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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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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筝背着书包,跟着人流走出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她找到车站的小卖部,拨通了母亲家的电话。
没有人接。
她前天到出发的时候就给母亲打了电话,告诉她汽车到站的时间,但是现在电话却无人接听。
南筝挂了电话,以为自己记错了,又翻出自己的单词本,在第一页找到那串号码,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着,每按四个键,又低头核对。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听着耳边的声音,害怕自己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什么。
可几秒钟过后,听筒里仍旧那个冰凉的女声:无法接通。
她放下听筒,愣在一旁。
小卖部的老奶奶看她动作,露出慈祥的笑容:“阿妹,多打两次,这儿吵,可能没听见。”
她摇摇头。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在家的时候基本都是母亲打回来,只不过,现在不是在家。
她背着包,站在出站口,四周是陌生的夜色,陌生的房子,陌生的街道,还有越来越少的陌生的路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突然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了。
不能回家。因为母亲如果找不到她会着急。
可她现在找不到母亲。
她方向感向来不好,同一条街要走过六七次才能记住,而且还必须是一个方向走过。现在呢,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车站口,至于方向,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记得在车站门口可以看到海关的大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今天那个方向却没有大钟的灯光。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因为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让她的原本瘦削的脚掌浮肿了起来,平时有些的宽松的凉鞋被挤得紧紧的,鞋带缠绕的皮肤上,已经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印。
是不是自己不该来这里?是不是不该不听奶奶的劝说,非要一个人来这里?
夏天的夜,干燥而闷热,有湿热的风吹过来,扫过她干涩的眼睛,鼻子,嘴唇。她一路上只喝了一瓶矿泉水,害怕自己在火车上上厕所没人替她看行李,她这一路都就着那瓶水小口小口地浸润嘴唇。
浑身都是干涩的,连汗水都被蒸发。
目光落进深邃的夜色,她眼睛里没有焦距。也许,自己真的不应该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在这里站上一晚上的时候,身后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南筝?!”
南筝……
她惊觉地回头,一个陌生的男人,甚至算不上男人,高高瘦瘦,额上的短发因为汗水而显得发亮,白色的棉质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而他的皮肤却和这里大多数男人不一样,不是黝黑的,而是那种很健康的麦色。
她不认识他。
所以只是回头怔怔地看着他在匆忙流动的人群里站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她的名字。或者,是她听错了。
那人只是皱着眉,不确定地看着那个背着和自己体型完全不协调的背包的女孩儿。
清瘦单薄,穿着牛仔裤长棉衫,精短的发服帖地贴在耳边。她脸上满是戒备和疲倦,唯独那双水灵的大眼,让他联系到他妹妹口中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四川女孩儿。
可他又不确定了。
因为她除了没有焦距地看着他以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南筝?”他试着叫她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南筝艰难地发出几个字:“……你……是谁?”
他松了口气,走过去帮她卸下背包:“我是张允珈的哥哥,梁奕晖。”
珈珈有哥哥?
她怎么不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来接她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他?
那张允珈又怎么知道她来了?
张允珈为什么没出现?
脑袋里涌出太多问题,来不及理清,也不知怎么得到回答。
他知道她的名字,甚至能够认出她,还知道张允珈,应该可以相信他。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攻击性的五官,或者是因为他身上隐约溢出的汗水的味道,总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向敏感戒备的南筝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任他把自己的背包挂在肩上。
梁奕晖看着旁边神色戒备的南筝,笑着递给她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说:“陈阿姨早上出差去了M市,她联系不到你,让珈珈帮忙过来接你,但是珈珈出了点意外,现在正在医院,所以我过来了。”
南筝接过水,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浸到胃里,瞬间的清凉让她的头皮都开始放松,久违的滋润感终于让她的干燥缓解了一点。她只喝了几口,又拧上盖子。
梁奕晖几句话就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可她还是有些惊讶,尤其听到珈珈在医院的消息。
她瞪大眼睛,眼里掩饰不住惊讶:“珈珈……她怎么了?”
“老毛病了。”
梁奕晖只是云淡风轻地回答。
她却听得一惊。
突然想到去年暑假珈珈有一次在琴房练琴的时候突然满头大汗,豆大的汗水从她惨白的脸颊滑落,她抓着她的手腕,指尖都是惨白的。
那次真的把她吓坏了。
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平时健康的珈珈怎么会突然病倒。她只是忍住惊慌,死死地拖住就要滑倒的珈珈,呼救地同时拨120。
后来她被送到医院的后她就再也没见到她。
病房进不去,她家里又没人,她甚至都不知道她有没有醒过来。
直到她回家的前一晚,她正在屋子里收拾行李,珈珈才穿着病服跑到她床上,笑嘻嘻地帮她整理行李。
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因为挡在医院外见不到她而生气,见到她完好的样子,她觉得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着了地。
两人只是很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又抱在一起。
她是偷跑出来的,怕在她回家之前见不到她。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挤在她的单人床上,小声说了很多话。说她们各自的学习,爱好,有好感的男生……
原来珈珈不是突然生病,她一直不知道珈珈的身体状况。她问母亲的时候,母亲也只是简单地说不是很清楚。
梁奕晖带着她出了站,让她在这里等他一下。
她点头。
四周仍然是不明朗的光线。车站在市郊,此时除了昏昏沉沉的灯光以外,其他的景象都被沉寂的黑色吞噬。
她想起她笔下浓郁的黑色颜料无止境地在画布上铺开,也是这样,沉闷而深邃。
片刻后,一阵凉风扫过,白色的机车停在她跟前。马达声未减,低沉的轰隆声在她耳边有节奏地响着。
她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个近乎瘦削的大男孩儿用怎样的力道控制住这辆几乎有她胸口高的重型机车。
只见梁奕晖取下头盔,精短的发并没有因为挤压而变得凌乱。
这一幕,让南筝想到一个词。
白马王子。
“上车。”他干脆地说道。
她站在车旁,手垂在身侧,手指局促地摩擦着裤缝,又露出一副犹豫的表情。
梁奕晖盯了她片刻,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哄孩子的天分。在他的眼里,她只是个小孩子。
片刻后,他才知道,原来她被他的代步工具吓到了。
“过来。”他笑着向她招手。
南筝闻言,不自觉地往前挪,当她挪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时,他突然伸出手掐着她的腰,用不会弄疼她的力道将直接她抱上了后座。
她来不及惊呼,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被他提了上去。
惊魂未定,她只得凭着本能抓住什么东西。
她觉得这种脚触不到地的高度,完全让她失控。她怕自己重心不稳,直接从狭窄的后座上滚落下去。正好手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能够让她暂时稳住平衡。
这一路她几乎是闭着眼过去的。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好在前面有人挡住迎面而来的热浪,她埋着头,生怕自己被吹下去。
手心里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不知道原来坐机车会是这样的感觉。心脏明明跳得有些失控,意识却告诉她这种眩晕的感觉很刺激。
车停的时候她已经昏昏欲睡。
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再加上十几个小时的汽车,她并没有休息到。
她感觉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声音低沉,她努力想听清楚那人说的什么,眼睛却睁不开。
太沉了,她的眼皮太沉,意识也是。
后来眼前仅有的一点光线都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