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换—潜伏》闲事若无

3、卷一 草长莺飞二月天（二） 有一段时间

　　有一段时间里我常常在想，人的命真的很难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定，却又往往在一朝一夕间揭示结果。我叫想容，云想衣裳花想容。我很想说我喜欢罗山的天空，至少干净，至少还很蓝。真正的美不是不沾烟火气，罗山的美就在于它和我很亲近，它从不拒绝来访者，即便云雾深深，也总有指路的奇松绝巘。不过现在的我很少有机会进山采药了，苏嫣觉得不安全。好吧，她说不去就不去吧。何况二姨娘叫我干的活越来越重，用姨姨的话来说，二姨娘属于那种药越吃越多，脾气越来越大的女人。我从十岁那年就已经知道那些药并不是些所谓败火的药，她不过是瞒着姨父罢了。结果药吃大的不是肚子是脾气，怨不得谁。

　　今天起早了，略略有时间整理整理后院，姨姨身体不好，一般来说这个时候还在休息。我若不主动去清扫，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说来这也不是我的药铺。就是看着心烦，何况柴堆里还藏着我十余本借来的书，要是二姨娘发现了，我就要被姨父痛骂，得不偿失。走到后院里，那个熟悉的已经开始发胖的，如同馒头一般的中年身躯就映入眼帘，我知道二姨娘是心血来潮了。她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啐我一口：“你怎么和你小姨一样懒，不干活，还要我动手。”我看到当年美艳动人不把小姨放在眼里的美人也老了，真的衰颓了，六年，细细算了，她究竟也近了四旬。她的眼角有如沟壑一般，深深浅浅的印下了这些年勾心斗角留下的痕迹，我早就劝过她，处处盛气凌人是没有用的，到最后还是要给自己留条路，可惜她不听，否则也不会老得这样快。虽然脸上擦着粉，精心画过眉毛，但和从前的淡妆严妆相形，已经不那么协调了，白净的脸上留着一层粉末，好像随时要掉下来，昨天的额黄也没洗净，一副下世的光景。我心里又生出些同情。不自觉地接过扫把扫起了地。二姨娘哼哼几声算是发过牢骚，又着手堆起了柴火，我心下琢磨着里头还有十余本书，有余家的还有巷子里老先生的，被搜出来不好，就慌忙丢了扫把跑过去：“姨娘啊，我来吧。这柴好脏的。”不料她这回杏眼圆睁：“脏什么？你是嫌扫地累人，理理柴火就想过一个上午，是不是啊？”“不是不是，”我只能继续陪笑脸，即使心里不知有多厌烦“您回房歇着吧，我两件都做，两件都做。”言罢，我发现那女人越来越不相信我了，“今儿这么勤快，你是怎么了？还是这柴堆里什么见不得人啊？”“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啊，您管教得这么好，我哪敢藏什么。”我慌忙辩解。“这样啊，”女人的目光倏尔柔和了，脸上紧绷的皱纹也渐渐松了下来，变色龙也没她厉害，我倒是逮着过一只，吓死苏嫣了。然后，她忽然变了个调，“容容，姨娘知道你苦，去睡吧，这里有姨娘呢。”我险些把早上吃的稀粥吐到她脸上，前一秒钟还是盛气凌人地高呼“喂，”然后命令我做这做那，突然又低三下四地求我休息，我虽然没有十分敏捷倒也能猜出一两分，她必定也在柴堆后藏了什么，是姨父不允许带进家的珠宝还是摸骨牌得来的不义之财？亦或许，我做了大胆猜想，她不会是趁姨父这几天外出收购药草把十几年前相好的罗山猎户宋老四带回家了吧？这种事她可有过前科，不得不防。为了弄清楚这一切，我冲姨娘笑了笑，就敛首回身向正堂后门走去，我甚至听见了她略带兴奋的喘息。

　　然后，是一串长长的，杂乱的，拨柴草的声音，窸窸窣窣地，让站在正堂窗前偷看的我很是不舒服。

　　“啊——”几乎就在我听到姨娘那震彻云霄的，不愧当年歌魁的嗓门发出的尖叫的同时，我的嗓子也失守了。

　　我看到了什么！横卧在血泊里的那个男人，脖子上有血淋淋的一道刀痕，头发结着血痂，披散在脸上，虽看不清表情，却看得出他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我依稀认得那件湛青粗呢外褂，是罗山猎户，宋老四的。

　　我克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心头一阵阵传来的害怕，硬着头皮走过去。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断乎不能怕。我扶起瘫倒在地的二姨娘，问她：“是宋猎户么？”可是姨娘好像麻木了，只是摇着头，白皙的脸显出一种可怕的苍白，比做丧事的招魂白幡还要阴森。她的眼睛大睁着，瞳孔放出死忙的色彩，像那个死人的。过了好一会，姨娘才艰难地点点头，发出一串支离破碎的怪音，我知道，她这是吓糊涂了。话都不会说了。我忍着不去看宋老四的尸体，此时姨姨和侍女如儿也闻声赶过来，姨姨到没有过多的震惊，或许就是她说的，花家的人永远是一副镇静的模样，内心的滋味也只有自己懂。姨姨用竹杖指了指尸首：“想容，这不是宋猎户吗？今早发现的？”我点点头：“就在柴堆后，姨娘非要清理，你说，是不是跟她有关啊？”姨姨摇摇头，苦笑一声：“这种事到了家门口，她是脱不了干系，可这事，她干不出来，她没有这个胆气，想容啊，这一点你要信。”我不能全懂姨姨的意思，但我知道，姨姨是想保护二姨娘，如儿握着嘴，绞着手里的帕子，尖声道：“夫人，要不要去报官啊。”“不行！”见如儿要出门，我慌忙喝住她，“现在不行”然后我坚定地对姨姨说了自己的想法，姨姨命如儿扶姨娘回房，然后转向我，点点头，“想容啊，你长大了。就依你说的办，叫林妈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