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鸢，瑶台露》暖。

1、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这一天，我

　　步入正月的苏州，天气自然阴冷，却也不是帝都那般大雪压枝，偶尔零星的雪花已是上天为数不多的恩典，而这一年的苏州更是不见半点雪的踪影，一片烟雨温润中，康熙朝迎来了它第四十个年头。

　　这一天，我送走了陪伴了我十余年的姐妹，董鄂影薰。

　　董鄂家与完颜家早在多年前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不少战功，又拜寄于摄政王多尔衮门下，替满清皇族打下半壁江山，顺治皇帝感及恩情，在大局已定后准许其告老还乡，休养生息颐养天年，又置宅隐于姑苏。两家相隔不过一个小小的院落。到了康熙朝，两家子嗣更是一同入朝为官，二人临行之时，并未举家搬迁，只带走了几个随从家丁上京赴任。我和影薰因年纪尙小被留在苏州。

　　不久，两大人居于姑苏的娘家凭借良好的地理优势转入商行做买卖，互相照应，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两家的缘分也就此结下。

　　按惯例，满族八旗子弟，凡是年满十三岁的格格，必须参加三年一次的选秀。选中者，留在宫里随侍皇帝成为妃嫔，或被赐给皇室子孙做福晋，未选上便留做宫女，期满后放出宫门，未经参加选秀女者，不得嫁人。而这一年，又该是一届了。

　　前几日，圣旨刚下，陆续有人去到董鄂家朝贺拜谒，说是江南女子中董鄂家小姐的美貌和才学是数一数二，许是先皇董鄂妃转世，进宫后定也是个做娘娘的命。这话叫影薰的额娘听去，却不露喜色，几度暗暗垂泪，说是一入宫门深四海，也不奢望得到眷顾做了娘娘光耀门楣，只愿圣上垂怜董鄂家，能替小女找个心仪的皇子大臣嫁了，也算是祖上烧香了。

　　记得那日，祖母领着我上佛寺还愿，满口念叨着些什么。后来才知道，因我是康熙二十八年秋日生人，不足豆蔻，只得等到三年之后。

　　烟雨朦胧的码头，并肩撑着一把油纸伞，看着商船上忙碌的身影发愣，心中委实不舍得紧，怕一开口便已是涕泪涟涟，索性谁都没有说话。

　　“格格，该动身了。”片刻的宁静被打断，董鄂家的老管家带着影薰平日里的几个贴身丫鬟一脸恭谦地站在我们面前，心下一紧，拽住了影薰的袖口。

　　“傻丫头，哭什么，日后又不是见不着，放心，我董鄂影薰一定可以嫁得一个如意郎君，改日回来省亲带给你瞧瞧。”她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伸出手抹干了我脸上肆意的泪痕。笑靥如花，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眼眶中一闪而过的晶莹。

　　“那万一皇上留你牌子了可怎么办。他年方几何你我心里都如明镜儿般。”凑近影薰，压低了嗓子，要知道，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说当今圣上已年老可是多么大不敬的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搬弄是非，怕是会龙颜大怒，后果不堪设想。

　　“你放心，阿玛和宜妃娘娘早已替我安排好了，若是选不上，便留在宜妃娘娘宫中，娘娘会为我觅得良人。”

　　“那好。觅得如意郎君后记得给我写信，还有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别太逞强，别太贪玩，还有...”一边念叨着，一边将手中的行囊递给她的丫鬟。

　　“得了吧你，不懂照顾自己，逞强，贪玩的丫头的好像是你吧。别把平日里完颜祖母教训你的话说给我听。”剜我一眼，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话，顿了顿，又开口，“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贪玩，我不在了惹了乱子没人替你收拾。”她用指节敲打着我的脑袋。

　　“这你可就杞人忧天了，出事儿了这不还有苏大少爷顶着嘛。”巧妙地躲过了她再次对我脑袋的摧残，伸手拉过站在一边的苏煜皓。

　　“什么啊，董鄂影薰，你还有脸说，哪次出事不是我和晨轩替你俩担着？怎么如今功劳倒是都往自己身上揽？”苏家是苏州有名的商号，多年与完颜董鄂家有商业上的往来，而苏家独子苏煜皓与我们从小一同长大，虽说每次东窗事发影薰都说什么事儿有她顶着，可到头来坏事都还是往苏煜皓身上推，无奈苏伯父对我和影薰疼爱有加，对于我们欺压他儿子的恶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最后挨骂的还是苏煜皓。他口中的晨轩，便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完颜晨轩，府中侧福晋茜姨娘所出，自三岁那年额娘仙去后，便是她与祖母抚育我长大，待我如亲生女儿，有什么好事儿都不会忘了我，犯了错也只是责骂晨轩没有尽好哥哥的责任。

　　“是是是。苏大少爷您最伟大了，影薰这一走，小女子日后还要拜托大少爷照顾，还请大少爷别亏待小女子才是。”虽说他句句属实，但听得我就是牙痒痒，忍不住张口揶揄起来。

　　“好说好说。”他手执白扇，装模作样地扇动。这幅画面入了我眼倒不怎么惬意，却始终说不上怪在哪儿。一旁的影薰无奈地掩嘴笑笑，走去了晨轩那儿，低声与他说着什么。

　　“格格。时辰不早了。”刚想顶回去，老管家却又开始催促，一瞬间，离别的愁绪又蔓延在空气中。

　　“好了，我也该走了。晨轩记得我的话哦。”语毕，她缓步挪向了商船，又不住地向我们挥动着手臂，随着商船的渐行渐远，她娇小的身影终是模糊成了一个点。

　　小声的呜咽，许久过后演化成嚎啕大哭。这一别不知何日再逢君，要我如何收住这不住倾泻的感伤？

　　“喂喂喂。完颜鸢婼，你别哭了。本少爷的面子都被你丢尽了，好多人都看着呢。”虽是这么说，可他却掏出银子在旁边的小摊前买了一方帕子，递到我面前，“擦擦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少爷怎么你了呢。”

　　“不是你还能有谁。”

　　“你...你...你个乱咬吕洞宾的东西，晨轩，你快来管管你妹妹，哭成这样，还有点世家的样子么？”看治不住我，他气急败坏地大骂，拉一边的晨轩下水。

　　本还一脸好笑地望着我俩拌嘴的晨轩此刻被拽进来，刚想喊冤，却猛地被我抱住，不用想都知道今天这衣服又该报废了。无奈地抽动着嘴角，伸出手抱住了我，柔声安慰着。

　　“好了，别哭了，以后有机会见到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古人云，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叫你来是安慰你妹的，不是让你来说教的，真是。”苏煜皓终于忍受不了魔音穿脑打断了他的话，“对了，方才，薰丫头拉住你说什么了？怎么看你笑得那么开怀？”随即换上了一抹诡秘的笑，捅着晨轩的手臂，样子像极了傍晚坐在自家院落里侃谈的上了年纪的女人。

　　听着这话，想起了刚才那两人甚感暧昧的场景，迅速将眼泪摸了个干净，望着晨轩，附和着“是啊是啊，说什么了？怎么以前没看你们这么亲密？嗯？”

　　“得了，得了，收起你们八卦的笑，都快赶上扶廊下簇成三五嚼舌的婶子们了。”他嫌恶地看着我们俩，“她还能跟我说什么。就是让我好好监督鸢婼你学习，顺便让你去学学女红，别日后选秀丢了完颜家的脸，传出去不像样子。”说完，他向我挑了挑眉，甚是赞同这句话。

　　“她真这么说？”

　　“虽不是出家人，但也不打诳语。”笃定的语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窃喜？

　　“薰丫头还算说了回公道话。”好像什么打击我的事怎么都少不了苏煜皓那家伙。

　　完颜鸢婼，一惭不忍，而终身惭乎？切莫为一时之快！

　　说起学女红，祖母与茜姨从不以世家千金的标准来要求我，放任我，导致我日夜与兄弟们厮混，阿玛几次归家看到这幅场景不禁连连摇头。

　　让人不得解的是，在这个倡导“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中，祖母却对我和晨轩的功课十分上心，曾经与董鄂老祖母苏家大奶奶一同商量请了一位先生，在小庭院中开设了一个小小的讲坛，供我们念些书。说来也怪，本该女子擅长的东西，例如女红这东西我怎么学也就那样，而上了几日课，先生竟多次夸我领悟力高，若是男子，日后定能高中。这倒是让祖母高兴坏了，可却惨了苏煜皓，本就是个浪荡性子，如何也坐不住，课堂上不是打盹儿就是不知道神游去哪儿了，每每到了先生抽背时，都是我们帮着糊弄过去，日子长了，他也受不了了，跟家人闹了几次，苏伯父最后也就恨铁不成钢地把他领走了。

　　晨轩从小生得一副好皮囊，总有些女子们爱随爹娘们拜访我家，说是来问候老祖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上桌吃饭时，谁人不是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晨轩脸上，每当这时晨轩都以吃饱为由提前退席，闹得我每次都得在宴席散过后去厨房弄些简单的菜来，一来二去，厨艺也长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