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麦的故事》LdyDada

2、魔镜 五

　　五
　　尝麦倚在窗边，望着天际的闪电出神。肆意的，张狂的，不顾一切地撕裂天幕，一道道触目惊心，却不知为何有种毁灭的快感。
　　总是活得战战兢兢，别人会怎么想自己，家人、朋友的愿望总是好的，不能辜负了你，不能违拗了他。人活一世，非要将自己弄得这么辛苦。
　　如果不能为了自己自由地活着，为什么还要苦苦在这世上挣扎？也不是什么让人流连的桃源。
　　那些缚在胳膊上、腿上、脖子上、躯体上的藤蔓，越缠越紧，如果不肯忍痛挣开，终有一天会融入血肉，取而代之吧。
　　想到毕业前的混乱，尝麦垂下眼，淡淡一笑。
　　因为自己不知道想要做什么，周围众人便理所当然有了指手划脚的权利。你适合做什么，哪份工薪水高前途好，忽然间人人都成了专家，长篇大论后依旧将问题扔回来，还是得你自己决定。
　　那些辗转不能入睡的日日夜夜，闷热的夏天在宿舍里流着泪写论文。有谁能知道，我只想抛下这一切一切，远走高飞。
　　如果冥冥中有神灵在，是成全还是惩罚，毕业那天，再无亲人陪伴的尝麦，踏上火车，没入另一座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尝麦相信灵魂与□□的相依相存，□□泯灭，灵魂的能量也不能长久凝聚。因此，死亡即是消失。但活着一天，就不得不照顾这具躯壳，要有食物和衣服，为此就有了诸多烦恼。
　　雨声里，王菲飘渺的声音在唱：“当人世间开始绝望，上帝才开始歌唱……”
　　多么灵透的女子。

　　木门与铜铃的碰撞，虽暗哑，在安静的店中仍清晰得突兀。
　　尝麦漫不经心地应道，“抱歉今晚休息。”
　　来人一言不发，高挑的身影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因为逆光，面容看不清楚，只有粗糙木门上的手指纤长莹白，无名指上套一枚小小的银戒。
　　阿若抑制住尖叫的冲动，挪啊挪到尝麦身边，小小声地歇斯底里，“他穿着斗篷啊！这年头什么人穿斗篷啊？！为什么连脸都遮住了啊！那那那那那手，不像人啊有木有！人的手哪能这么白啊！而且白得这么好看！我不行了，为了这只手，我要嫁给他！！！啊！疼！”
　　阿若捂住额头，迅速跳开三步远，却也不敢靠近她一见钟情二见定终生的陌生人，只靠着酒架子眼神乱飘。
　　“哎，让我进去。看见什么了愣这么半天，就是妖怪也早逃走了吧！”
　　尝麦一愣，这才注意到来人身后还有一个男孩，同样身着黑斗篷，身量极瘦，胸前挂着一只纯金的十字架。
　　仿佛眨眼间，男孩已经到了她面前，近到呼吸可闻。金色的卷发下是一张白色大理石雕刻的脸庞，湛蓝的眼睛微微眯着，长长的睫毛如同两只阔翼蝴蝶。
　　外国人？
　　恍惚间男孩好像皱了一下眉头，却来不及看清，人已经瞬移到阿若面前，鼻尖对着的鼻尖。只听到阿若抽气抽到一半用手捂住的声音。
　　这时，门口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动了。
　　听声音是穿着靴子的，且身上有金属饰品或武器。尝麦盯着他一步步靠近，感觉全身都调到了十二分警戒状态。
　　男人在尝麦面前停下，斗篷下的脸仍然低垂着，从侧面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一缕银色的长发。
　　他再不说话我就要尖叫了，倍感压迫的阿若在心里喊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啊？要杀要抢，劫财劫色倒是给句话啊！不问怎么知道我愿不愿意啊！
　　“什么？”尝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男人的确看了她一眼。
　　纯黑色的，清澈却又妖媚的眼神。
　　“名字。”低沉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虽然不明所以，也觉得没什么必要，仍是老实答了，“尝麦。”
　　阿若在一旁悄悄举手，小声插话，“我叫阿若。”
　　十字架男孩笑起来，生动明亮，好像有阳光跳跃在脸上，“好奇怪的名字。”
　　阿若面红耳赤，声音更小了，“有吗？真的很奇怪吗？”
　　尝麦无语，只听男人又问了一句，这次听清楚了。
　　他说，“店长。”
　　这人一向说话都这么言简意赅么？尝麦无奈，没有上下文都推断不出来这是个问句。
　　“她在……”
　　“这儿呢。”一个慵懒的声音接道。
　　楼下四人同时望去，盘旋的楼梯上缓缓走下眉眼妩媚的女子，尚未及换下丝绸睡衣。

　　六
　　七夜的生意似乎总是那么不咸不淡，每晚都有固定的客人来，在低缓的音乐中喝几杯酒，留下丰厚的小费起身离去。
　　奇怪的是人手一直在增加，以前的一些女孩子也不知被调去了哪里，反正总有新人填补空缺，一概是高挑白皙的美女，穿上统一的制服，看上去都一个样子。
　　尝麦很快发现，第一拨人里面只余她和阿若是旧识，现在有一干新来的女孩子管她叫前辈。
　　尝麦攒了些钱，决定从现在的租屋搬出去，再不和房东一起住，尤其是老太太，束手束脚管得厉害。这份工作也非长久之计。尝麦觉得自己终究不是混日子的人，还是想继续学习，或者学以致用，实现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也说不清楚的人生价值。
　　一边找房子，一边找工作。两道宇宙方程一样的难题放在一起，尝麦只觉精疲力竭，人生无望。那两名神秘的客人再没出现过，尝麦也就渐渐忘了。有一天和阿若一起又去小倩那里蹭点心吃，阿若提起，又被小倩的飞刀唬住，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尝麦没再追问为什么小倩对此讳莫如深，毕竟是早晚要走的人，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
　　每个微风吹拂的清晨，或彩霞渐暗的傍晚，尝麦透过青葱的树叶看天，偶尔有黯淡的星子疲倦地一闪。既无法前进，又不能后退，生命就被卡在这个地方，时间的河流从身上漫过，留下衰老的痕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有一天阿若说：“麦麦我们一起去流浪吧。”
　　尝麦想也不想地答：“好啊。”
　　阿若莫名兴奋起来，“真的吗？那说好了，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什么老地方？尝麦望着阿若只余一个小黑点的背影，对快乐星人的思维深深感到理解不能。

　　七
　　尝麦头疼地看着阿若肩上的小包裹，这孩子竟是认真的。
　　“你怎么什么都没带？”
　　对于阿若的问题，尝麦摊开手，正要回答，却被她一把抓住，“算了，我带了就行了。我们快走吧，来不及了！”
　　尝麦想问为什么，去哪儿，想说直接说七夜就好了说什么老地方害我想半天，最后喊了一句，“阿若这是店长的房间！”
　　阿若骤然止住脚步，转身紧紧捂住尝麦的嘴，“嘘”了一声。
　　她眼珠子转转，左瞄右瞄，然后才凑在尝麦耳边道：“我知道！店长今天不在。”
　　这不是重点好吧。尝麦简直要笑出来。
　　阿若急忙捂得更紧了，“别出声，我知道房间里有个通道，我们从那进去。”
　　你确定是进去不是出去？尝麦用眼神怀疑她。
　　阿若看懂了，使劲点点头，“跟我来。”
　　对于阿若为什么会有店长房间钥匙这件事，尝麦决定暂且保持沉默。
　　一进门，阿若就拉着尝麦往墙上的镜子走去。
　　一人半高，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四周镶檀木，雕刻着繁复玫瑰花纹的镜子。
　　尝麦在镜前站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不对劲，“阿若，这镜子为什么照不出人影？”
　　“因为这是一面魔镜。”
　　突然听到小倩冷冷的声音，尝麦和阿若皆是一震，齐齐转身。
　　“我我我我我我我错了！”阿若立刻倒戈，扑在小倩身上，眼泪汪汪。
　　小倩瞪了她一眼，阿若噤声，慢慢松开手。
　　“尝麦，我给你两个选择——出去，或者进去。”
　　尝麦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这两个人都疯了。
　　才跨出一步，就从背后被人重重压倒，同时听到阿若和小倩的惊呼，“店长！”“上使！”
　　尝麦在混乱中看到一只沾满了鲜血的手，从自己的脸侧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