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辰》诸神的祝福

1、零辰 我叫零辰，

　　我叫零辰，没有父母，只有师父。
　　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我只有现在。
　　我两岁的时候师父挖掉了我的双眼，但即便是在两岁以前，我也从未见到过这个世界。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不知道。师父也不跟我说，她很少跟我交谈，所以我对世界的认知也只是鸟叫虫鸣，吃饭睡觉而已。
　　甚至在更早之前，我以为世人皆如我这般，是只有师父的。也许上天都要嘲笑我，但我并无伤感的情绪，从未获得过的东西就谈不上失去。所以我一直冷静淡漠，并且活得很好，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师父临终的时候也没对我说太多的话，我听着她本该低弱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好像挣扎着想叫出一个名字，可惜我看不到也听不懂，然后便平静下来了，死一般的平静。
　　我想对于我这么一个瞎子来说，能生活自理已经很不错了，师父的后事我是准备不了了，她就一直躺在她屋子的床上，冰冷、僵硬，然后又软掉、腐烂，我没有办法阻止，只能闻着尸体飘散的芬芳，为她默默祈祷，不知道向谁但我仍然做了。

　　遇到白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劫难到了，他向我讨要师父的遗体，我并未答应他。他不知道，师父从来都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我可以站在哪个立场上来替她答应，如果他想要的话可以直接取走，但他没有，却日日向我请求。他说师父遗体可以拯救他的爱人，我问他爱人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因为我是在心底问的。既然他这么急为什么我不答应他，因为我已经几乎不会说话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动舌头才能发出声音，我却依然能听懂，这就是我的可悲之处。

　　他在我这里呆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文闻不到尸体的腐臭，也没有人对我说话，我知道我又剩一个人了。突然失去这两样东西的陪伴，心里居然有点空荡，这是一种新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我居然有点兴奋。我的双眼一直是纱布包着的，以前有师父给我配的药，敷在上面，就是十几年，现在，药也有用完的时候，我隔着纱布按向我空荡的双眼，没有疼痛。

　　这天刚醒来，我睁开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动作，但是确实是睁开眼睛，这不是白天，柔弱的烛光并没有刺激我的眼睛，可我仍然流泪了。流泪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现在就仅仅是觉得眼睛酸痛难忍而抑制不住的往外流水，无法说话，依然可以呻吟。

　　我从不追究那些不在我范围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对获得光明而感到兴奋。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白术，所以说他就必定成为我人生的劫难。因为在师父对我说的那些为数不多的话里面，就有一句：如果你有天能够看见的话，见到的第一个人必将让你付出性命。我觉得这是师父给我下的诅咒，但我相信她。

　　我能看见了，然后我住进了白术的家里，我看到了很多人，他们围着我议论纷纷，我依旧淡定而从容，他们并不在我关心在乎的范围。我住了下来，吃穿住行都不在我操心的范围内，我还是我。

　　有一天，我终于从下人的口中听到关于爱人的言论，原来白术的爱人已经死了。他还活着，爱人也不过如此。我跟他从来没有任何交集，却无法阻止我对他的关注，丫鬟们都说我是小女孩，她们不知道，我已经会说话了，可我从来不对他们说，因为第一句话我也得说给白术听，我无法见他，也就一直无法开口。

　　时间一晃便是两年。
　　有很多人来教我东西，我学得很快，我觉得我也堕入世俗了。我还是没有开过口。他们说最近得为我准备及笄典礼，可我最后没能参加。

　　我被“敌军”抓住了，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对方是谁，这是夫子教给我以外的东西，他们要用我来威胁白术。他们肯定是徒劳一场，我坚信。

　　有生以来我也经历过战争，见识过两军对峙，见了那么多的人，我被绑在捆成十字的木桩上面，他们对那一头的白术说不投降就杀了我。我并不畏惧死亡，也不奢望白术来救我，没有想活下来的强烈愿望，因为我相信师父。
　　我只是有一点点希望，他能够走近我，让我说一句话。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也许就是喊一声他的名字吧。他□□的马儿骚动不已，似乎早已经蓄势待发等不及要冲出来，白术没有回应这边的统领的话，所以这边的士兵已经开始在我的脚下架木材了。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迎着风的方向，我轻轻动了动嘴巴，我想喊白术，顺便让风带过去，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我自己的名字：零辰。这不是师父替我取的，是我自己取的，所以零辰其实谁都不知道、不认识，我就是零辰，零辰是谁。
　　我脱口而出的声音像是悲鸣，我不是被烧死的。
　　血不断的涌上来，我想吞下去，没有办法，我只有不管不顾的念念有词，脚下霹雳的火焰也升了起来，却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我是在温暖的包围下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