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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梦不必醒 ...

  •   他总听到落下孤灯融冰的声音,风还是那么的吹,万物静寂,瑟瑟的冷,恍惚中“咔嚓”一声,冰柱断裂。于是,即使在梦里他也是醒的。

      梦里天气一直晴好,清晨、薄雾,阳光游移在脚下,令他心生欢喜。这欢喜,又像被露珠压身不堪负荷的叶,随时都会弯下腰去,随时都在小心翼翼。

      身边人的衣上沾染了草的青气芳香,嘴在动,尝着一种叫银丹的植物,桃色唇瓣因咀嚼一开一合,眉眼还是带着笑的,无所谓的笑。

      闭眼背过身来,羽人非獍握起了拳头。

      “哈,羽仔,你也像它一样睡着了吗?”

      刀者睁眼望去,却是一只周身洁白的文鸟,收起羽翼乖巧地栖息在一根嫩枝上。

      身边人言下之意,揶揄他不过一只打磕睡的鸟,又或者是不甘闭嘴,要引他来说些什么。

      刀者没有动,眼角余光却扫过去,扫过对方雪白的眉,含笑的脸,停在发上。一头银发而已,也许等哪一年有足够的年龄和智慧时,他也会有,没有什么可稀奇。刀者近似赌气的安慰自己,却又在惊觉自己的孩子气后,窘迫的不敢再往下想——他究竟是抱了怎样想去触碰的心思。

      心中闪过一丝惊惶,刀者惊惶自己何时竟变别扭,宛若孩童般渴望起长辈的亲密。想起来,还是太丢脸。他习惯性去握腰间的刀,这是缺乏冷静时惯做的事,可等他回话的人,却终究失去耐性靠了过来,一只手臂很快的伸长。

      然后是天泣出鞘的声音……

      刀者惊出一身冷汗,他记得认萍生的手,柔软细长又敏感,几乎不像一个男人所有。

      “锵——” 刀光电闪,天泣的刃换成了刀背,却仍重创那只水烟筒,为它磕下一道划痕。

      还好,迎上来的不过一支烟管而已。

      认萍生却表情痛心几乎潸然泪下:“喂,羽人非獍,你是想置认某于死地啊!恨我恨到必须拿刀来砍我?”

      羽人非獍插刀入鞘,心有余悸,脸鼓鼓,声音带了寒意:“你偷袭在先。”

      “嗬,我在救你,有没有感恩之心哪?”质问者理直气壮,表情痛心疾首,怎样看都不像做戏。

      刀者迟疑回头,枝杈间果然躺了一条鲜艳的蛇,头呈三角,大概是有毒。他一时无语,惊觉自己竟失神到如此地步。

      “认某从不做亏本生意,你怎么谢我?”认萍生脸上得色毫不隐藏,笑看他涨红的脸,追问。

      羽人非獍是真的头痛了,或者说,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和这位前辈相处。但他的命是笏政给的,笏政让他保护认萍生,他就不可能擅自离开。

      “谢谢。”

      挤了半天,他终于挤出两个字。他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是认萍生看得上的?

      太阳跃出云层,山岚渐渐淡去,认萍生那一身金黄锦袍更是刺眼,即使在山间行走,也会被轻易发现。他们现在急需离开这里,没有时间继续斗嘴,还好这一次认萍生不过抽了一口烟,并未再多计较。

      可“咻”一声,刺杀者的箭,就在这时射了过来。

      羽人非獍以绝佳的速度,拖过认萍生闪过那一箭,很快的,十枝箭、百枝箭、千枝箭,全都射了过来。

      认萍生这么一个懒人,却结下无数仇家,忠烈王府是贴出告示万金来悬赏他,苦境各方人马更是想方设法要他的命。无奈认萍生却半点不放心上,悠哉闲哉的喝酒,闲哉悠哉的采药,昨晚甚至跑去人来人往的笑蓬莱看姑娘们跳舞。

      羽人非獍搞不懂认萍生,也不想懂。这个江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态度。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是故作姿态扮潇洒,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笏政表面置认萍生于死地,暗地里却让他尽全力保护他,这个人的价值或许是举足轻重的。

      不管怎样,羽人非獍把保护者这项任务,做的很出色。在箭雨落在认萍生身上之前,他已经拖住他隐入云层,逃之夭夭。

      他本无心恋战,无奈追兵难缠,羽人非獍能做到的只是保持距离,却无力摆脱他们。

      然而,一枝箭斜斜射来。

      “谁人定的伦理,我命我做主,世人又有何资格审判我,不过多管闲事。”认萍生终于怒了,他的怒或许只因为,这种疲于奔命的姿态着实不雅,令他在晚辈身后面子尽失。

      羽人非獍不知道认萍生是何时出手的,但他出手后,追兵便不见踪影。云间弥漫着一片黄色药粉,变幻出青紫的颜色,久久未能散去。他陡然记起,传言中认萍生是用毒高手,看来,都是真的。

      回到藏身的地方时,月亮刚刚升起,晚风穿过竹枝,夜凉如水。认萍生就着月光给他包扎背上的箭伤。

      原本不用受伤,却只为挡过那险险一箭,刀者忍不住自问,究竟是为任务,还是不愿利箭毁掉那一副面容?

      “你救过我两次,唉,这回到又成我欠了你一次。” 认萍生的手很轻,箭上抹了剧毒,他用银匕熟练地刮过腐肉,笑呵呵地说。

      羽人非獍赤着上身,觉的羞窘。他知道他说的另一次,是落下孤灯第一次初见,那时的他还是油嘴滑舌的慕少艾。不管慕少艾或是认萍生,都不该是他会交往的类型,他羞窘的是,虽然受了伤,被认萍生这样亲密对待,心里却是欢喜的。

      内心翻涌正不可抑制,认萍生柔软的唇已经贴近伤口吸吮起来。

      羽人非獍吓了一跳,几乎要掀倒认萍生。可他涨红了脸,却全身不得动弹,对方早趁机点了他的动穴。

      疼痛伴着难耐的微痒,折磨着年轻的心。羽人非獍羞愧极了,无法想象洁净非常的唇舌被污血染上的滋味,能想到的只有亵渎两字。

      可认萍生却不依不饶,一次次吸吮,一次次吐掉,麻木掉的伤口立即变敏感,火烧般的痛。

      “忍着点。”认萍生言语温柔的过了头。

      羽人非獍忍耐着:“放开我!”

      他努力保持声音的稳定,孤独缺一早教会他,越是紧要关头,愈要冷静。

      “不放又怎样?”认萍生低头吐出一口污血,扬起眉示威地笑了,悠闲点住他的哑穴。

      终于结束了。草药清凉刺的人皱起了眉头,羽人非獍坐在水边的岩石上,怔怔摸着前胸的绑带,脸上还是热的。

      认萍生在山洞里走来走去忙碌着,岩洞简陋非常,洞顶却悬了只夜明珠,借着光,他在熬着什么。食物的香气远远飘来,胜过花香。

      他们在夜明珠下喝粥,静默无言,洞外有风呼呼地吹着,冬天近了。

      羽人非獍在半梦半醒间反复难眠,这样的梦已经做过多次,结果只会让他更加无力。

      阎魔旱魃死的时候,他如释重负,想来,应该是完成了他应该完成的事。可心底的悲哀,却日积月累不肯散去。

      时间流逝无痕,慕少艾这个人,也很少有人再提起了。至于认萍生的种种,更是早已泯灭于风尘,似不曾存在过。某一年办事误入岘匿迷谷,那里荒草漫烟,确是已荒废很多年。谷口黄石阵前,有株野桃树却自顾自地开花了,艳灼灼的一片,桃红欲滴。羽人非獍在树下站了许久,终是没有入谷。他想,只要他不去打扰,或许他等的人就会安安乐乐在谷里泡上一壶热茶,一睡千年。

      再后来,岘匿迷谷他也不去了。

      相同的梦,仍是在做的,天黑而来,天明而去。梦里的嗅觉乃至触觉,都异常灵敏,就像有这么一个人,住进了身体里。

      他那把叫天泣的刀,早不在了,许多朋友也相继离去。他变的更加平静,几乎不再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再为之动容,唯有一个习惯,他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每次受伤后,他总惯性地去摸没有受伤的胸口,可那里从来空空如几什么都没有。

      直到有一年路经街市,遇到一个少年在贩卖一种银丹草制成的丸药。

      “银丹丸啊,风热感冒或温病初起,邪在卫分,头痛、发热、微恶风寒者皆可用啊。”

      “我全都要了。”

      羽人非獍把所有药丸都放在一个木盒里,每日一粒代替苦糖来吃。原来银丹草就是薄荷,而薄荷的味道永远带着一丝清凉的甜,这滋味很像他的梦,在梦里他是快乐的,可他也知道,带给他快乐的这个人,在梦以外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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