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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芰荷为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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芰荷为裳
“少夫人所为何事?”帘内女子头也不抬,只用茶盖刮了刮已凉的茶杯,顿时满堂清香。茶是好茶,只是眼前这事,只怕未必是好事罢。
门口的女人一身清丽,月白的衫子却难掩憔悴。她顿了顿,还是张了口。
“三思小姐,妾身有一事相求……”说着便委下了身。
“少夫人这可折煞奴婢了。”她抿一口茶,倒也不扶起那女子,只抬眼看了看,淡淡道:“不过是靠宋家赏口饭吃,幸得少爷抬爱,怎受得起少夫人这一拜?”
“受的,受的!”堂下的女子只将身子福的更弯,“三思小姐,妾身嫁到这宋府,若是没有小姐相助,怕是寸步难行。小姐……”
“少夫人请起吧。”想是听多了这般说辞,宋三思只是将手抬了抬,打断了女子接下来的话。“既然少夫人进了宋府,那便是主子,只要是一天主子,奴婢便当肝脑涂地相助。”
堂下的女子一愣,听她把“主子”二字咬的极重,心下一凉:
若是主子便倾力相助,若不是呢?
陈婕淑瞬间冷汗滴下:她知道了?!
猛地抬头,见宋三思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是了,这家里的事情,有什么可以瞒得过这个掌房丫头?她低下头暗暗思量:今日之事……怕是……不能了吧。
却听一笑:“既是少夫人所托,奴婢丁当办到。”她一顿,又低声:“毕竟,少爷的孩子一定要姓宋才好呢。”说罢便玩味的看着堂下的人。
陈婕淑身子一紧,背上竟被汗湿了一片。眼前的女子虽然笑着,却如修罗一般。
“少夫人请起。今夜三更,宋府后门,可莫忘了。奴婢呀,也只能帮到如此呢。”说着,她拍手将剩下的茶倒入身旁的花盆,进入内室。
今夜三更?是了,姓宋的今日赴田公子的约,该是不回来了。前些天传闻闹鬼而荒废多年的后院,怕也是她搞的鬼吧……她,到底何时知道的?跌坐在地上,陈婕淑手颤抖的抚着尚未有身形的肚子,心中却一点点燃起了兴奋。
终于能离开了,终于……
“表二小姐”一进门,三思便看见内厅坐着一人。
“三儿,你竟答应了?”不知听了多久的宋楠君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嗯。”她坐在旁边:“只有她走,才能保住少爷的名声。”
宋楠君笑了:“这事若是少爷知道,你又怎脱得了关系?”
三思摇头:“我办事你还不知,我若是想瞒着,定能瞒少爷一生一世。”顿了顿,“只盼她莫要后悔,毁了我一盘好棋。”
宋楠君笑的更欢:“世事难料啊……”
“便再是难料,下月初九,你还是得乘轿进府,嫁给那武将军罢。”
啐她一口,两人便追闹起来,全然没有方才的暗流汹涌。
三更,后门。
她匆匆踏出门槛,一辆马车静静的停在街口。驾车的人,赫然是他!
像是从未跑过那么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他奔去。如同第一次看见他,她便用尽一生的勇气,来爱他。
话不多言,在夜幕下一辆马车低调的出城,与宋府的轿子擦肩而过,轿内烂醉的男子只掀帘一看,便又命轿夫速速回家。
刚进门,便见丫鬟小厮跪了一地。灯火通明中,满面焦虑的宋三思冲出来:“少爷,少夫人不见了!”
宋府的少夫人一夜之间暴病而亡,管家也不知所踪。这样的消息虽是离奇,但却没人敢质疑。初九,宋家的表小姐顺顺当当嫁入将军府,从此,怕是再没有人能比得上江南宋家了。
带到门前的荷花再开再谢,转眼又是初夏时分。
三思挎着食篮从将军府走回,表二小姐已经认不出她。曾经的姐妹现在形如走尸,怪谁?只怪自己不争气,管不住那颗心。真是痴儿啊……
记忆中那个远走的女子又清晰起来,她甚至闻到了她身上常用的荷花熏香的味道,香入骨髓。她就那样坚定的走了,带着所有墙帷里女子的鄙视与羡慕,毫不迟疑的放弃一切,追逐自己的幸福。
三思从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自己没有,宋楠君没有,这个院子的女人都没有的东西,一种虽然跪着,却想要飘起来的东西。于是她帮了她,她放她去寻找自己的真爱。
罢了,那只是自己年少心软做的一件傻事,想她作甚?若是没有这么一出,自己也不会当上总管不是?
可当三思进入宋府大门,那股香味越发浓郁。
看着屋里那个不复当年的消瘦女子,粗布麻衣荆钗布鞋,她叹了口气:“你终是回来了。”
是的,陈婕淑回来了。就那样带着满身的疮痍和老年人斑驳的皮肤,带着死灰的双眼与黯淡的面容回来了。
没有人认出她是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夫人,她们只知道那个新来的丑女人不知怎地招惹了宋总管,被派去做最脏最臭的粗活。于是,她的饭里便掺进了沙子,鞋里便安上了钉子,她被挤到挨着茅厕的房间,再没有人能闻到当年那股清新的荷花熏香味。
三思看着那个如腐烂蛆虫般缓慢驱行的女子,只是苦笑,“楠君,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却发现身边早就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安心似得告诉自己:“我只是为她好罢了。”喝一口茶,茶味却有些浓了。
“少爷?”三思福了福身。
“三儿,府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疯婆子……”宋辉阁掩着口鼻,皱眉。
“不过是杂碎下人,莫要污了少爷的眼。”三思侧身,挡住了少爷的目光。
“也对,只是看着有些眼熟罢了。”他思索片刻,便转身走了。
三思顿了顿,半晌,从厨房取了餐盒递给眼前面目不清的枯瘦女子:“失了孩子,要照顾好自己,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陈婕淑似是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半天却抽泣开来。一年多的辛苦与艰难,被这一碗热饭蒸了出来。泪一滴滴打在饭上,也湿了三思的袖子。也不管她嫌厌的眼神,嚎啕大哭起来。
也是,一个娇小姐,舍了那身翠翘金雀,不过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废人,而那人又本是府里的管家,虽是下人,又怎受得了亡命天涯的苦呢?想着三思拍了拍她的肩,“你早该知道的。”
她早该知道,纵使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却又怎能挽回他的心?
贫贱夫妻百事哀,是她太傻,失了银子不说,还失掉他的孩子,失掉他的心。她是笨,笨到让满月的孩子独自在家上了风寒病死,笨到让他悲痛欲绝弃家离去,而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
“我……我什么都没了……”
“本就都不是你的,散了又如何?”三思用帕子狠狠擦了擦自己的手,顿了顿道,“你可知,少爷这是干什么去了?”
陈婕淑摇了摇头,曾经举案齐眉的人现在对她嫌厌的表情,到底是让人难过的。
“我们的大总管,千方百计寻来药方,治了少爷爱妾的病,现在正在前庭等着打赏呢。”
“不可能!他……他明明葬了我们的孩儿之后便独走边塞去了!”
“你又知,那药方的引子是什么吗?”三思顿了顿,冷冷的说:
“满月婴儿的心,三碗煎成一碗血汤喂新夫人服下,包治百病。”
“你!你胡说什么!他……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婕淑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再不能言语。
“不信?那便去挖开你孩儿的墓亲自看看好了。”说罢三思甩手离开。
“你且坐吧。”三思抿一口茶,想一年前那样看着堂下女子。
一年前,她虽笨拙,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好像全世界的幸福都在她手中。那时自己虽看不上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却也着实佩服她。毕竟,那是她们这些高墙里的人所不敢想的海阔天空。可现在,面前的女子眼中已没有了光,像一堆死灰,将要燃尽最后一口力气。
这次三思没有难为她,倒了杯新茶焐热她满是污泥的手,“我会帮你。”
婕淑抬头,堂上的女人还在云淡风轻的喝着茶,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
“三思小姐,妾身……怕是要辜负您的好意了。”她紧了紧衣袖,里面揣着刚刚买来的一包砒霜,她只剩下这个了。
“蠢货,被人耍了便要寻死觅活?”三思冷笑着,“先不忙死,一年前你欠我的情,现在就来还上吧。”
对上婕淑的泪眼,“到时,奴婢自当送上一份大礼答谢少夫人。”
第二日,婕淑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只是精神不济的她将粪桶打翻在了荷塘里面,登时一股浊气盖住了满园清香。
震怒的三思将那个平时就看不顺眼的丫头一顿暴打,欺着她将那满池粪水挑尽。待三思将其他捂着鼻子的丫鬟们安顿在别院,便回来亲自监督婕淑收拾了一夜。
“少爷,您唤奴婢?”一夜未睡的三思强打起精神。
“三儿,总管他……不见了……”宋辉阁面色亦是不好。
“奴婢再唤人去找找看吧。大活人难不成还能丢了?”
“罢了,你先去吧,既然他不在,这大总管的位置你且坐着吧。”
“奴婢不敢,还请少爷先找到总管大人再说吧。”说着便退下了。
宋辉阁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若说这么多年,只因她是女子,要不这总管之位哪能轮的上外人?
她,难道真的没有想过?
宋少爷起身向荷塘走去,昨夜她与一名丫头一直在这,大家都可以作证,那丫头素来与她不和,也断不能包庇她做假证。可是,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弯腰,脚下的砖头一踩,里面尚残留着猩红的液体:
“来人,把叫医官来!”
宋辉阁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杯子,医官已经确认这是人血,而从他口中得知,昨日恰有一名丫鬟从他那里买来砒霜一包。一起变得明了了,只等三思进来,便见少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少爷。”
“三儿,我倒想听听看,这是怎么回事?”宋易格指着地上的血。
三思大惊,忙不迭跪下:“少爷,奴婢知错!奴婢昨日真是太过气愤,才……”
“才?”
“才将那丫头打吐了血,又怎知那丫头早就气不过,便吞下了买好的砒霜,自杀了……”三思抽泣,“这池荷花本是新夫人的最爱,怎奈何沾了浊气又染了血气,奴婢怕少爷生气,就瞒了下来……”说着便抹着眼泪,“请少爷处置!”
“罢了,你也辛苦了,起来回话吧。”三思一向个性倔强,这次却当着他面哭了起来。宋辉阁没想到是自己的小人之心,赶忙安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怀疑你是我的不对,少爷这里给你赔不是了。二来,我思来想去,这总管之职还是非你莫属吧。”
“少爷……”
“莫要推辞,且受着吧。”说完便不好意思的扶她起身。
“谢少爷。”三思福了福身,低头掩住了嘴角的冷笑。
推门进来,浓郁的香味又回来了,遮住了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三思翻手将桌上的凉茶倒入花盆,心想着要丫鬟沏壶好茶才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一盘棋下了一年,终是,结了。
她忽然有些累了,却又想起当晚那人的眼神,不经愣了。
满塘的荷花像是开的更艳了,发了狂似的生长着,竟株株都像人般直立。风吹过,留下沙沙的声响,一如那夜的车马声,带着欢乐劲儿。一切像是有了希望,从淤泥里挣扎出来,“你以为,斗的过我吗?”宋三思笑了。
“二小姐,三儿来看你了。”
“三儿?你快帮我问问,都正午了,孙郎怎地还不来?莫不是病了吧?”
“他只是……替小姐种荷花忘了时辰,这不,路上遇见托我先带来呢。”说着拿出刚刚在塘中随手折的花递上,满室清香。
“三儿……”
“嗯?”三思埋头收拾食盒。
“你还是动手了。”对面的女子忽地眼神清亮,说话竟不再颠三倒四,“你杀了他。”
“二小姐在说笑。”
“不,这荷里有血!我闻出来了!你把他……埋在了荷塘?”
“果然瞒不过你。”三思浅笑,“不过不是我动的手,是她自己亲自杀了他。”
“怎么会!婕淑她……那么爱他!”
“若是一个男子,自始至终都在骗你,骗的你失了地位,金钱,爱情,孩子,骗的你失了你自我,你当如何做?”
“可她这样的性格怎么会……是你逼她?!”
“不过是让她挖开坟墓看到自家亲生骨肉被开肠破肚,这是他亲生父亲干的混事,又怎能怪我?”
“可她毕竟是爱他的。”
“是,那夜我亲眼看她把他约出来,想普通夫妇一般帮他整理衣带,然后一点点用力,用力,把他勒死……啧啧,那大概是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吧。有多爱,果真是就有多恨啊。”
“哦?看来你是赌对了人。”
“嗤,到底是个蠢女人,竟又将他的心挖了出来,害我收拾了半天才瞒过去。”
“她要那玩意干什么?”
“鬼知道。血淋淋的看着怪恶心。斗了十几年,没想到他也是颗凡人的心,我道是多么铁石心肠才胜得过我呢。”
“怎么讲?”
“若是他够狠心,昨晚便不会赴那个约,够狠心,便不该寻个野孩子来糊弄少爷,够狠心,就该将这一切做的干净。”
“这么说,表嫂吃的心,不是婕淑的孩儿?”
“切,他若真敢,我倒也认输了。只怪他知道少爷这一年面上过不去,誓要将两人抓回来,居然假装抛弃娘子,想来个浪子回头,还盼着我心软收留他娘子免收责难。可惜啊,却低估了这女人的怨恨,自己害了自己罢。”
“这么说,你早知道他是为了保她才这么做?”
“斗了这么多年,当我真看不出?蠢货!”
“那你又真顺了他的意收留了婕淑?”
“白送的棋子,为何不用?你便没看见,他被勒死时那双眼,怕是如何也料不到竟会死在心爱的人手中。机关算尽,他独独忘了这女人有多爱他,爱到恨不得开膛破肚也要看看他那颗真心。”
宋楠君看着眼前的女子,陡然觉得身上一冷,怕是再冷血的人,也不能不动容。一场闹剧下来,原来她爱他,他也爱她,怪只怪,造化弄人。
长安古道马迟迟。
女子身着布衣,虽然破旧但却干净。赶路之时虽发鬓散乱,却掩不住神采。细细看来,竟有大家闺秀之姿。
“小二,劳烦来壶清茶。”她整整衣裳。
“好嘞,这位夫人,前方可就是边塞了,路可不好走,您留神。”
“无妨,有夫家陪着。”
小二看着眼前安然的女子,估计是去前方寻夫吧。那男子何德何能,竟寻得如此女子相待,让人好生羡慕。
她摸了摸胸口,刚吃下的那颗心现在正混入自己的血脉,就像,天长地久。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三儿,你长大想做什么呢?”
“我啊……我要做总管!”
“你一个女孩子做什么总管?这总管之位……还是让给哥哥我吧!”
“恩……那好吧!那我就做总管夫人!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
“拉钩上吊,既然和三儿约定了,那就不能赖皮哦!”
“嗯!三儿绝不赖皮!”
塘前荷花又开,三思呆呆望着摇曳的并蒂莲,似是那人常穿的月白色衣裳,又似那人最爱的人那一副皮囊。
罢了,我得了这身皮囊,你却得了他的心。
墙外孩童经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可谁知道,长大又会怎样?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