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烟火》绮年锦上

10、第十章

　　在大家“全家团聚”的最后一夜里，卧谈会开得十分热烈，大家天南地北地胡侃，把各自实习期间采集到的一些笑料毫无保留地拿出来进行资源共享了，逗得整宿舍的人笑疯了。
　　这天晚上，大家在黑灯瞎火里原本打算聊一通宵的。一开始都聊得热火朝天，聊着聊着就感伤起来，都感叹着纯真学生时代的终结。社会这个大熔炉会在你投身其中的瞬间将你吞没，慢慢磨掉你的锐气，让你清楚认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随后话题就转到李染身上了，上铺的阿鑫首先表达了羡慕之情：“ 小染，真是了不起呀！你看我们这一搭拉子人就你出国深造，到时候出头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和你同甘共苦了四年的上铺姐妹啊！”这话马上就引起共鸣了，除了莫琳没吱声，其余几个又开始贫起来。什么“钓个日本帅哥回来啊”“回国时带点日本的omiyage(土特产)、化妆品啊啥的”，说得李染好像专程去日本旅游似的。也有人夸张地感慨起来：唉……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早知道，当初就该和染染混了，大学这几年还没品出是个啥味道，奶奶的，就要被学校踹出去了，唉！
　　黑暗里李染睁大着眼睛，没再理会她们耍贫嘴。她的思绪飞得很远，心情很激动。这是在中国的最后一夜了。前些日子还觉得出国的事很遥远，而转眼间就近在咫尺了。时间真的时好快呀！
　　妈妈现在肯定也没睡，一定在为她明天平安出行而祈祷。都说母子连心，这话是没错的。唉，虽然老家离C市只有八小时车程，但是弟弟在寄宿制中学念书，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现在又正是农忙的时候实在也走不开，不然哪有女儿要出远门母亲不来送行的呢！李染想着，觉得有点心酸，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一时间千头万绪，想起很多事情，母亲温和的表情和坚定鼓舞的话语时时在脑海里浮现。
　　妈妈也算是她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只可惜那时候政策不好，结果来到农村里一呆就是二十几年。虽说改革开放使中国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对于她家乡那个小山村里的人而言仅仅是多了一条碎石子砌的路和几件现代家用电器而已。
　　虽然早已经是新世纪了，可是小山村里的人并没有感觉到外面世界的迅速发展，依然踏着慢悠悠的步子过着和从前一样悠闲自得的生活。这地方的人思想还挺保守的，过去的一些风俗也还保留着，她的名字就体现了这一点，因为她爸爸是入赘到女方家的，所以家里的小孩都随母姓，好在李妈妈倒不是封建思想严重的人，为了体现对丈夫的尊敬，女儿的名字里也有父亲的“燃”字，但是上户口时被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输错了字，“李燃”便成了“李染”。
　　李染的老家芷江就像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与外面的花花世界全然不同，人们的生活方式跟上个世纪没多大差别，思想上却显然发生了断层。就拿对待日本人这件事来说，老一辈人对日本人都深恶痛绝，因为芷江这个地方曾经作为日军侵华战争失败前垂死挣扎的重要战场而损伤惨重，至今仍有伤残的幸存者，仿佛提醒人们勿忘日本人的暴行。中年人对日本人也颇为不耻，李染高中的班主任就是其中杰出的代表。但是年轻人的态度却刚好相反，对于日剧和动漫十分追捧，对过去那段悲壮的历史似乎早就淡忘了。
　　李染所在的村子抗战时曾是著名的“飞虎队”的驻地，在抗战时期曾饱受战乱之苦，村民对日本这个国家的印象很坏，所以当初村里人得知李染报了日语专业时都很不理解，好在母亲理解她，支持她的选择，否则她也许就放弃了，因为她怕母亲被村里人指指点点，所谓人言可畏就是如此。
　　农村条件艰苦，何况一个单身女人还要抚养两个孩子，家里的经济状况自然不太好，但母亲那样独立好强的女性愣是凭着超凡的毅力和勤劳没让孩子辍学，在李染的心里，母亲是个英雄般的人物，一直是她内心里崇拜的偶像，只可惜她母亲坚毅的性格并没有完全遗传给她，不过对她来说只要有一部分就足够了。
　　长长的叹了口气，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黑暗中只能显出隐隐约约的灰白，那棵对着窗户的不知名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她几乎可以听到树叶摆动的细响。
　　上半夜很精神的室友们终于败在周公的魅力下渐渐抛弃了口沫横飞的谈话战场投入其怀抱。只有李染仍在胡思乱想着，颇有点儿“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屈原味道，只不过她忧愁的可不是国家大事而是她自己的前途命运罢了。明天，她就要踏上异国的土地了，鬼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