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正在烟柳处》醋摊子打翻了

1、第 1 章

　　柳风荷在没有入顾府之前是不叫柳风荷的，那时候，认识她的人都叫她柳芽儿，一则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正值柳树发芽的季节，二则芽字同丫音，也有叫她丫头的意思。

　　柳风荷没有见过她的祖父祖母，他们都早死,都是病死的，像他们这种世代都是佃农的穷苦人家，一场小小的风寒都可能要了人的命，所以像柳风荷家中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早前这里几乎三天两头就有年迈的人死去，死者的家中往往连口薄棺也买不起，只能拿草席卷了埋下。

　　一直到几年前薛大夫的到来这样情形才有所好转。

　　薛大夫是个大善人。

　　他给他们这些穷人治病的时候不但经常不收诊金，而且还赠送药材给他们。

　　这几年薛大夫也不知道救活了多少人，这附近的人都很尊敬他。

　　听别人说薛大夫以前还给达官贵人治过病，不知怎的跑到这荒僻之地来，柳风荷跟着父亲去见过他两次。

　　薛大夫莫约五十来岁，长得瘦瘦高高的，是个很和蔼的老人，每次见面的时候对她很是亲切，还给过她几颗糖。

　　她爹去见薛大夫无非就是为了了却妻子的心愿。

　　柳风荷的爹娘是自小定的娃娃亲，虽然柳风荷的祖父祖母死得早，父亲在少时即成了孤儿，但她的外祖父看在她爹踏实肯干，还是把女儿嫁给了他。

　　她爹娘倒没受这父母之命的影响，夫妻间的关系也算和睦，过着如普通的农家一样的男耕女织的生活，如此看来似乎能这样平静地过完一生，只是她的母亲心中仍有遗憾，即是没能为作为柳家唯一后人的父亲生下一子。

　　这件事柳风荷心里早就很清楚，因为她娘抚摸着她时，眼中都似有无限惋惜之情，还因为在一个个寂静的夜里，她佯装睡觉的时候，娘在她床边叹气，这些她都知道。

　　柳风荷是个敏感的孩子，她要比同龄人早慧得多，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像别人的孩子一样喜欢到田边溪头去玩耍。

　　比起去到处疯玩，她更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一边看着月亮，一边思考这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她脑袋里有好多为什么，可是没有人能给她解答，好多问题她爹也解答不了。

　　她十分向往乡绅家那些可以去读书的孩子，因为有先生可以给他们授业解惑，他们肯定知道好多好多。

　　如她是绝对读不了书的，且不说她说穷苦人家出身，单说她是女儿身，就已经否定了一切，她想，若是身为一个男儿该多好，没准也能像隔壁村的虎娃，被乡绅注意到送去读书。

　　说起虎娃，他的长相就注定他不会像他的祖辈一样当个普通农人，凡是见过他的人谁不说他英武不凡呐，附近适龄的姑娘有超过半数都喜欢他，柳风荷因着喜儿的关系也见过他几次，柳风荷词穷得很，不知道形容他，不过他的确是这十里八村长得最好看的男孩子。

　　他自己也是个有胆识的人，跑去跟李乡绅自荐，这一去果然就被李乡绅收留了，可乐坏了他爹娘，逢人就提起自己儿子。

　　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暗自高兴的人，那就是住在离柳风荷家不远的余家的女儿喜儿，余家已经与虎娃他们家已经交换了信物，只等翻过了年头，喜儿满十四，就可以定亲了。

　　喜儿也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皮肤也白，她比柳风荷大了三岁，也不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比较内向腼腆，柳风荷跟她比较合得来，因此和她最要好，基本上一干完手边的活儿，两个姑娘就凑在了一起，又因着喜儿马上要嫁人了，两人更是形影不离了。

　　柳风荷从喜儿的言语和神态中知道，喜儿是极喜欢虎娃的，当柳风荷问起虎娃是否喜欢喜儿，喜儿马上就红了脸，搓着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点点头。

　　“他对你提及过？”柳风荷接着问道。

　　喜儿脸更红了，埋下头，又点点头。

　　喜儿颊边粉嫩嫩的红一直红到了耳根，柳风荷握住喜儿的手，为她感到高兴，同时也很羡慕她，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又是怎样，她也不要虎娃这样的，找个老实人，就像爹爹那般，能跟她过一辈子就成。

　　两人没聊多久，柳风荷就与喜儿告别回家了。

　　柳风荷的娘又有了身孕，这可让她娘高兴坏了，村里的那个菩萨庙都去了好几次，她手上的活计有大部分都落在了柳风荷身上，柳风荷要干得活更多了，还要照顾怀孕的娘亲，因此不得不早些回去。

　　她娘一身心思几乎都放在了肚里的那个孩子身上，自然冷落了柳风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柳风荷也会感到委屈，每次她看见娘轻抚着肚子，对那个孩子说着悄悄话，眉目间的慈爱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她就忍不住地嫉妒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她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她甚至恶毒地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如果没有他……

　　然后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自责和羞愧，那是她的亲人啊，那是她爱的人所爱的人啊。

　　但这些她不能跟喜儿说，喜儿应该快快乐乐地嫁人，而不是为她忧心。

　　柳风荷心事重重地走着，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了自己几声，她一回头却见是自己的舅母牵着表姐。

　　柳风荷是极讨厌这个舅母的。

　　当年娘嫁给父亲时，外祖父曾送了一对银手镯做嫁妆，那对银手镯也是外祖母的嫁妆，就因着这点这位舅母就不依了，觉得那对银手镯应该是留给她们家的，三天两头到家里来闹，而且在乡亲面前说爹娘的坏话。

　　这些有一部分是她听娘说的，有一部分是亲眼所见的。

　　她舅母道：“柳芽儿，回家呢？”

　　柳风荷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她舅母一脸悲痛道：“也不知道妹妹过得怎么样，好久没有去见她了，唉，她一定吃了不少苦，要不是当初爹还在的话，我这个做嫂嫂的是绝不会把她嫁到那样的人家去，唉，她跟着我们家，也比就那样嫁出去吃苦好啊。”

　　柳风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跟着你们家，好让你们吞了那对镯子吗？

　　柳风荷垂眼道：“只要一家和睦，便不觉得苦。”

　　舅母戚了一声，便拉着表姐走了。

　　柳风荷回到家中，喂好家里养的蚕，去灶头做晚饭，王三叔今天成亲，爹到王三叔家去吃酒去了，应该会晚些回来，她煮了她和娘两人的饭，热了一下中午吃剩的菜，端着饭菜进了屋，把饭菜在桌上摆好，她敲了敲娘房间的门，打算叫娘出来吃饭。

　　她轻轻敲了门两下，没人应，她又试探地喊了一声娘，才听到门内一声呻吟，她赶紧推开门，她娘正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她跑到床前，大喊道：“娘，娘，你怎么了？”

　　她娘有气无力地说道：“快，去请薛大夫。”

　　她点头，赶忙跑了出去，大约是跑得急了，她被家里的门槛绊倒了，因小石子擦流血的手一直在抖，她想起前几日她想的如果没有那个孩子的想法，她害怕极了，应该不会的，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站了起来，跑去找薛大夫。

　　柳风荷跑到薛大夫的医馆里的时候，医馆里并没有人，她把情况给薛大夫一说，薛大夫便急急拿着医箱跟着柳风荷到了她家中。

　　柳风荷守在床前看着薛大夫给她娘诊脉，她娘的双唇惨白，薛大夫也是一脸凝重。

　　过了一会儿，薛大夫将手收回，吩咐柳风荷跟他一道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薛大夫沉吟一阵，问柳风荷道：“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柳风荷答道：“爹今天去王三叔家吃酒去了，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薛大夫眉头一皱。

　　柳风荷小心翼翼道：“大夫，我娘到底怎么样？等爹晚上回来，我也可以跟他说。”

　　薛大夫思索片刻，道：“过会儿，我有要事要去一趟镇上，怕是一时片刻回不来，以下跟要跟你说的话你先暂且别对你娘说，等你爹回来你说与他听再做决议。”

　　柳风荷应了。

　　薛大夫道：“你娘这一胎，怕是很难顺利生产，若强行生产，”薛大夫顿了顿道，“有极大危险。”

　　柳风荷一听腿一软，立刻坐在了地上。

　　正在这时她娘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她娘正靠在门边，喘着气道：“大夫，您不是答应过我不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