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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法忘记的事却无法落泪。 ...

  •   伦敦,下着雨。
      她被母亲紧紧牵着手,在街头漫步,穿过一个个紧挨着的屋檐,像撑开的伞遮了半边蓝色的天。从屋顶滑到这些“伞角”的水珠,似乎比天上降落下来的细线更大一点。
      一颗从屋檐上不慎落下的雨,砸碎在她鬓角浅金色的卷发上,滚进她白色衬衣的领口。于是她抬起头来看,浅蓝色的眼睛里尽是湿漉漉的澄澈。
      她想说:
      ——妈妈,天空哭了。
      可是她不能。
      秋日的雨水含着的多半是清冽。她缩了缩肩膀,突然想到这个动作很可笑,于是低头看了看雨水倒映着的影子。
      雨还在不停地下,水面随着雨点落下的节奏轻轻地颤抖,模糊了那个像躺在水底一样的,女孩的裙摆。像是一幅,抽象的灰蓝色油画。但当她看到妈妈红色的高跟鞋像白鸽的翼尖划过水面的时候,她觉得这更像是一面流动的镜子。
      她喜欢下雨。她喜欢水洼像一整面湖泊一样深邃,她喜欢雨滴顺着脖颈爬进她的领子。下雨天的天空,蓝得透明。
      母亲的鞋跟踩进水里的那种零碎的声音,也是她喜欢的,比钢琴的高音键还要好听。
      前面的电影院散场了,有人经过她们旁边时,多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很可爱呢,以后我也要生一个那么漂亮的孩子。”
      一对男女说着轻轻的情话。
      她打量了一下那些从影院里走出来的人。
      母亲的脸上是化不开的忧伤。

      街上的人神情淡漠地融进了这条灰色的街道,他们忘记了,头顶其实还有一片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以至于,她觉得母亲是唯一的色彩。热烈的红在灰色的背景下,很灼眼。
      母亲把红色的披肩脱下来套在她单薄的衬衫外面。
      她有些雀跃,但是不解。至少她觉得,她也有颜色了。
      她们经过一间糖果店,她一直盯着玻璃里面的糖果。直到拐进另一条街道,再也看不到那些有颜色的糖果。
      母亲带她走进了一个拓大的院子。里面有很多孩子,跟她一样的孩子。一个跟她同样大小的女孩,甩着一条空荡荡的袖子从她面前跑过去。她痴痴地看着与自己不同,又相同的人,心里全是疑惑。

      她,她,她。

      ——下雨了,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怎么不找个屋檐躲躲呢?……

      “宝贝,妈妈去一下。马上就来。你去那个椅子上坐着,好吗?”
      母亲一字一句耐心地说着,她用力地点点头。
      她没有看见,母亲转身时那一行眼泪。
      像天空一样,透明的眼泪。

      母亲走进一间打着暗黄色灯光的小屋子,那身红色的礼服瞬间憔悴不堪。
      她对年迈的老院长说:“女士,我刚刚带来的那个姑娘,是早上被遗弃在我家门口的。丈夫不要她,您可以收留吗?”
      她没有发现,自己一路上演练千百遍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不安地发抖。
      “夫人。”院长提了提眼镜。“您真的不要她了吗。”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不……不是……她、她是今天早上……”
      母亲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接下来的词都被哽在了喉咙口。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不停地掉,像断了线的项链。彼,掉的是饰物,而此,掉下的是碎掉的心和尊严。
      “阿曼达夫人。我可以听听你的遭遇。”院长握住了她的手。
      “她是……是我的女儿……在8岁那年的一场严重的瘟疫使她不能说话……反应也变慢了许多……但是她懂的!她听得见!她父亲嫌弃她……从一出生就是……连名字都不给她,而我从没有读过书……若不带走她她会死在她父亲的手里的……院长,请您帮帮忙吧……”她抽动着肩膀,精致的妆化开了。
      “那么……”她停顿了一下。“我收下这个孩子。我丈夫故去了,我想要一个孩子。但是我不能得而复失。”
      母亲猛地抬起头,愣了几秒。
      “好……如您所愿。”
      “那去跟你的女儿告别吧。”

      她踩着高跟鞋出门的时候,小屋口呆着一对母女。看到女儿跑向她时,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宝贝,我去街角给你买糖果,那种你爱吃的玻璃糖果。”
      然后母亲在她额头上深深地一吻。
      她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但她听见了。母亲怕自己颤抖的声音动摇自己的信念,所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停顿。
      她把女儿放下,弯下腰。
      眼眶再一次红了起来。

      ——妈妈,其实你不化妆更好看。

      她看着母亲,笑了一下。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打在她的手背上。她突然想起早上父亲对妈妈的咆哮:“我没有兴趣供一个哑了的傻子吃饭上学!你再不送走她我就打死她!”
      父亲气急败坏,她没有听懂。她只是看见妈妈像一个失去支撑的木偶一样,瞬间散架了,趴在地上无助地哭。这句话一定很伤人吧,她想。然后她就记住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头也不回的消失了。消失在那个街角。
      “来,孩子。”院长苍老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是你的祖母,以后,你就叫乔伊。”
      离被抛弃那天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乔伊没有一丝动摇地每天呆在院落里,望着母亲离去的那个街角。她还不知道母亲丢弃了她。只是盼望着她的妈妈能带一小罐透明的糖果出现在那里。
      之所以要强调【透明】,是因为雨。她来这里的那天,也是下着雨的呢……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拍了拍她的肩,她吓得一个激灵。
      “嘿。”一个栗色卷发的女孩站在她后面,微笑着看她,还时不时打量一下她望着的那个街角。“你在看什么呢?”
      她忘记了,除了母亲没有人会在每一个词后面停顿一下。
      于是她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和询问的眼神。
      “噢,我忘记了,对不起。”
      女孩的牙齿很白,笑起来很明朗。
      “我。叫。婕西卡。”
      乔伊微微点头。
      “我们。做。好。朋友。吧。”

      之后乔伊和婕西卡就一直在一起。乔伊的东西经常不见,婕西卡就帮忙一起找。有一次午餐时,乔伊添饭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年长的男孩,那个男孩想揍乔伊,结果婕西卡上去就给了他一拳。“我告诉你,别仗着自己个子高就欺负比你小的人,我好歹是被军人抛弃的孩子,我有的是招!”然后,乔伊的东西在一夜之间全部回来了。
      每天用完午餐她们都跑到院落里。虽然不知道乔伊在看什么,但是婕西卡还是跟在她后面,一起望着街角。婕西卡突然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乔伊顿了一下,脑海内闪过院长慈祥的脸。
      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朵棉花一样的云,下面有很多细线。她用树枝戳了戳那些细线。
      “雨?这名字多好听!”
      婕西卡笑了,忧伤和恨意融进她明晃晃的笑容。乔伊歪着头,她读不懂那种复杂的表情。
      “雨……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她立刻被一种叫做【落寞】的东西,过早地圈出了童年的围栏。
      “你妈妈是因为爱你而放弃你,那天我全听见了,她真好。而我妈是因为恨我。”
      乔伊有些惊慌地抹去婕西卡脸上的泪痕。她说的好快,她为什么哭?
      “不管你听不懂了。我只是想说说。”
      然后,她惨淡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婕西卡消失了。乔伊一直找,她以为婕西卡是故意躲着自己。她第一次没有去院落里等那个不会再出现的身影。直到傍晚的时候,人们在河边发现婕西卡冷却的尸体。只有乔伊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坚强的小女孩不再来陪她等她妈妈了。
      院长像以前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大家都不信任我了呢。走,我们回乡下。”
      那种表情,乔伊在婕西卡的脸上看到过。
      院长带着她坐上一辆马车,她们两个所有的行李就只有一个破旧的箱子和一个褪了色的手提包。离开街角时,乔伊一直盯着那间卖糖果的店,直到它变成一个点。变成一个虚无。
      时间在温柔里漫长地游走,像是电影一样定格在那个午后。婕西卡问着她的名字。她的年龄。
      “雨?这名字多好听!”
      “真的!我们都是14岁啊!”
      ……
      然后那个笑着的婕西卡突然安静了,就像在喧嚣的地球上迅速抽干了空气——
      “你为什么不见了呢?”
      乔伊发现自己居然能出声。她执着地看着婕西卡渐渐麻木的表情。她只是想问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活着,她们不在乔伊身边的时候,其实她周围的世界平静得像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生机,死气沉沉。她企盼着世界能够别那么单调,能够多给她点色彩,至少让她知道她活着。而且,是为了别人活着。
      “你告诉我。”乔伊艰难地干咽了一下。“你在哪个地方走的?我以后像等妈妈一样等你,你千万别离开噢,你要回来。”
      婕西卡沉默了一会,像往常一样一字一句地停顿:
      “雨,我们永远是朋友。”
      听上去像是答非所问,可是又是最好的答案。她小心地呜咽了起来,乔伊想要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在被渐渐拉远。她终于,只留了婕西卡一个人,在那个院落里。有什么东西被粉碎了。她听见了,但是,她不懂。
      然后她醒了。
      马车依然在颠簸着,天空团聚起了一大片的云,淹没掉了蓝色。乔伊觉得此时的天空其实是海,一不小心翻得太高,浪子就全白花花地流淌在了表面。不过,很快就会变回蓝色的——因为,每次都会。
      院长安详地看着乔伊俊俏的侧脸。她并不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城市回蓝的天空了。至少她在几年内不会。
      她示意马车在伦敦的钟楼前停下。乔伊看着满天飞舞的白鸽,脸上泛着毫无心机的笑容。院长塞给乔伊一小袋玉米,很温和地笑着:
      “去,给它们吃。”
      乔伊兴奋地睁大眼睛——院长也会因为自己停顿。而且,这是她第一次靠近圣洁的鸽子。
      手中的玉米粒立马吸引了大片的鸽群。白色的羽毛在空气中飘荡,挂在乔伊的发梢,她怕鸽子把衣服抓破,于是卷起了袖子,任由那些像装着人类灵魂一样纯洁的生物,在她洁白的手臂上,留下嫣红的抓痕。阴霾的云就这样被翻飞的羽毛抢尽了风头。
      她抬起头看那座古老的钟楼,很陈旧,像用泛黄的羊皮纸折出来的塔。那块巨大钟表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爬着绿色的藤蔓,远远地看会误当做是细密的裂痕。好像只要用指尖轻轻地一捅,就会分崩离析。就在那块钟表的分针上,乔伊看到了婕西卡。她用一贯的明亮的笑看着乔伊,让她恍惚中觉得,这座钟楼像新建起的银行那样坚不可摧。然后,正午十二点整,钟和西部的火车一样,远远地就开始轰鸣——
      乔伊着急地在一大片飞翔的鸽群中寻找婕西卡。那片云终于熬不住了,开始奋力向地面发泄。雨湿了她的羽睫,似被打湿翅膀的蝴蝶那样,在淡金色的刘海下面挣扎了一下。雨也湿了她垂在肩膀上凌乱的卷发。她面向钟楼,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然后转身躲进了马车。
      然后,院长告诉她,
      “以后,我是你的祖母,是你唯一的亲人。孤儿院转让了。”

      ——唯一的亲人……
      ——妈妈和婕西卡……都不是么……
      ——既然她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

      我已经……无力再挣扎了。
      乔伊这么想。尽管她还不知道挣扎是什么意思,但她想到这个词时,周围的空气会变得很苦涩,让她不想呼吸。

      一路上乔伊都看着外面,房子慢慢地变矮,后来成群的房子就很少再出现了。

      ——也好。就让我忘记那座城市吧。

      “乔伊,我们到了。”
      祖母笑着推开马车的门,给了车夫10块。乔伊已经奋不顾身地跳进了房子前的紫色花海。她在城市里长大,只在别人的院子里或是卖花人的手里看到过花。她闻着毫不做作的香,脸上是单纯的喜悦。
      毫无瑕疵的喜悦。
      祖母看到她高兴的表情的时候,会毫不吝啬的给她一个微笑。
      乔伊的房间,一拉开窗帘,就能看到花海。她看到了她见过的第二个海——有紫色的波浪,没有腥味,和雨一样透明。
      祖母蹒跚着打开她的衣橱。乔伊本来以为会是一片空荡荡的。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全是她的衣服。
      “从前,我和先生就希望能有一个女儿。但是还没有呢,他就故去了,我接手了他的孤儿院。他真的很喜欢孩子。现在,只好你来陪我了……”
      祖母的脸上老泪纵横。乔伊来不及听她的话,但她看得懂祖母的表情。那是种,很心痛的表情。于是,她握住了老人的手。
      乔伊不聪明,但很懂事,像10岁的孩子刚体会了母亲的辛苦——她只是懂地晚一些。为了祖母别太操劳,她去村庄其他的邻居家要衣服洗。一天可以挣到6块。
      她挨家挨户地敲门,拿到衣服后,像得到礼物的小孩子一样跑到河边去洗。她是个少女了,也可以说……她还是个【孩子】。

      “就这样洗衣服能挣我们那么多钱啊?值不值啊……又不是没有东西要添。”
      “哎哎,就当可怜她,在这村活了那么多年相安无事,多个话题也不错啊……”
      “也是……她祖母带着她过日子不容易啊。”
      “呵呵……你就真信院长是她祖母啊。你是不是跟她一样啊。”
      “说什么呢!”

      那些人用招人作呕的奇怪表情看着这个一言一行并没有很奇怪的少女。像故意耍她一样,偏偏在她旁边讲,又把话说的很快。明知她【可怜】,还用自己卑劣的语言去浇灌她作践她,那些人是谁?

      ——谁要你们可怜了?

      本恩在河边看着这一切。他和乔伊,不是一样的么。父母双亡的时候这些平时慈眉善目的邻居,是怎样在一夜之间翻了脸,是怎样在字句间就贬低了自己,用那种装出来的同情轻而易举地就毁掉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尊严。现在,又来说她?她只是听不懂吧?你们知道的,你们故意的。不过,幸好她听不懂。

      ——我都看着呢。你们没有资格。

      冬天覆盖了这半边地球,口中的呼出的白汽撕裂了空气,但空气总是顽强地在几秒内愈合。乔伊不知疲倦地在河边洗衣服。冻红的双手像两棵可笑的萝卜一样肿胀。
      一片雪花掉了下来,落在她红红的鼻尖上,形状很快和乔伊急促的呼吸一起愈合进了空气的疤痕里,无法再倒带,成为了一粒小小的水珠。然后雪花像钟楼前翩飞的鸽子羽毛,纷纷扬扬,白花花地落了下来,挂在任何冰冷的,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你们慢点下呀……慢点……
      ——我还没洗完呢……

      河水很冷,她在水中搓着衣服,手早在刚放下水不久就失去了知觉。身上带着她余温的衣服,化开了雪,换来本身温度无法抵抗的潮湿。她打了个哆嗦。头顶上空,突然撑开了一把黑色的伞。
      乔伊惊讶地抬头,看到了一张悲伤的脸。是本恩。

      ——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的表情。
      ——绝望、悲伤。
      ——母亲,婕西卡,祖母,还有你,本恩。
      因为,是苦难磨灭了这些人快乐的回忆,取而代之的是难过,满目疮痍的表情在别人的眼睛里,就是这样的。
      ——那样得多难过啊。

      “你怎么还在这儿?”
      “……?”
      “……你,怎么,还在,这里。”
      乔伊拧干最后一件衣服,微笑着看这个少年,在伞下的他很挺拔。她觉得有些慌张,一个踉跄险些连人带盆地翻进冰冷的河里,是本恩拉住了她。
      那把黑色的伞,代替她滚进了河里。
      乔伊歉疚地看着本恩。本恩没有说话,他瞧了瞧她肿胀通红的手指。

      本恩的屋子里很暖和。炉火暖暖地烧着。他给乔伊烧了一盆温水,她变了形的手指在温水里慢慢地恢复了原有的纤细修长。
      “你叫,什么,名字。”
      本恩说得比乔伊听海费力。
      “……”
      她伸出手,湿淋淋地在地板上画了一朵云,云下有许多的细线。
      “雨……?”
      乔伊高兴地点点头。
      “这个名字,真的,好听!”
      于是本恩也开朗地笑。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秒。

      悠远的时光里,广阔的宇宙里,像这样用笑容照亮她生命所有的,让她有感知,了解自己生命的鲜活的,本恩不是第一个。如果记忆是可以窥视的,那么,只要是有着双正常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到有一个小女孩,在一个荒凉的孤儿院庭院,让乔伊感到自己是为了别人而活的,不需要因为自己的残缺而有半点羞耻。
      只是那个叫婕西卡的,笑容明亮的女孩,永远只能停留在14岁的光晕里,停留在光阴被遗弃的断层里了。她的灵魂最终停息在那个河边。河水充斥着她的身体,挤坏她优美的轮廓,留下的只是耻笑。
      这次,乔伊又觉得有了一丝希翼。

      母亲和祖母都是在以她为支撑,但是婕西卡和本恩,是在支撑她。那种笑容,毋庸置疑地成为了支撑她的唯一能量。

      回到祖母家的时候,天空已经被涂抹完毕,几颗微弱的白色光斑零零星星的挂在上面。乔伊把衣服都送了回去,拿到了比起先前猛烈缩水许多的钱。打开门的时候,卧在床铺上的祖母淡淡地瞅了她一眼。
      “乔伊,过来。”
      乔伊顺从地走过去蹲下。
      “乔伊……我,快,走了。你,在我,走后,把我,葬在,那片花海里。”
      祖母的声音颤颤悠悠。
      乔伊点点头,她觉得心痛。垂暮的老人在她到的第一天开始就每天提醒着她。我快走了,把我葬在你窗前的花海。即使在别人看来是那样的烦,乔伊依然是每天真诚地心痛,真心地在胸口画着十字。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冬天了,自然月光和星空就黯淡了。窗外一片漆黑,枯死的桔梗在冷风的席卷下窸窸窣窣地摇晃,脆弱地折断。

      人本来就是自私的。死掉的人最自私。
      把痛苦抛给那些活遭罪的人,自己就可以撒手不管了,不用牵挂哭泣的人,只是飞奔向天堂亦或是地狱。
      哪一边都比人间要好,不是吗。

      第二天乔伊依然准备去洗衣服,手上已经冻裂了许多条口子。当她挎着盆子走到门口时,发现一向早起的祖母不在院子里,花盆的泥土也依然干涩。
      她推开了祖母的房门,老人安详地闭着眼睛。

      本恩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他披上外套蹬进靴子,打开了门。他没有想到竟然是乔伊。面对着自己的乔伊穿着粗气,全身发抖,膝盖和手掌的伤口上尽是土渣,装衣服的木盆老早摔在了十米开外的树根旁。
      “乔伊,冷静。”
      “没事,我,在,这里。”
      “怎么了。”
      乔伊依然精神涣散,失控般不住地发抖。她突然拽起本恩的袖口,往自己家跑去。巨大的白桦树,像一座座墓碑一样,祭奠着她的惊恐,她的悲伤,她的绝望。

      早上当乔伊推开门时,祖母还在睡,她有不好的预感,于是敲了敲门。一向敏感的祖母依然一动不动。她小心地走过去,扶起了老人,就在这个时候,发黑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滚了出来。

      她在那个时候,不可抑制地,瞬间被回忆笼罩了。她想起了那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抄起椅子砸在她幼小的身躯上,然后她的嘴角就这样滚出了新鲜的血液。母亲发了疯地抱起她冲向医院,花了许多的钱,当掉她唯一一个镯子,才救回了命。那还是她生病的时候。父亲是乔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恨的人。不,父亲,他配得上么?

      乔伊和以前一样,顺从地将祖母埋葬在花海。她看着那些人往这具苍老的尸体上一层一层地裹着白布条。看着这具苍老的尸体被抬进挖好的坟。看着神父用拉丁语念着超生经。

      ——你还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葬礼结束了。
      房子变得压抑,乔伊住在自己的小房间,她觉得恐惧。那片花海,不仅仅再是哗哗的声音,还有一个沉静的呢喃,和失控的叫喊。她一闭眼就是那抹暗红的鲜血,和白色的布条,她发着抖。

      本恩光着脚打开门,看见了乔伊。她变得憔悴。
      她想说,我害怕她来找我,我不要。
      不用她说,本恩就知道了。他像每次乔伊来取衣服一样,给她一盆暖手的水,燃起了火炉。乔伊盯着蹿动的火苗出神。

      ——你知道吗?其实世界上是有天使的。他们就在我们身边。
      ——他们每分每秒地俯视着我们。
      ——但是……我们看不见。
      ——幸运的是,即使看不见,我们也能感受得到。

      “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本恩,那颗不曾有任何感知的心在那个时候居然出现了一种,被叫做【如释重负】的感觉。

      乔伊与本恩结婚了。
      没有在教堂肃穆的大堂里,没有一大群衣着光鲜的祝福者,只是在他们两个人经常聊天的那座木屋里。火焰在熏黑的壁炉里,很热烈地东倒西歪一通乱窜,像一个刚刚学会鼓掌的火红的婴儿。
      神父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们。
      乔伊撩起白色的长裙走到厨房——那是多久前祖母送给自己的,她已经忘了。当她出现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盆温水。
      她看着惊讶的本恩,嫣然一笑。

      ——你说有天使是么?
      ——现在,我真的这么相信着。

      2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乔伊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安洁儿。
      天使。

      故事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但是上帝很自私,比那些死掉的人还要自私。
      他是【最伟大的吝啬鬼】。因为,他创造了灵魂,却没有许他们一个安逸的命运。
      上帝最值得人痛恨的地方,就是,他是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妈妈,莉莉阿姨说那件外套晒干要立马还回去,亚历山大伯父要去打仗了。”
      安洁儿抱着一件土灰色的皮衣,小步跑到乔伊身边。春日的阳光褪去了冬天的寒色和暗淡无光。
      安洁儿继承了乔伊的发色,但她的眼睛是和父亲一样的棕色,头发也与父亲一样是直发。乔伊在小天使的身上看到了透明。
      乔伊无法也无力摆脱那场忧伤的雨,那个明晃晃的笑容,那片紫色的海。她还没有能力淡忘。
      她现在很快乐,这就够了。
      安洁儿跑进屋里,壁炉已经不用了,正前方是本恩亲手做的一只木马。本恩坐在桌前,用女儿的蜡笔在一张信纸上涂抹着。安洁儿好奇地盯着。
      门外响起一声不寻常的机器轰鸣声。本恩不安地抬了抬头。
      “宝贝,我出去看看。呆在这儿别动。”
      “好。”
      他高大的身影一堵住门口,屋子里就暗了下来。安洁儿偷偷地把那张信纸从羊皮信封里抽出来瞄了一眼,不巧本恩的视线扫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把信纸塞回去藏到背后。
      “安洁儿,快!躲起来!”
      被突然的严肃吓坏的小姑娘钻进了挂在椅背上的本恩的大衣里。那封信就这样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乔伊惊恐万状地死死拽住本恩的袖口。无辜的蓝眼睛第一次有了坚定的神情。
      “小伙子,现在边疆有战争,跟着部队走吧。”
      一个带头的士兵不屑一顾地说。可是他的眼神,分明是被两种色彩填充着。

      —— 一种是懒散。
      —— 一种是悲悯。

      既然这样,别再把别人拉到战场上送死,不是比较好吗?

      本恩被带到那辆墨绿色的,挂满泥土的车上。村里强壮的男人都被带上去了。乔伊冲过去,被士兵狠狠地推了回来,像扔一个玩具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其甩在干燥的泥地上。
      尘土飞扬,迷乱了她的眼。
      “等一下!让我和她说句话!”
      本恩跳下车。
      “乔伊。”他微笑。“我会回来……你一定要记得我。”
      然后用棕色的深邃眼眸看了一眼这个带着白桦树香气的村庄。

      好难过。

      车子带着轰鸣淹没在高大的白桦树林里。那些树木高大的躯干像预知了噩耗,林立起了墓碑。白色的树纹,是无限眷恋的墓志铭。
      ——我会回来。
      乔伊睁大眼睛慌乱地盯着那片恢复了肃穆的林子,焦急地张大了嘴。本恩的眼睛一定就在某一棵树的后面。他在看着自己。

      好难过。

      乔伊朝着根本不可能有回音的白桦林喊了出来。多年保持沉默的喉咙因为剧烈的颤动而撕裂了一道口子,她弯下身吐出一口血。屋子里的安洁儿惊愕盯着她的母亲,那个根本不会说话的母亲,泪不由分说地从瘦削的眼眶奔涌而出。她懦怯地站在父亲的大衣铺下的一篇阴影里。远远地看着乔伊,颤抖的身体像折了翼的鸽子,浅金色头发在温暖的阳光里缓慢地流淌。

      ——妈,你要哭就哭啊。没有人会怪你。
      ——你哭了我不会害怕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坚强呢。

      你所谓的天使,是用来骗我的?

      进入立夏的一个午后,安洁儿靠在壁炉边睡着了。乔伊不动声色的提裙走到她身边,用带着河水味道的手指,将女儿的发丝勾到脑后。就在刚才,噩耗毫无保留地击垮了她。
      本恩牺牲了。
      那个林立的墓地,有一棵树颓然成为埋葬他灵魂的碑。他的眼睛在那棵树后面,看着,悲伤着,见证着,糜烂着。
      她看着酷似本恩的容貌,眼眶发热,泪最终没有掉下来。
      泪和本恩一样,被多年前的那片尘土飞扬埋葬了。而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尸骨未寒。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提起磨了边的盆子走出了屋子。
      她瘦弱的身躯,挡不住一屋子热烈的阳光。
      那一瞬间,有一滴眼泪代替乔伊,从安洁儿的眼角滚落了。
      第二天安洁儿照常帮乔伊一起清洗衣服,在直起腰的那一刹那,她棕色的眼睛在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中漆黑一片。
      一场巨大的瘟疫,朝这个已被战争洗劫过的弱不禁风的小村庄挥下一记沉重的审判。
      夜晚亮起的盏盏灯火,顿时,暗下了一半。萦绕的腐尸恶臭仿佛鬼魂般在村内阴魂不散。常常在几分之间就会从遥远的村庄角落或是近在咫尺的隔壁传来凄惨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哭喊。那些在半个月前还生机勃勃的□□就这样被一次次地抽干了灵魂——
      天使在看着他们。天使……真的在看着他们么。
      乔伊害怕地抱着安洁儿滚烫的身体,换上的毛巾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女儿炙热的体温烤暖。于是她不辞辛苦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更换。
      乔伊看看安洁儿的脸,又看看门外。看看门外,又看看安洁儿。最终,她把所有的家当都拿出来,披上本恩的大衣,背着安洁儿走出了那片林子。
      回过头,那棵白桦后面的人,也在望着自己。

      ——我要保护的,一直都是别人。而别人丢弃的,却一直都是我。

      乔伊快速地走着,手臂已经酸的抬不起来,却还是固执地紧紧环着安洁儿。双腿已经麻木了,机械地来回交替。

      ——让我任性一下。
      ——就一下好了。
      ——别离开我。

      徒步行走2个多小时,一辆马车终于出现在视线里。乔伊跑过去,腾出一只手抓出钱想塞给车夫,才发现手已经动不了了。而那个胡子拉碴的车夫,看到她背上的小姑娘,皮肤带着发黑的溃疡,立马像被烫了的虾一样弹起来。“我不载病客的!”随后逃命一样扬长而去。

      ——那个时候,我真的感受到了绝望。

      于是她咬咬牙,扶稳背上的女儿,继续前行着。

      安洁儿不知在什么时候,那颗小小的心脏就不再跳了。

      依然是那片蓝的透明的天空。只是,天,是晴的。本来应该,再也看不到晴朗的,这个城市的天空了。现在看到的,是不是奇迹?
      雨背着安洁儿,小小的身体很冰,像那天滚进自己领口的那粒雨滴,灼着心脏。她眼神空洞地看到一个闪耀着温暖光线的店铺。
      是那间,一直以来都活在雨的梦里的,糖果店。
      “宝贝,我去街角给你买糖果,那种你爱吃的玻璃糖果。”
      那种在本恩离去时剧烈的阵痛,在背后轻轻地推搡着雨。
      她精神涣散神情冷漠地来到那个孤儿院。院门口新栽了紫色的花,她说不上来名字,但是这种熟悉的颜色,却终于浸透了她的四肢。
      她还是那个雨,只是,她感到无比疲惫。
      一群孩子热闹地哄过来。有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女人,坐在院长室门前的长椅上,安静地微笑着。
      雨把安洁儿放在草坪上,从那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灰色落寞的街角。乔的大衣,已经被泥水弄脏。她脱下,盖在安洁儿的身上。
      有一个调皮的小男孩跑过来蹲在安洁儿身边,眼神是那种好奇的颜色。他抓着大衣的一角,从里面翻出来一样东西。
      是那封信。
      乔伊就在那个瞬间,发了疯一般把那个小男孩掀翻在地,夺过他手中的信封,剧烈发抖地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画。
      泛黄的页面上,有3个小人,一个是浅蓝的,另两个是棕色的,周围有紫色的花海包裹。很粗糙,甚至无法辨清到底是什么。但是她一看就知道,本恩画的是他们的家。

      在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因为,她对死亡的概念是那样地陌生而模糊,似懂非懂。
      可在看到那封心的刹那,她幼稚的心在瞬间苏醒了。
      她全懂了。甚至可以一丝不漏地将那些人,那些残缺不全的片段拼接成一段完整的回忆。
      命运把她从懵懂的泥沼中解救出来,却又毫不怜悯义无反顾地将其抛入了痛苦的深潭。她怎么也无法逃脱。
      她完全可以抛弃这段记忆,在她回复心智的那个时候,她终于可以像电影主角拍完戏一样毫无眷恋地走下舞台,卸下妆。
      她完全可以把这段历史当成永远不会枯竭或谈穷的话资。
      可她没有。

      她依然站在片尾曲的末端,惨淡地笑一下,然后当没有掌声的帷幕落下时,没有一丝动摇地,嚎啕大哭起来。

      ——本恩,天空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法忘记的事却无法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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