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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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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暮远。
他回过头,看着她,嘴边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你还想继续?”
她看着他的笑容。他的笑容就像一个在街上疯玩过了回家的孩子,神采飞扬的,带着点惬意的疲惫的,她想着。
她没有答话。
自受命追捕泓刀以来,也将近三月了。
泓刀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的名字。
但因为这把刀之所以名满天下的缘由,它投射在人们心里的时候,也就是那个握着这把刀的人。
但凡见过泓刀出手的人,都无一例外为其刀意深广所震慑。久而久之,泓刀之名,便开始于整个江湖上流传。人们谈及他时,都带着几分神秘几分敬畏几分向往的表情,啧啧道着:“‘泓刀一弧绝千古’……”
而泓刀的扬名天下,一部分是因为他使的刀,一部分是因为,他杀的人。
随心所欲。只能用这个词评价。有好事者将泓刀扬名以来杀过的人予以统计,却从来没有发现任何相似的地方。他的杀人,似乎是毫无规律的。兴致所至,溅血三尺,刀尖在墙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挥刀的人影,然后遁然离去。
每一个人影都不同。
刀势所向,和死在他刀下的人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于是又有人传言,泓刀其实是个追求刀境入化而走火入魔的疯子,他杀人,不过是为了试验他的刀法招式。
泓刀二字,因此在世人耳里越发显得诡异可怖。
本来各国的朝廷和门派势力并不怎么干涉这种独来独往的江湖人。无奈这次,他杀的人,实在身份有些不得了,是周国的储君。痛失爱子的周国国君派出他最引以为傲的禁卫追杀泓刀,于情于理,各方势力都没有阻难。
而禁卫六部追踪部的首领,就是她,李归鹭。
泓刀并不难找。恰恰相反,他似乎是从来就没有任何逃窜藏匿的想法。从太子府探查出来,一路沿着对方完全是毫无掩饰的痕迹奔袭而至,一家客栈,他正怡然地坐在那里喝一杯酒。
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停在客栈门口。
他……这个逃犯,是如此自信,竟不屑逃跑了么?
烛火的光晕下,他抬头看见她,墨黑的发丝散落,斜支着脑袋对着她举一举杯:“要不要来上一杯?‘醉生梦死’,在江湖上可是几年都难得一见的。”微微侧脸扬声,“青芦——”
柜台那边,一个白衣的女子倚着巨大的酒坛而坐,手中松松握着一卷书册,闻言抬头看向这边,口里懒懒道:“你赊帐太多,补上钱了再给你打酒。”
他哈哈一笑:“不是我,是这位姑娘,她会付酒钱的。”含笑看向站在自己桌前的女子,“是吧?”
她冷着一张脸,将佩剑“啪”的一声,拍在木头桌面上。
“李姑娘,”仍然是懒懒的声音。她回过头,那个叫做青芦的老板娘依然悠闲地歪坐着,微笑地看着她,手中持的那书卷在柜台上“嗒”的轻轻一敲,“小本生意,公事请出门再办罢。”
她……怎么知道她姓李?她不由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个白衣的女子。怎么回事?她是他的同伙吗?这两个人,为何都如此镇定?难道,这个客栈里面有埋伏?
心念至此,她身形一闪,便闪到了客栈门口。
可店堂里依然毫无动静。
他在桌边又是长声一笑:“青芦——”摇了摇头,“你看,你吓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白衣女子似也是愣了一愣,然后失笑,对着门口的她笑道:“姑娘可还记得那曲《六幺》否?放心罢,出了这店门,你要捉他,我绝不拦你。”
《六幺》?这女子是乌孙阁的人?
他一面笑,一面晃晃手里的酒杯,无奈道:“你也太过爱惜财物了罢?纵使斗起来,你这客栈四面空空,能毁的也不过几张木头桌椅,顾珩还给不起么?”
白衣女子凉凉瞟他一眼:“桌椅就不是钱么?”手中书卷又“嗒”地一敲柜台,懒懒道,“你还是快些出去罢,别欺负人家小姑娘。”
而她手中的剑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站在客栈门口,彻底地尴尬了。
那日他直喝得大醉,才趔趄出来。
而她一直等在客栈门外。
夏夜的熏风拂过门边垂下的白纱方角灯笼,暖暖的光团引聚了上下飞舞的小虫。他站立不稳似地扶着门,抬起头,对着她迷迷糊糊地一笑。
光华于这一笑中流离而生。
他已不再年轻,大约也三十许了。不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抑或风流俊逸的公子,他如今只是个满身风尘的刀客。不过,他也曾经鲜衣怒马过吗?她看着他,又不禁有些怀疑。他的一双眼睛隐在斗笠下,身姿和嘴边的笑却透着无限的疲惫。这样的人——他的少年时期,也该是沉喑而冷寂的罢?
却听他笑道:“你还真是等了这么久?”
她神色冷硬地抬脸看着他:“快束手就擒,随本大人回官府,尚可饶你全尸。”
“官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轻轻地一笑,“我不喜欢那地方。”
要逃了?她心头暗凛,右手在袖中悄悄握上精铁炼的锁链。
他却又是一笑:“小姑娘,别费心思了,你捉不住我的。”
她冷冷道:“在你之前,有五十七人曾如此说过。”
“现在他们都在大牢里?”他截过她的话,扬眉笑道,“不如,我们来试试另外的结果罢。”
她咬牙,正欲动手,然而泓刀已出鞘。
刀锋如一弯秋水,无声地划破安静而燥热的月色。这刀意如此艰深而宏广,竟仿佛连天的黑色潮水,令人透不过气来,仿佛于这迫面的凛冽刀风中,不意间,窥见了一场让人窒息的生。
泓刀一弧绝千古。
刀意退去,她仍然怔在那里。
反应过来时,他已在十余丈外。
夜色下,那个戴着斗笠的人影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屋檐上,又大又圆的月亮在他背后。
她只能看见袍袖拂动的剪影,看不清他的脸。可她却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感觉,他正看着这边。
然后他回头,身形飘忽,转身而去。
那晚的追踪,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他住宿在一个小院子里。她记下方位和主人容貌,带着手下耐心地守在后巷。
发觉不对,冲进去时,天色已大明,宅子里空空如也。
她布下的银丝铃铛没有一个被触响。桂树下的石桌上,一碟糕点,一张小筏:晨冷露重,且供君饱腹,再行上路。
墨迹已干,淋漓峥嵘,笔意轻狂。
手指收拢,她愤恨地用力将纸筏在手心里紧紧握成一团。
再追上他时,已是入了齐境了。
这是在狼牙山。
狼牙山是隔断齐国和北漠的最后一道屏障。覆压连绵万余里,草原和沙漠在此划分出鲜明的界限。
山脉耸立起伏,直至天际。东南的坡向由于是迎风地带,仍然是树木苍郁,丝毫不亚于东周的山林。
断壁千仞,高空的风将两个人的袍子吹得猎猎扬起。
他的轻笑打破对峙的沉寂:“你还想继续?”
她没有答话。
“好。”他微笑。下一刻,转身一纵而下。
她全然没有想到,竟瞬间呆住。
愣了短短一刹,急忙奔到崖边,探首下望。
一痕长长的细线,不知何时诡异地牵在对面和这边两座山峰的峭壁之间。泓刀在天光下反射着耀眼的亮光,弯弯地挂在悬空的线上。那个身影正如一只敛翼的鹰一样迅疾地飞越天堑,转瞬已借助下落的重力过半路程,然后身形一纵,惯性使然的力量使他急剧上滑,不过一呼吸间,转瞬已跃达对面的山崖上。
落地,然后刀光一闪,细线被斩断。
她怔怔地看着对面,转眼间已和她相隔数十丈的那个人。
他也并没有逃,仍然原地站着,似乎也在远远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惊醒过来。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转身翻跃上马,拼命地催马沿着山道向下赶去。
辛辛苦苦地绕过山脉,又已是十多日后了。
她牵着马,站在居胥镇的街道上。
狼牙山东面的齐国越山向西,仅此一镇。这是,进入北漠的旅人最后一处驻站。镇东是蜿蜒的山道没入荒芜许多的狼牙西北面山坡,镇西,便已是黄沙滚滚。
询问镇边一个卖骆驼的老板:“请问,十多天前可有一个戴斗笠、佩刀的男子经过?”
老板想了想,呵呵笑道:“当然,当然,他向北入漠了。还是在我这儿买的骆驼呢!”殷勤地搓了搓手,“姑娘,你也要一头么?你看这骆驼,这么壮,这么安分,别家是绝计没有的。”
她买好骆驼,老板一边将缰绳递给她,一边热心地关照道:“姑娘可要小心,这几天天闷热得反常,怕是将有沙暴哩。”
她愣了愣,道了声谢,回头看了看天色,手里轻轻一抖。温顺的骆驼随之迈动脚步,向沙漠之中一步一步,缓缓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夜晚时,骆驼卧下,她挤在背风处,用温暖的长长驼毛盖在身上,保持夜间的体温。
长夜漫漫,漆黑的高穹上,露水一样的星子一闪一闪。老祖宗说,天圆地方,天圆地方,大概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沙漠里的天空如同一口黑铁巨锅沉沉倒扣,将一切都禁锢其中。可她却丝毫不觉压抑,反而觉得有种莫名的畅快感。她默默地躺着,默默地仰望,满天的繁星似一只只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同她心照不宣似地轻轻眨着眼。云朵轻柔如白莲,丝丝缕缕,蔓延过银盘样的月。
她突然觉得身心疲惫。
早晨醒过来,又继续赶路。白日里,太阳毒辣地炙烤着。沙子滚烫炽热,空气中隐隐蒸腾着颤抖的透明气浪。四面——无边无际——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的沙漠。有沙丘柔和起伏。她拿剑驱赶着沙蛇毒蝎,一边心里想,这么平坦开阔的视野,他不可能逃过她的眼睛悄悄折转。况且,沙面上还留有一行清晰的足迹呢。
……他竟在一直前行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居胥镇上留有她的人。虽然因为在齐国的关系,无法大张旗鼓地布置,可是,至少拦截时发信号通知她还是可以的。他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不管不顾地一路向前吗?
又是几日过去,已是深入沙漠腹地,她心中的疑惑和烦躁更甚。
骆驼负的水除却回程,仅够支持几日了。而前方道路上的印迹仍然没有消失。怎么回事?他竟要把所有水耗在这沙漠里吗?他同她一样,也只有一匹骆驼,而北漠是曾经有勇者组队带了十余头骆驼驮水,也未能探到尽头的。他究竟在搞什么?
走神许久,她才察觉到,隐隐有什么不对。
四面,一丝儿风也没有。
突如其来的恐惧紧紧攫住了整个心脏。
沙暴的前兆。
她听见自己从胸腔中仿佛溺水一样重重喘了一口气。拨转骆驼,正要策缰狂奔,却突然生生顿下。她调转方向,死死盯着前方茫茫的白沙,那一路蜿蜒的足迹,兀自不徐不缓向前延伸,直至湮没在远方。
她曾将这足迹和她的骆驼留下的足迹对比过,只深不浅。他一定还和他的骆驼在一起。他不可能一个人负水赶路,还不留痕迹。
手紧紧握着缰绳,那么紧,那么用力,指骨泛出雪白的颜色。她盯着那一路痕迹。片刻,咬了咬唇,手里慢慢地一抖。
然而,仿佛嗅到了前路的危险,一向顺从的骆驼也挣扎起来,重重从鼻孔里喷着气,不安地抗拒着前行。几番驱动不成,她咬牙横剑在骆驼后腿上轻轻一劈。骆驼吃痛,长声一嘶,猛然一纵,向前飞奔,她猝然间差点被颠下来,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双腿夹紧驼腹,低伏上身,手里紧紧攥着缰绳,仍然觉得颠簸欲呕。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一片混沌的浊黄,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她听见广袤的沙漠中开始响起一种古怪的声音,比尖利的风啸更加低沉,也更加让人肝胆欲裂,胆战心惊。这种古怪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的巨大怪物低沉的咆哮,让万物为之战栗。转眼间,狂风大作。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猛烈的风沙之中,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握着缰绳的手也似失去了知觉。呼啸声中,一股复杂的情感从心里油然生起。
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难以说清自己此时的心情。绝望,恐慌,微微苦涩的嘲讽,可是,也带着几分……释然。
你曾经放肆过吗?任何放肆带来的刺激的快感,都要求以与之成正比的付出作交换。那么,以生命为代价的放肆,得到的刺激和快感,是不是,足够引诱天性最为冷静的人,也产生做一回疯狂赌徒的冲动?
沙粒被狂风卷起,到处都是浑浊的灰黄。她勉强睁开的眼睛被风沙打得生痛,只好又紧紧闭上。短暂的一瞥,依凭着记忆里的巨大阴影的位置吃力地靠拢而去。
却被一股突然横来的力道硬生生从骆驼背上拽下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紧紧贴在她耳后道:“你疯了?!”
天空被滚滚的沙尘覆盖,隔离天日。斗大的碎石在地上乱滚,沙粒满天飞旋,大颗大颗的沙石打在她身上,伴随着风刃尖利的呼啸声。在这个狂暴、惊惶而自顾不暇的混乱世界里,她就这么听到他微微带着沙哑的声音,低而轻,盘绕耳边,却如惊雷响在心间。
挣扎的身躯瞬间失去力气。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风沙仍然在肆虐,可她被男人的身体牢牢压在下面,所有的沙石全部打在了他的身上。他的手强硬地固定她的手腕,而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骆驼的缰绳。越握越紧。指甲掐入手心。
人的一生,能容许你多少次这样如一场盛宴般繁华悲欢的放肆?
不知过了多久。
醒过来时,她大概感觉到,风已经停了。
睁开眼,是天明时分,可天空并不明亮,而是一种奇异的半灰半青的颜色。苍茫的昏黄大漠,无边无垠地延伸开去,模糊了与天空的际线。
微微动了动。
手腕上鲜明而紧的桎梏感。
向右偏过脸,驼毡杂乱的绒毛,半掩住男人熟睡的脸。
昨天的那场沙暴,他小意护着她,当然不可能像她那样,心神俱安之下,迷迷糊糊就不觉睡了过去。
斗笠应是被风刮走了,他的面孔全部露了出来。她静静地端详着男人隐没在凌乱发丝里的脸庞。
斜飞的眉,敛住的眼,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唇……他当然不再年轻,可他眉宇间的那种沧桑和洒脱,让他的神色带出一种意外的飞扬跋扈。他熟睡的样子依然凌厉如刀,却不知怎么,像个孩子。
她看着他。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抽出细细的芽。这萌生的新芽那么细弱,却执拗而不懈地钻破了坚硬的心壁。这种细柔的顽强的新生的钻,让她觉得疼痛,可也让她觉得一种触碰到了陌生的生命气息的幸福感觉。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脸庞,适应着自己现在不怎么熟悉的心情。她微微觉得无措,小心翼翼,且由此繁衍出的更甚的执拗。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细小的声音渐渐响起。这个细小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听见那个声音在轻轻地说,呵,我想要他。她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内心不乏心酸和哭意地注视着他,她想要他。她听见自己无限渴望地这么想着,我想要他,我想要得到他,这个男人,我想要他是属于我的。无限的痛苦和渴望。
他醒来,看看她。松手。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爬起来。
一夜沙暴过去,两人都显得有些狼狈,头发上全是沙子,灰头土脸的。尽管她的骆驼还在,但是水囊被风刮走了。
他看了看她紧紧握在手里的骆驼的缰绳,笑了笑:“唔,小姑娘就是心细,昨日我都没顾上这个。”
她不做声。
憋了半天,轻声讷讷地:“我……我口渴……”
他愣了愣,对着她无奈地笑道:“缰绳给我。”
她坐在驼背上,他在前面领着骆驼走。
她勉强地辨认着方向,只觉暗暗心惊。这正是昨日沙暴时她走的路,那时她隐约看见这里有个巨大的影子,以为是风蚀岩石,所以挣扎着向它靠拢,寻求掩蔽。可是,现在看去,那个方向空空如也,只有平滑的黄沙铺延。
是鬼魅,还是幻觉?她不禁手心渗出冷汗。
却听他在前面一笑:“认出来了?昨天你那般不要命地奔着沙丘去,可让我大为惊异了一把。”
“……”她应该觉得后怕的。可他的语气,却让她除了恼怒再无他想。
沙暴之中沙丘的移动速度极快,靠近的人十有八九来不及避开,最终被其掩埋。他昨天扑过来救她,应该就是那时候,放开了他的骆驼的缰绳罢?她垂下眼睫。
入眼,是腰间那一面锃亮的,方方正正的,薄薄的金牌。隶书的阳刻的字。
禁卫六部,李归鹭。
终于再次见到一座沙丘。
他来到沙丘背阴的根部,俯下身。纤长的手指在沙地上一寸寸地抚摸过去。她静静站在侧后方,看着他的手,握刀的手,修长而有力,细致而稳,想像得到应该带着薄茧。只是,泓刀现在并不在这只手上。若我现在上前拿住他,需要几招?她想。
手轻轻向上,离剑柄差一点。他直起身,回过头,清朗的笑容:“这里。”
她道:“哦?”走过去。手恰好将剑拔.出来。拨了拨那一处的沙,有些怀疑的神色。就这里?这里,会有水?
他依然微笑,无所谓的语气:“要帮忙吗?”
她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刻一副明白的表情:“啊。”
泓刀出鞘,和剑锋一起没入黄沙。
她看着不断变深的坑,不禁有些想笑。名动天下的钧露剑和泓刀,居然被他们两个拿来挖井。这场景,可真是……
所幸,这里并无他人。
剑锋挑出来的沙土渐渐变得有些湿润。她动作一顿,心里的惊诧难以言说。还真的有水?她看他一眼。这人……
他很自然地收刀入鞘:“喝吧。”
小小的沙坑,底部慢慢渗出清澈的水。
就这样踏上缓慢的归程。
他们二人的组合应该是怪异的,可他却处得那么泰然自若,她不禁有些挫败感。这种感觉,她已多年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初入禁卫的时候。那年她不过十五。朝中人人都以为,这个小丫头不过是由于她战死的父亲镇东将军的荫庇,受了国君的余恩罢了。父亲死后族人对家产的争夺纠纷和不可抑制的散落衰败,禁卫里几乎处处受挫遇冷的境况,那个时候,她独自坐在城外渝河的石桥上,晚霞飞了半边天,低头默默看流水东去,心里淡淡的凉,就是这样的挫败感。
心情归心情,可面上她却并无半分示弱。路线,计程,饮食,歇息……处处都要强硬地计较。
他却只是一昧由着她。
这条路方向错了?好,依你说的换一个就是。走了两个时辰,她默默地抱着骆驼脖子拨转回了原来的方向。走得太磨蹭?好,走快点。走得太快,好,速度放慢点。又走得太慢了?新烤好的沙蛇肉要不要?刺住它的时候没有挑破苦胆,还洒了孜然粉……对了,速度慢点才方便你坐在上面吃东西嘛。
几天下来,她也不由泄气了。
回到居胥镇,已近夏末。
她疲惫不堪,任他牵着骆驼来到一家客栈前。
小二殷勤地上前来:“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他正回头吩咐人将骆驼牵至后院,她余光里迅速瞥他一眼。盯着小二的眼睛,飞快做了几个唇语,然后,笑盈盈地:“住店。”
小二抱歉地笑道:“这位姑娘,真是不好意思,本店已经客满,只剩一间上房了。”
他闻言回过头来,嘴角仍然是似有似无的淡淡笑容,随意道:“一间就一间罢。”
提步上楼,又突然顿住。她屏住呼吸。却只听他猛然想起似地回头问道:“对了,你这里,可有斗笠卖么?”
是夜。
她早早钻到床上坐着,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眼睛一眨一眨,目不转睛地看他宽衣解带。
他在地上铺好被褥,直起身看见她的目光,顿了一顿,笑道:“怎么了?”
她却突然愣住,盯着他的腰间:“那是什么?”
他低头,摸了一摸:“喏,一个玉蝉。”解下来给她看,“怎么?”
她愕然:“这种死人用的东西,你佩在身上?”
低头看手中的玉蝉,汉白玉,晶莹剔透,细腻温润。蝉翼紧紧收着,贴得十分平滑。口器部穿了一条红线。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哪儿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他答道。
朋友。她静静微笑片刻,抬手把玉蝉递回给他。
却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这次来北漠,就是为了看她。”
哦?原来,不是为了逃?她沉默。自己奉命追捕他,一路尾随,他原来竟是毫不在意,仍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看着他,微微尖锐地:“什么人会住在北漠里?”讽刺一笑,“见到了吗?”
良久,听到他轻声:“她葬在那里。”
她霎时默然。
月光转过窗棂,淡淡挥洒的光彩,将房间照得皎洁明亮。他微低的头映在月色里,眼睫和唇鼻的线条利落地割出,被渐次晕染。如墨的长发散落,在他身姿磊拓的白袍上蜿蜒似水。她在那一刹那间仿佛回到遥远的儿时,幼小的自己赤足跑下微凉的台阶,踮着脚尖在夜色里的寂静中庭折那一枝覆雪而幽香的白梅。
屏住了呼吸。
她突然很想说,带我走。这句话仿佛新生的蝶翼一样膨胀舒展,要挣破她的胸腔飞出来。她张了张口。
听到自己低低在空气里振动开来的陌生声音。
“你……你束手就擒,随我回官府罢。”
他回过脸,看看她,轻声一笑。
月色里仍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依稀感觉到他静静地看着她。她不觉想起那天清晨醒来时看见的他半隐在凌乱驼毛里敛阖的眼。那么恬静,那么安稳。好像时光就那么无限拉长,无声无息,从不流逝。
带我走。带我走罢。带我走。带我走。
带我走。
晨光微亮。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野里是窗下的梨花木小桌。精致的小小白瓷茶杯,拼成五瓣梅花状,在桌上静静摆了一夜。
视角所限,看不见地面。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又沉入梦里。
烜和十九年。霜降。
这一天,是个极喜庆的日子。
十月廿三,宜出行、订盟、采纳、嫁娶。
红绸结彩从城东的镇东将军府一直悬垂到城西的晏相府。十里红妆随佳人,喜庆又招摇。
人人都晓得,宰相大公子、禁卫四部首领晏初玉,要娶镇东将军大小姐、禁卫六部首领李归鹭了。
据茶坊里说书人道,这其中,又是一段佳话。据说晏大公子和李大小姐,是在多次为国赴命的危险任务中,互助互救,日久天长,积累下来的深切情谊。就连今年李大小姐执行追踪泓刀的任务失手后,也是晏大公子在朝上为她担保说情,才使国君感其真挚不弃,不但免了李大小姐的罪罚,还赐婚与他们。又据说,事后李大小姐心念君恩仁厚,还主动将其父遗留的镇东兵符晋献于上,以表感激与忠心。
朝廷之中文武连璧,是乃国之幸事吉兆,此又被各地文人作赋传颂数月不提。
喜烛静静燃烧。
沉重趔趄的脚步声。冷风一灌。门帘被掀起。
一身大红吉服的年轻公子斜斜倚在门框上。
俊朗的面容,脸颊上微染着酒醉的淡淡红晕。
他痴痴望着近在咫尺处,静静坐在烛光中那个红裙的窈窕身影。
良久,他出声,轻轻地唤:“……归鹭。”
李归鹭坐在床上,侧头静静看着窗外。大红的盖头被她掀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窗外是凉爽的夜晚,淡淡的黑色夜幕下,树影幢幢,在晚风里微微摇动。
突然,仿佛看见了什么,她的身体僵住。
呼吸都好像在一瞬间停止。
年轻的公子半晌等不到女子的回答,低下脸,微微一声苦笑。
抬起头,苦涩而轻声地:“归鹭,我知道你怨我。”
夜色里,一个白色的影子无声地停在不远处的树上。又大又圆的月亮在他背后。
夜色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分辨出熟悉的斗笠的形状,和他衣袂长发在风中飘拂的模样。他磊拓洒然的身姿,一如既往。
是什么时候,渐渐泪盈于睫?
年轻的新郎沉默良久,轻轻走到新娘身边坐下,低声道:“归鹭,你……你也知道,我是迫不得已……国君这几年来三番五次暗示过要你的兵权,我,我不能让你……”顿了顿,“我是为了你好。你入了宰相府,也再不用在六部拼命。”
红盖头下的新娘依然一语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望着冷月里树上的那个白色影子。
感觉到脸上的微痒,抬手去拭,触手冰凉一片,才恍然自己已不觉落泪。
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她抬起头,看见不知何时已近在窗沿上的白袍人,慢慢地微笑,然后突然哽咽。
轻声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人与人的缘分,她从来不信只是司命星君手中牵的错综的线。
她要找一个人,就只会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执拗倔强地向前而行。因为她相信,无论如何,那个人总在线的另一头。只要牢牢抓住这根线,她就一定可以找到他。
正如七年前的那个晚霞烂漫了整个西天的傍晚,十五岁的她坐在城外渝河的桥上,呆呆的看桥下东流的水。那时候家里朝中的压力快将她折磨疯掉,她盯着那流水,心里不觉想着,这水倒挺清,死在里头,也不算吃亏。
就在这时旁边坐下一人。这人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却有着线条优美的年轻的下颌。他手里两支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此时目视前方,左手却递过来一支:“要来上一串么?”
她怀疑地盯着这个人,这人,是国君派来的罢?这糖葫芦如此红艳欲滴,上头一定是抹了鹤顶红,这样拙劣的把戏!她不屑又警惕地盯着他,没有动弹。
他愣了愣,仿佛猜中她心中所想,唇角微微一勾。手缩了回去。
迅速吃完一串,他开始用右手闲闲握着那根竹签,在空气里晃来晃去。
她开始只觉得这人是无聊了在玩,后来不经意间瞥了几眼,才脸色大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竹签。
那是招式。
细长的竹签挑动间发出细细的破风声。刺撩拨绕,起承转合,大开大合,捭阖纵横。衔接处如行云流水,她注视许久,竟一直流畅至极,不见凝塞。
她惊异不定地看着他。
他纤长的手指隐没在白色的衣袖里。依然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上竹签的动作。半边嘴角轻微地勾起,淡淡地笑着问她:“你要学么?”
后来,后来的很多个日夜,她都仍然在郁郁时不自觉想起这个傍晚清冶的淡紫天色。他映在晚霞里的侧脸的优美线条,以及那个微微带笑的声音。她想要对他说,他赠她的剑,随她在禁卫训练中半柱香内击败了所有人,从此不容置疑地奠定了她在禁卫六部高高在上的首领地位。她想告诉他,他教她的那一路剑法,让她在家族中重立威严,保护了家人,让国君也对她忌惮三分,不敢强行抄没兵符。
可她却找不到他。
泱泱天下,她禁卫六部追踪部,却寻不到一个人。
于是她只有无数次自己对自己确认。那个傍晚里,她抱着他送给她的剑,呆呆地望着他,讷讷道:“如……如何才能找到你?”
他看看她,却答非所问地轻轻微笑:“不过是一个小姑娘。”
他转身离去。她看见他腰间衣衫微动,露出一枚璀璨金饰,以红线穿衔。
她确定地告诉自己,那是一只蝉。
十月廿四,整个周国的人都被这样一道官报震惊:初嫁的宰相长媳殒了。
据说是新婚之夜,泓刀被李大小姐追捕时负的旧伤复发,难抑愤恨,竟丧心病狂,潜入新房,新娘不及反抗,一刀穿胸而亡。
据说新郎掀开盖头时,才发觉新娘的喜服原来早已被殷红的血浸湿。
据说晏大公子披麻为亡妻不眠不歇守了三天三夜的灵,粒米未进,形销骨立。下葬之日吐血长号,昏厥过去,自此长病亘月。
举国又是纷纷为之唏嘘扼腕不提。
而泓刀之名,于江湖上更见可怖。
一碟甚新鲜的水果。
一只手从白瓷碟子中拾了一枚贡李。
旁边一人道:“你也吃得下去?”
白皙的手指扔李入口,一个声音因咀嚼着含糊道:“这本来就是给我吃的。”
旁边那人微微皱眉:“毕竟是给死人用的东西。”
蹲在墓碑前的人闻言停下拔草的动作,扬起一边眉毛:“那你那玉蝉又是怎么回事?”
旁边那人无奈地摇摇头,递过手里的刀。刀柄上两翼金光辉煌,仔细看去,竟是两瓣一分为二的镂金蝉蜕,精致玲珑,纤毫毕现:“看见了?”
墓碑前的人迟疑地接过,想了想,伸手去摸索。不知触到了哪里的机关,两枚镂金蝉蜕随之叮当落下。
盯了石板上金光灿灿的蝉蜕半晌,正抬起头,却旁边自上方探来另一只修长的手。那只手里一汪白生生的玉蝉,再拾拢蝉蜕,手指间轻轻用力,合拢。
天衣无缝。
“唔,不错不错,这蝉壳匠心独运,甚是精巧……”墓碑前的人埋着脑袋低着眼,盯着那金蝉,干咳一声,狼狈又小心地转移话题,“你……你那日到底为何前来?”
头上传来了然似地轻轻一笑,悠然地:“我向来知恩图报。”
半晌,又是一笑:“还是个小姑娘。”
居胥镇一宿,她布下重重人手合围客栈,漫漫一夜过去,却最终没有摔杯为号。
他三番五次金蝉脱壳,翩跹而去,却最终重回她视野。
她为他放弃追捕,受人掣肘。可,也是他,让她逃离了朝廷的压抑生活,逃离了家族的勾心斗角,随着这位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乌孙阁二阁主,从此肆意自在,徜徉天地之间。
是谁让谁脱壳?
“你……你喜欢我?”迟疑的,低不可闻的声音。
轻微地叹气:“要不然,你怎可能寻得上我?”
而远处斜阳矮树,漫天的淡紫晚霞蔓延铺展,将此时的气氛烘托得刚刚好。
殊不知煦风细雨润草生,正是新蝉试飞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