容我来说明吧。”老法师留下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也就是今天啊。”
“嗯，我和大师约定今晚拜见。但是，既然是和那些有关系的话，晴明在会比较好吧。”
“你是想要我陪你去么。”
“那不是你的工作吗。”
“原来如此。”
“虽然是这样，但是我觉得那应该不是什么很不好的东西。”
“怎么了。”
“因为那听起来是非常哀切的曲调，简直可以说是凄婉了，即使是非人的东西，也看得出是经历过很痛苦的事情……我也说不大清楚，但是你不是也说过万物皆有灵魂什么的么，反正就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可怕是东西。”
“唔……”
“你愿意去吗？”
“也不是不行，但是还有条件……”
“又是酒！”
“呵呵。”晴明轻轻的笑起来。
“你不是每次都这样嘛。”博雅没好气的说了句。
“决定去了？”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是夜，晴明与博雅坐在牛车里前往蝉丸法师所在的逢坂关卡附近。
夜凉如水，一弯又细又长的弦月挂于天边。
深秋时节，晚上的风自是沁凉，街上没有什么行人，牛车就这样缓缓的向前行进着。
在离蝉丸草堂大概数十米的地方，两人下了牛车，吩咐过仆人接应的时辰后，两人步行前往法师的住所。
“博雅大人，还有晴明大人也来了。”老法师已立在门口迎接客人。平淡的语气，像早已知道晴明也会来访般。
“是的，”晴明也微微笑着，“我可是听了博雅所言来喝酒赏乐的。”说完还晃晃手里用细绳牵着的两个葫芦。
“诶——”博雅发出不满的声音，“我什么时候……”
“好了，晴明大人来了也比较好，请进吧。”
三人步入草堂。
“博雅大人，你前日所奏之曲，可是在濮水之滨听到并记录下的？”
听到老法师这样问，博雅显得有些惊讶：“的确，我是在回京途中路过濮水并在那的旅社歇息了一晚，也正是在那听到的。”
“果然……”蝉丸似乎在叹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博雅已经有些沉不住气。
“是腾式部丞么。”旁边的晴明淡淡道。
“腾式部丞，”博雅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位……？”
“不愧是晴明大人。”法师赞许似的点头，“这样博雅大人也应该知道了吧。”
“唔。”博雅点头。
腾式部丞原是公卿，亦是颇有身份的殿上人，对音韵乐理也有很深的造诣。但是据说当初是支持皇太子早良亲王一派的中坚力量，也正因此在亲王被迫迁走后，式部丞也只好逃走，却濮水之滨休息的时侯传来亲王已死的消息，于是陷入万分悲痛中的式部丞抚琴彻夜未眠，最终琴弦断尽、十指流血，在进入黎明的前一刻投入了濮水河中。
而博雅在旅舍听到之后记录并吹奏的正是传说中式部丞死前的所奏的最后一曲——《薄云》。
“可是，为何不能弹奏这首曲子呢？”
“这可是会吸食人灵魂的曲子啊，博雅大人……”
“哈？”
“《薄云》里隐藏了式部丞大人的怨愤，早已是被禁的曲子。”
“不过，这样凉爽宜人的夜晚，没有些曲调似乎是美中不足呐。”一旁的喝着酒的晴明这么说。
“晴明大人？”法师一愣。
“博雅呢。”晴明似笑非笑的望着博雅。
“这……”博雅望望法师再望望晴明，下定决心似的一皱眉，从怀中掏出叶二，贴在唇边。
如水的笛声从叶二青葱的笛管徐徐流泄而出，正是《薄云》。
吹奏一阵，夜色渐浓。草堂的庭院里也渐渐浮起似雾似霜的灰白色烟雾，景色也愈发的模糊起来……朦胧中，博雅似乎看见前庭中隐隐出现一个人影，像是身着白色圆领便服的公卿。
博雅望向晴明。
晴明只是闭着眼睛，仿佛是沉浸在悠扬的笛声中。
博雅只得继续吹奏《薄云》。
笛声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已经很久又像才不过几瞬，晴明起身了……
身着普通白色狩衣的晴明走下木廊，走进庭院里，舒展双臂，开始在庭院中跳起舞。他手中拿着一柄白玉的纸扇，一上一下间宽大的袖摆随之起舞。只是博雅却看不出晴明在跳的是何种舞，只觉像是很古老的舞步。
及至中庭里薄雾渐渐散开、皎洁的月光仿若全笼在晴明身上一般。微微挑起的眉，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甚至连微翘的睫毛都渡上了一层月色……其步履之轻盈，风姿之优雅，即使是看惯了宫中优秀人物，当然不乏善于舞姿一类的博雅也是倾叹不已。一旁的蝉丸法师虽双目失明，却也似看到了晴明的动人舞姿般，满脸倾叹的神色。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晴明慢慢停了下来。
看到缓步走回来的晴明，博雅也停止了笛声：“晴明？”
“嗯，”晴明似乎有些疲惫：“见到他了。”
“他，式部丞大人？”
“是。”晴明点点头。
“那……”博雅有些紧张。
“很不容易才跟他说上话啊。”晴明叹口气。
“他说了什么？”博雅连忙问。
“他说……《薄云》并非他所奏之曲。”
“什么！”博雅大吃一惊。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晴明开始描述他所听到的故事。
式部卿丞身为有着高贵血统的贵族，一直是在呼吸着高雅华贵的空气的宫廷里成长起来的。冠礼后即进入宫中担任优厚的职位，凭借温婉的处世之道和洋溢过人的才华一路晋升至式部卿，深受上皇和皇太子宠爱，过着叫他人倾羡不已的生活。然而，在上皇决定退位另立新皇的时候，这位年轻的贵族也不得不卷入进这复杂的政治旋涡中。
皇太子早良亲王是正统皇位的继承人，又素来与式部卿交好，自然这位贵族站在早良亲王一派。政治斗争素来波折坎坷，在做出支持早良亲王的决定之时，式部卿丞自然也是做好了迎接失败的准备。因而在得知亲王过世的恶讯之时，这位亲王悲愤之余，想到自尽以示其忠也并不奇怪。
只是没人知道，在这位血统高贵之人在跳入濮水之时遭遇到了恶鬼的诅咒。
过去就有很多受到冤屈的人投入濮水，因此这里的阴气也特别重，不知什么时候起，投入濮水的冤魂聚集起来，无法往生的冤魂们彼此吞噬，最终变成了爱好吞噬灵魂的妖物。每当心生怨怒的人来到濮水边，这个妖物便会想方设法引诱人投入濮水，成为它的食物。
而当心灰意冷的式部卿丞来到濮水边时，妖物更是没有放过这个美味的灵魂，结果原本只是想到水边散心的式部卿丞被迷惑投河，但他的心性颇为坚强，并不屈服妖物。妖物一气之下毁了贵族的身体，式部卿丞无奈之下只得将灵魂寄于岸边已断弦的古琴之上，从此之后《薄云》便成了能唤醒年轻贵族灵魂的曲子。
“那要怎么办？”博雅紧张的抓紧了手里笛子，“不能帮他往生么？要不要做个法事什么的。”因为妖物的诅咒而徊环无常之间不能往生就太可怜了。
“那个啊，他已经往生了。”晴明不在意的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什，什么时候啊？”博雅呆住。
“呵呵，博雅大人，晴明大人方才跳的就是专门为生灵往生的祭舞呀。”蝉丸法师笑道。
博雅张了张嘴，最后又合上了，只是伸手端了杯子喝酒。
蝉丸法师拿出自己的琵琶，拨弦弹奏起来。
原本被遮住的月亮这时也露出身姿，三人就在月晖下弹奏饮酒，很是尽兴。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因为弹奏《薄云》而失却神智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