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kynwi

7、０７ “我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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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凛把书合上，接起已经响了很久的手机。

　　“喂，翛然。”
　　“怎么这么久……”
　　“对不起，刚才塞着耳机，没听到。”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两天就开学了，我和楚璃想回以前的初中看看。”
　　“不就是隔着一个操场……”
　　“……就问你要不要也一起回去看看。”
　　“我们有补课。”
　　“哦……那，那算了。”
　　“你们哪天过去，我中午有时间，可以陪你们吃个饭。”
　　“嗯，”那边的声音变得明快起来，“后天。”
　　“好吧，到时候短信联系。”
　　“嗯。”

　　沈翛然和楚璃选的那一天，天气不太好，天空中如同扯棉絮一样，云层乌压压盖了一片。
　　安凛把双手揣在兜里，穿过空荡荡的操场。
　　操场旁的甬道上，高大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能看见遗留下来的鸟窝，宛如枯老的手指上粗糙的关节。
　　安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消散。
　　学校的艺术楼坐落在从操场到初中楼的必经之路上，路过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学校的乐团每天下午3点才开始训练。
　　安凛看看表——11:37。
　　然而，他却在楼门口站住了。

　　记忆里的那一天，也是现在这样的时刻。
　　十一点三十七分。

　　那时候，他上高一。从初中部直升高中的他刚刚成为乐团里大提琴部的首席。
　　那天乐团里的几个首席要开会，明令不许迟到。
　　规定时间是11点40分，英语老太太拖堂5分钟，他全速冲下四楼穿过操场来到艺术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然后，他听到了琴声。

　　Hana's Eyes.

　　重复的旋律中充满了起伏，行云流水，宛如哼唱着一首熟悉的歌。
　　一时间，好像真的能够看见，那个女孩绝望的，却那么明亮的眼睛。

　　时间早就过了11点40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得快要散架，依旧没有停下他推开钢琴排练厅的双手。

　　然后他看到了她。
　　坐在钢琴前的女孩。
　　从没有见过的，陌生的脸孔。
　　然而在音乐的包围下，却有种久违的感觉。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很普通的样式，笔直而瘦削的背，长而微卷的头发，看不清脸孔，却能感觉到她的忧郁，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些微伤感。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待一曲的完结。
　　然后她发现了他，好像吓了一跳，问道：‘你要练琴吗？’
　　‘呃，不，不用。’他说。
　　‘哦，’她歪歪头，‘我也不用了。’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在艺术楼，这就出去了。’
　　然后他看见她笑了，好像是因为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对她说了什么话。
　　那笑容，宛如冬阳般温暖明亮。

　　她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喊出声：‘我是高一5的安凛，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过头，左手伸向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记事本，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
　　‘楚未央，高三7。’

　　他看着她的背影，静静伫立了很久。
　　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能让她露出那样笑容的人。
　　他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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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得知，她是学校准备推荐到市里去参加比赛的选手。
　　他雀跃起来，因为这次比赛，他所在的管弦乐团也一样要去参加的。

　　到了赛场，他们比赛完毕之后，他兴致勃勃地跑到钢琴组那边去旁听。
　　可是从头至尾，他没有看到她。
　　代替她上场的是岚鄢。
　　而那时候岚鄢已经毕业，只能算是表演，不能参评了。

　　他拦住了她，问道：‘未央呢？’
　　岚鄢睁大了眼睛，打量着这个穿着本校制服的学弟。
　　‘你是谁，高一的？’
　　‘未央呢？’
　　‘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就问你，未央呢？’
　　岚鄢叹了口气：‘未央生病了，现在住在医院。’

　　他在路上飞奔着，汗水沁透了他的衣服，模糊了他的眼睛。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一位护士端着治疗盘出来，看见满脸汗水的他。
　　‘来探视的吗？’
　　‘嗯。’
　　‘是病人的什么人？’
　　‘呃……同学。’
　　护士叹了口气：‘同学的话，建议你改天再来，病人现在情绪不稳定。’
　　‘不行，我一定要见她！’
　　护士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进去可别像现在似的这么嚷嚷。’
　　他赶紧压低了声音：‘是是，我知道了。’
　　护士摇摇头，端着治疗盘走了。

　　他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轻轻推门走进去。
　　她屈着膝盖坐在病床上，两手环抱着双腿，脸颊靠在膝盖上，头转向窗外，将身体缩成了一团。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想要移动一下脚步都那么艰难。

　　空气中弥漫着寂寞和压抑的因子，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想要说话，做不到。
　　想要走到她身边，做不到。
　　欲言又止，举步维艰。

　　仿佛感到什么，她回过头来。
　　他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请问，你找谁？’
　　声音有些怯怯的，不如印象中那样动听，有些沙哑。
　　‘我……’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他却忽然忘记了所有语言。
　　‘我找……’
　　‘哦，你稍等一下。’
　　她说完，从枕头边上拿出那个红色的记事本，翻开。
　　他看见她右手扎着输液针，左手的手背已经一片淤青。
　　那片不和谐的青色几乎刺痛他的眼睛。

　　‘我知道了，你是那天在琴房的学弟吧。’
　　她合上了手中的记事本。
　　‘不好意思，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没有想起来。

　　他想问为什么，可是又隐约感觉到，如果问了，那个答案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呵呵，不好意思，我的话很难理解对吧。’她问。
　　‘不……’
　　‘你是个能让人印象深刻的人，我很清楚地记得写在第几页上，看到你马上就想起来了。’
　　‘未……’
　　‘对不起，我这里有些毛病，’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记不住人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猛地被人打了一拳，疼痛地颤抖，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懊恼得想要大声吼出来。

　　‘如果刚才的话让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会努力的。’
　　‘什么？’
　　‘我说我会努力的！’
　　他说得很大声，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过的虔诚和认真。
　　‘我会努力的！未央要考K大吧！我知道的，’他说，‘K大的医学系也是全国首屈一指的，我会努力的。’
　　楚未央微微笑了：‘你喜欢学医吗？’
　　‘以前未必喜欢，但是现在喜欢了。’
　　‘是吗。’楚未央敛了眉眼，‘你和她真像呢。’
　　‘……谁？’
　　——‘我。’
　　病房的门开了，岚鄢走进来。
　　将安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岚鄢笑了笑。
　　‘优等生？准备考K大是吗？’
　　他站直了身体。
　　‘是的！’
　　‘晚了哦~’岚鄢眨眨眼睛。
　　‘你……’
　　岚鄢笑了笑：‘不过——’她看了看病床上的楚未央，‘被她说和你很像，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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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晃啊晃的。
　　“哎，哎，想什么呢！”

　　安凛眨眨眼，回过神。
　　“哦，翛然。”望了望沈翛然身后那个总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女孩，“楚璃。”
　　楚璃翻了翻眼睛，没理他。

　　“刚才想什么呢，叫你好半天都没反应。”
　　“哦，没什么。”
　　沈翛然咬咬嘴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喏，你的信。”
　　“哦，谢谢。”
　　安凛接过来，看见洁白信封上的几个红色的大字。
　　笑了。

　　沈翛然皱着眉，问道：“你真的要去那里吗？”
　　“嗯。”
　　“你明明喜欢学文的！”
　　“翛然，高二的时候我就选了理科了。”
　　“可是楚未央连认识都不认识你！”沈翛然红了眼圈。
　　“我不就是努力为了让她能认识我吗。”安凛说。

　　沈翛然哀戚的表情让楚璃再也忍不住，几步走上前夺过信封。
　　沈翛然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想抢过来，不过没有楚璃手快，顷刻之间就撕成了碎片。
　　抬手一扬，纸片像雪花一般飘落下来。
　　沈翛然哭出声：“小璃你这是干嘛呀……”
　　楚璃指着她：“我就是见不得你这个样子，上辈子欠他了是怎么着，在我这里拽得二五八万的口口声声说喜欢喜欢，怎么看见人就软得跟滩泥一样！你就是这么喜欢人的！啊？！”
　　“我……”
　　“还有你！”楚璃抬起头，矛头指向了安凛，“保送了不起了是吧！医学系是K大分数最高的系，不是一个保送就能了事儿的！有本事自己考，我姐虽然是艺术系，起码也是凭实力考进去的，靠些边边角角的加分算不得本事！你当‘面容认知障碍’那么好对付的！别觉得自己怎么着了！”

　　安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俩。
　　沈翛然低着头啜泣着。
　　楚璃被安凛平静无波的双眼看着，渐渐有些不自在。

　　“楚璃。”安凛终于开口。
　　“干嘛？”没好气地回应。
　　“校园里不能乱扔碎纸屑的，打扫干净再走。”
　　安凛说完，转过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