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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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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天快要黑了,最后一架直升机也隐匿在厚重的云层里消失远去,铅灰色的云朵铺盖在广袤的天空下,压抑的像是要让人窒息。刚下过一场雨,瓢泼而来的雨水浇灭了大地上肆虐的火苗,放眼望去满是黑色的疮痍痕迹,焦味混合着血腥味,刺鼻的在每一寸空间汹涌,那一场由弹药爆炸引发的大火燃烧了整整四个小时,几乎焚烧尽这片本就贫瘠的大地上所有的生灵活物。
若不是及时赶来的医疗救援组织搭建的临时帐篷和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这几乎就是一片死地,却又因着受伤的当地人惨烈的呻吟让人在这如火的依然温润的十月天陡然生出彻骨寒意。
数十个帐篷的周围有些歪斜却迎风站立的旗帜上,豁然写着红色的大字:MASP万人救援团。
如血一样的红,仿佛生生印刻进光阴里,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从容而骄傲。
这只由世界各国医生组成的医疗队辗转在各个为战火伤害的地方,穿火线,走荆棘,救万人于水火。
而他们中间,也流传着一个又一个的传说,带着血与泪的印记,烙印进所有当事者悲伤绝望的心中,点燃起微弱却终究足以燎原的光芒。
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MASP中最强的医疗队,他们被病人和同行称为:Team Medical Dragon——龙之队!
“山下医生,请来看下这里。”
“山下医生,病人突然出血需要立刻手术!”
“好的我马上来!帮我按着他!”
“山下医生病人支撑不住我要求为他注射强心剂!”
“慢着,先做详细诊断……”
“来不及了病人出现休克!”
山下智久还未来得及为手上需要动手术的病人开胸,帐篷另一边的美籍护士已经将一安培的强心剂注射入另一个病患的静脉中。
“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只是个护士,我才是医生!”
山下想都没有想的脱口而出,责备的语气让匆忙的诊疗帐篷突然陷入安静,护士助手们面面相觑,不悦的神色的浮上眼眸。
“山下医生!”
常年奋斗于战区的黑人助手追上跑出帐篷的山下智久,这个来自日本大学医院的年轻人。
“山下医生!”
“你是要说我错了吗?”山下站住脚步看着拉住自己的男人,他不明白如果护士都可以帮医生做决定,那么还要医生做什么,凡是都要有规则,什么样的角色做什么样的事,一旦逾越就会有万劫不复的可能,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应该相信你的同伴,护士和助手不是你的傀儡,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力,他们同样受过专业训练。”
“可是在日本……”
“这不是日本!”黑人忍不住高声打断他的话,叹口气,他放缓语气:“山下医生,这里是战场,随时都有生命在消失,你不能预计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医生不是万能的,手术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你要相信你的团队。”
团队……山下皱起眉想着这个词,在日本的大学医院教育中,只要技术,服从与一定的心思就可以成功的法则,难道彻头彻尾是不对的么……
“你看那里。”黑人揽着山下的肩,带他望向几米开外的另一个医疗帐篷,他说,口气充满了尊重与平稳:“那里,正在进行着最高水平的手术,那是整个MASP最强的医疗团队。”
风似乎更加猛烈了,吹动山下眼角的额发,他望着那个帐篷中正在进行的一切,主刀医生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有高大的背影和刚毅的神色,每一个动作都犹如教科书般的精准,但是又好像随时能出其不意,山下看着出了神,他不知道,如果是自己来做这一场手术,能不能做的如这个陌生男子般精准又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下去的每一刀都能确信是对病人最好的动作。
“那个主刀医生,是MASP最强的外科医生,有最好的医术最柔软的心,他们叫他,Medicine Dargon——医龙!”
一
夜色深重,点点星光点缀在黎明的天空,深青色的云层中渐渐泛白,清晨三点二十八分,火红色的宝马急驶过无人的海滨公路,留下一串轰鸣的引擎声,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海洋气息,即使一个晚上没有合眼都没有丝毫困意。
想到即将到来的一切,山下踩下油门加足马力向目的地驶去。
海边的风格外大,夹杂着海水的咸湿气息灌入破败的窗玻璃中,一寸寸抚上斜倚在床榻上喝酒的男子裸露的身躯,一条灰色的薄毯随意的盖在身上,男子眯着眼睛站起身,踢走地板上零落的酒瓶,站在窗前看着凌晨时分黑暗的海面,没有见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即将接近黎明的时候,海洋不是清澈的蓝色不是迷人的黄色,而是一望无际能掩盖掉所有希望的黑色。
黑的刺痛双眼。
随手按下电话的语音提示,男子坐在床沿边继续抓过残余的酒瓶往喉咙中灌,仿佛食不知味一般的灌饮。
电话答录机传来少年担忧的话语:“赤西前辈,你又喝酒了么?你在的吧?拜托接电话吧,不要再这么喝酒了啊……前辈……”
男人按掉语音,房间内重新回归寂静,只有风穿堂而来呼啸的声音。
这一片沙滩平时也没有什么人来,除了那个对自己仍然不放弃的笨蛋后辈几乎是没有谁会来找他的,当然还要排除那些上门要债的……不过通常他都能在要债的恶煞上门之前找到新的借方,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却也神奇的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当礼数周全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赤西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要债的会用踢,而他的笨蛋后辈则往往跌撞着进来,这样有礼有节的声音……会是谁呢……
内博贵急匆匆的跑向在海风中显得愈发破败的小屋,脚下的沙子让他跑的有些踉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吧……过了这么久前辈却还是不愿意拿起手术刀,甘愿在这个地方放逐自我,在这个满目尘埃的世界,有多好医生是像前辈一样的呢,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么那些病患也许真的是要在看不到的绝望中走向灭亡。
推开门,一股刺鼻酒气扑面而来。
“啊,前辈你果然又喝酒……”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在凌乱的小屋内除了熟悉的身影外还有另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内博贵站在门边进退无措。
“你,谁啊?”赤西仁靠在墙上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深色系的西装和些微卷曲的头发,显得精干又骄傲,他看着赤西仁的眼神有着捉摸不透的灰色。
“杰尼大学附属医院胸部心脏科助教授,山下智久。”
赤西仁看着山下的眼睛,忽然笑出声,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大学医院……吗……”
山下没有理会赤西明显的不欢迎态度,他继续说:“终于又见到你了。一年前在MASP的战地医院我看过你那个手术……”
时光仿佛一下子跟随着山下与年龄不符的声音回到那个血红色的日子,硝烟,焦灼,药品缺失,流血,死亡无时无刻不再上演的地方。
“那个伤者被子弹打穿大动脉,在药物和血液都严重缺少的情况下你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他的大动脉修复手术,精密的动作,默契的团队配合,就像一场华丽的爵士演奏。”
山下回过神,语气严肃了起来:“但是半年前你跟随北日本大学的医疗队参加NGO无国界医疗队后却没有按照时间跟随教授回国,触怒教授而被开除出医局,现在在这个地方举债度日。”
内博贵对这个叫山下的男子有些无礼的直言皱起眉头,但是又无法迈出步子去制止,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吧,就让这个英俊但没有表情的男人对峙自己的前辈,说不定……说不定真的能,改变一些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赤西仁不悦的看着山下,冷着的脸上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却没有逃过山下智久犹如科学仪器的眼睛。
“我不习惯夸别人,但是毫无疑问,赤西仁,你是个天才,Medical Dragon,医龙!”
许久没有人提起的称呼如同这个初秋还未来得及落下的霜冰冷而切实的覆上赤西仁的心脏,不可否认的在山下智久站到他面前之后很多放逐已久的记忆都在渐渐的回笼,避无可避的出现在自己的视域中。
但是,这个带着令人发笑的奶声奶气说话的大学医院助教授身上却同样有着日本医局莫名其妙的骄傲,那种目空一切的自我感觉良好,恰恰是赤西仁最讨厌的。
“喂,我说你,说完了就回去吧,我对招待你这样的人没有兴趣。”说着赤西仁掠过山下身边走出了小屋,一个人在沙滩上望着平静的海面,太阳已经出来了,东边天空的云朵被染上一层嚣艳的红。
“前辈,那个山下医生找你到底是为什么呢?”内博贵跟上去问到。
赤西仁没有答话,只是出神的望着波澜不惊的大海,内博贵看着他的背影,依旧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有多久了呢,认识这个传说中神样存在的男人,当自己还是医学院一个小小的医护部新生时就在一次讲座上见到了当时仍是光芒四射的赤西仁,那是的他,是日本外科医学界的新星和希望,以出神入化的技术折服所有人,同样的著名的还有他固执到让老一辈抓狂的脾气,没有规则没有程式没有尊师重道没有教条主义,赤西仁的字典里有的只是医疗的最终目的,病患。只要能够救治病人,过程活着其他都不过是可以忽略的其次。
就是这样绽放着耀眼光芒的人,让内博贵从一毕业就跟随在他身边,加入MASP,NGO等辗转于世界各地,几年来,他从这个被成为医龙的男人身上学到不仅仅是医术,更多的是道德,在日益腐败的日本医学界几乎要消亡的医德,正式因为这样,即使在赤西仁被赶出医局没有任何医院愿意雇佣的情况下,他仍然想跟随着他,没有理由的,内博贵仿佛知道,离开赤西医生的话,也许再也遇不到真正的医者了。
即使这个男人现在口口声声:“我不再是医生了。”
“你真的不想再回到医院吗?”山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两人身后,“再也不拿手术刀,就这样过下去吗?”
赤西没有答话,再次转身要走,山下忽然拉高了声音,在又一阵风起的时候,他冲赤西仁喊:“Batista,不想试试吗?”
内博贵惊呆了,为山下智久说出的那个词。
同样止住了步子的还有赤西仁。
山下站在原地,继续说:“Batista,难度很高的心脏手术,作为外科医生的你不想试试吗,我正在写关于这个手术的论文。”
赤西仁转过身没有说话,逆光的方向让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Batista手术由巴西医生Randas Batista发明并以他的名字命名,是当今治疗扩张型心肌病最好的方法,目前日本还没有医生尝试过,换句话说,如果你做成这个手术,日本第一的名誉自然会有,医局也不会再拒绝你,而我,完成了论文就可以成为教授。”山下智久踌躇满志的盘算。
“前辈!”内博贵跑到赤西仁身边抓着他的胳膊,“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么,前辈不可以一直在这个地方!”
山下智久看着沉默不语的赤西仁,安静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Batista手术不可能一个人做成,需要一支最强的队伍。”
“没有问题,我的部下都是最优秀的。”山下自负的说道,他想他接近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