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冷》二月轼子

2、第一章 一旨赐婚（1） 萧

　　萧将军府邸
　　后院的一片空地上，两个侍女正端着木盆站在数排竹竿下。伴着吵闹的蝉鸣，似在议论着什么，因这王府的侍从都在前院忙于招待，这后宅倒是颇为清静。见旁无人，二女倒是不再压低声音，自顾闲聊着。
　　“看来咱们将军真要入宫了，”一女将手中的衣物搭在竹竿上，用手平展着上边的摺皱，“你说，皇上有二十几个皇子，为何偏偏要让那么小的太子娶将军？”
　　“据说差了十岁呢，”蹲在木盆边的侍女抬头道，“真是可惜了，那个衡平王虽是不能言语，却比女人生的还要好看，本以为将军最后会嫁给他的……”
　　“这话可说不得，”竹竿下的侍女急忙止住了她的话，“这几日府里人多耳杂的，千万不要让人听了去。”
　　院门外，无暇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文臣就是难对付，”匆匆而来的女子未挽宫髻，仅是将长发草草束于身侧，一袭雪白长裙，胸下赤色裙带尤自随热浪舞动着，虽清艳不俗，那满脸疲惫却是无法遮掩，“还好你是从后门进来，否则定是逃不了他们的恭维。”
　　斑驳树影下，凤眸如烟，那按住身侧佩剑的手修长而斯文，竟较两个匆匆走出得侍女面颊绯红。
　　那脸，那眼，绝色倾城。
　　伸出一指，王衡指了指她的身后。
　　“这是那小太子送我的侍女，”萧瑟会意地解释道，“焚香。”
　　应着她的话，萧瑟身后的女子深一施礼：“见过衡平王。”
　　礼数足到，面色内敛，还有那仿若南国佳人般精致的面容。北朝皇族权势削弱后，便极少见这般得体的侍女了。只是……很是面善，王衡颇为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并肩走进内院，萧瑟看着络绎不绝送礼的各府下人不觉蹙眉道：“本以为终年在外不会接触这些文臣世家，这一旨赐婚却是把过去二十几年的奉承全听遍了。”
　　北朝四将有三出自平民，是以不喜同那些贵族世家往来。而那些世家，一来嫉妒武将的权势，硬撑着那点贵族尊严，二来也无机会与常年征战的四将拉拢关系，自然在四将面前也习惯摆出一副清高的姿态。只是，如今连皇帝都要用自己的儿子拉拢武将，那些贵族世家又怎会放过这难得接近的机会？
　　正说着，几位进入内院找寻萧瑟的大人已是看见了二人，匆忙过来攀谈。曾经的衡王世子，如今又是身份最为尊贵的王爷，谁不想博得他的好感呢？只是碍于他不能言语，却也只能和未来的太子妃多恭贺了几句。
　　王衡频频点头回礼，云淡风清的模样实在折煞了一向自诩的文臣，倒是萧瑟瞪着一双乌玉般清亮的眼睛尽是不耐。
　　“衡平王，”萧瑟轻扯他的衣袖道，“军务要紧，这些大人自然也会理解的。”
　　那几位听得此话却是面面相觑，只得识趣地借口走开。萧瑟满意一笑，便示意衡平王和自己向侧院而去。
　　他看她，目光温柔，隐有几许不安。
　　杀场战敌之策她从不缺，只是斡旋于朝堂皇族中，却不知能否应付？
　　从萧府出来，已是深夜。
　　道边静候着衡王府的马车，车头两侧灯影上映衬出淡雅的千瓣莲图，车夫机警地跳下马车将暗红色的车门打开来。
　　王衡点头示谢，刚欲迈腿上车，却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琵琶乐声，不觉停在了车下。这萧府地处都城北，临近闹区，这音自然是从歌楼而出。琵琶本为南朝所属，近年南北通商后，不少南朝乐师流入北朝将那琵琶之技也带到了这里，是以北朝最喜附庸风雅的文人们便以欣赏琵琶之乐为荣。
　　他若有所思地站在车侧，任一阵夜风微扬衣衫，这一剪月下身影，竟教那萧府的侍卫皆为怔然。脱离凡尘之息，却又是这凡尘之人，端得不负世传美名……
　　车夫见此景，料是久战杀场的王爷欲要消遣一二，便低声道：“王爷是否要去小酌一杯？”
　　听得此话，王衡微一怔愣，遂摇头笑笑举步上了车。
　　沉水香气自紫熏炉中飘然而出。
　　斜靠在软榻上，他微垂了眸子。难怪觉得她面善，方才琵琶之音才令自己想起在何处见过这个人。还是年少时偶去南朝之时，名动整个南朝的杏花楼头牌，亦是弹得一手好琵琶，而那张脸却无几人能有幸见到。不巧的是，自己便是有幸者之一，仅是匆匆一面的女人，十年后却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却又仅是那太子的侍女？
　　手指敲击着塌沿，几缓几轻。不知为何，今日那细碎的木轮声分外清晰，还有那小心缀着马车的脚步声。他却依旧毫无所动地依在塌上，只是一双眼缓缓睁了开。
　　天军尚未归朝，事端便已起了吗？本是无意于皇族与日渐强势的天军之争，只是那皇帝老儿仿似看透了这其中的纠葛，生生把萧瑟搅了进去。
　　也罢，身处浪端终是要湿了衣衫。
　　一只玉盏，一壶花酒。
　　塌上的人自斟了杯暗红的浆液，自唇间缓缓倒入。
　　“噌噌”几声划空之响，寂静黑暗中刺出数道箭光，直向马车而去。其箭之快，便是那赤军箭阵尤为不及。眼见欲要尽数穿过，忽地，一道黑影几声脆响，那箭竟如撞了铜墙般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转瞬，马车四周现出了二十余人，尽数无声跪地。
　　车夫警觉地握着马鞭立于车头，半晌，见再无动静，方低声道：“王爷，可还好？”
　　因马车忽地停驻，王衡已是脸色骤变，捂了口，肩膀抑不住地剧烈抖动着。半晌，方逐渐停歇下来，扣着指轻敲了下矮桌。
　　听得这声，车夫方松了口气。却依旧面露隐忧，由方才的咳嗽声来看，这次大胜归来王爷病似乎又严重了。
　　随着他的手势，四处的人皆隐入夜色。
　　依旧是孤单的马车，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