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歌系列之清明之殇，谷雨之约》未央居潇湘

1、第 1 章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时有八风历，独指清明风为叁月节，此风属巽故也。万物齐乎，巽物至此时，皆以洁齐而清明矣。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叁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雨读作去声，如雨我公田之雨，盖谷以此时播种自上而下也。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
　　盈盈青草，轻浅漫过马蹄。柔嫩的绿草带了些绒绒的质感，映着郁郁的天际，开阔而苍茫，让人胸臆为之舒展。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清新之气让人为之一畅，混合着青草的清气，野花的芬芳，那空气仿佛都带上了这漫山遍野的翠郁春色，染上了一丝绿意。山谷间，深深浅浅漫延的绿毯间夹杂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零星小朵嫩黄、嫩白的野花。
　　嘚嘚的马蹄声在春花春草间穿行，带起身后溅起踏碎的草屑花末，漫起一阵阵清香。马上的戚少商侧身勒住马，看着这漫天漫地的春绿，不自觉地吟出一句：“踏花归去马蹄香……”
　　脑海中映现的却是能衬得这满目春色也黯然的那一袭青衫，那抬起的下颌，那飞扬的眉眼，嘴角缓缓绽开的轻浅一抹笑，让天地也失了色，说不尽的风流。浮生梦一场世事云千变，那一场华丽到完美的相遇相识相知，转眼如浮云飞散，流年转换，再不回转。如今的他们……也只能遥望着，怀念着，仇恨……着……
　　回一回神，默默叹出一口气，戚少商用力一挥马鞭，打马绕过山谷，山谷的阴面，常年不见日光，幽谧安静，山坡上长着大片大片挺直的青松，苍翠肃然。戚少商下了马，将马栓在一棵树下，向林间走去。地上落满了厚厚一层松针，踏上去寂然无声，蓬松绵软，脚下带着一丝顺滑，莫名地让人体味出一点温柔的意味。就像那个女子，虽然并没有见过多少面，可是回想起来，总是一张清秀疏远中带着无尽哀愁的面容，沉静而幽然，却又无时无刻不让你感受到她的柔情与温婉，如水包容，透彻纯净。傅晚晴，晚晴，傍晚的雨后初晴，纵然一时美好，接踵而来的，便是漫漫深沉的黑夜啊，是不是名字，便早已注定了这苦命女子的悲情命运。松林隔绝了阳光，林间显得有些阴暗而潮湿，浓郁的湿气却不黏腻，反而带了松林间的清气，微凉地拂过身旁。
　　青苔森森的小路旁，低矮的灌木间，阳光透射处，竟是蓦地开出了大片艳丽的映山红。张扬的怒放着的花朵，炫目惊艳的红，在这苍郁的松林间，突兀却又而让人震撼的美。杜鹃啼血化作花，是至哀，是至痛，才会一啼一呕血，这美艳的映山红，却是血泪的凝聚。
　　戚少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傅晚晴的坚韧与决绝，那绝决的一剑，那哀痛到绝望的泪眼。那个人，当年的那个人，看到这一切的那个人，又该是多么伤，多么痛，他该是怎样才熬了过来，戚少商甚至不敢去深想，只是一个念头，也已经让他心疼如斯，那个人呵……为什么又总是要让他伤，让他痛啊，于是，他们注定两败俱伤，心念俱灰。高山流水，知音难再。伯牙绝弦，子期不还。苍茫大漠，琴音消，宝剑折。旗亭酒香依旧，故人身形却远。
　　抬眼透过林间的枝叶的缝隙，看着一线一线被分割得支离的青天，戚少商长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愁郁忧痛暂时抛却脑后。他是来拜祭傅晚晴的，那个温柔的，坚定的，决绝的，为爱而存在，又为爱而死去的女子。每年的清明他都会来到傅晚晴的墓前拜祭一番，或许也算是对当年的事情的一种怀念吧，只是今年正值清明却被六扇门派到外地办案，是以晚了十天才得以过来这里，现今已是快到谷雨了。
　　一朵，谢当年救命之恩，两朵，表此刻怀念之情，三朵，传一直敬佩之情，四朵，五朵……戚少商采下一束映山红，虽然红花祭奠逝去的人，有些不合适，但是，傅晚晴应该是爱花之人，那样的人，那么温柔，那么慈悲，必然是不会怪罪的吧，况且，这映山红，竟是莫名地合了她的命数，想来也应该是可以的吧。
　　转过松林，便是傅晚晴的墓冢了，然而，戚少商却蓦地停下了脚步。那个站在墓前的身影，那个想了千遍万遍却从来没有想过再见的人，依旧一袭傲然的青衣，依旧精致俊美的面容，只是愈加清减了的身形，衬得那青衫愈加宽大，在还带些寒意的料峭的春风中，如此萧瑟，说不出的悲凉……
　　顾惜朝也全然没有想到过竟然会在傅晚晴的墓前见到戚少商。晚晴走后，其实每一年他都会来到这里祭奠晚晴，只不过，从来都不是清明，而是清明后的十天。那是他们初相见的日子，而这个时候，他也可以为晚清带来她从前最爱的谷雨雨前茶。所以今天也无例外，他带着一小篮散发着悠悠茶香的清茶叶，来见晚清。
　　“晚清，我来了……又是一年春草绿，你离开我，已经五年了……”
　　“你看，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雨前茶，我给你带来了，是不是很香啊……我还记得你说过，你就喜欢这样刚摘下，没有经过蒸煮的茶叶，你说你喜欢这样的清新自然，透着生机的绿色。你看，这叶片的形状，小巧玲珑，多么可爱……”
　　孤坟茕茕，无处话凄凉，松岗茫茫，年年断肠处。那墓冢上，生机勃勃地长满了莹莹绿草，迎着春风飘摇，摆动，在风中瑟瑟颤抖，而斯人，却已远逝……
　　“你放心，这五年，我真的有好好照顾自己，我没有再参与任何江湖之事，对于寻仇的那些人，我已经隐居世外，再无人能找到我……你放心……我是真的放下了。”
　　“只是，你的父亲，傅相他，竟然仍不死心，当年皇上放过了他，他把所有罪名推到了我和黄金鳞身上，不久便东山再起。如今，他已经控制了大宋的兵权，跟北边的金国勾结，意图颠覆大宋。”
　　“我知道，你一直就想让我做一个像铁手那样的大侠，当年我没有做到，如今，为了你，这个大侠，我一定会做。傅宗书想要违背你的意愿，我便是拼死也要阻止他。我看这一次，还有谁能拦住我！”
　　眼中的柔情流转成狠厉的坚定，双眉微沉，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优美的线。握在手上的几片鲜嫩的茶叶，被攥得死紧。指缝间渗出嫩绿的汁水，一滴一滴渗入土中，滋养着勃发的决心，萌发着飞翔的欲望。
　　是啊，他是顾惜朝，就算能避得了一时，却不可能避得了一世。有些人，天生就该是遨游九天之上，腾起风云，翻云覆雨，兴风作浪。其实骨子里，本质上，他跟戚少商是一类人。只是……戚少商，是该说他命实在太好吧，当年那样的打击挫折似乎只是在他生命里打上了一个契机的烙印，如今的那人，成了六扇门人人敬仰的名捕，而自己……
　　多少次梦回，旗亭一夜，琴剑相合，似乎那段回忆已经成了自己未来漫漫生命长路的唯一支撑，生命中从没有过的温暖，从没有过的安心，从没有过的惬意，就是那样的温暖、安心、惬意，让自己心甘情愿就此沉沦。而晚晴，当年自己终究是负了她的，他没办法否认自己对戚少商的复杂感情，爱，恨，怨，慕……纠纠缠缠，牵牵扯扯，理不清，剪不断，就算五年之后，也依旧割舍不下，藏在心里，隐秘而深刻，晦涩而纠结，像被压抑堵塞住的温泉，暗涌，翻腾。
　　抬起头的一瞬间，饶是向来镇定冷淡自持的顾惜朝也不由得是一愣，谁能想到才刚在自己心里念了转了千百遍的人，下一秒竟就站在了自己面前。依旧长身挺立的身形，担得起千斤侠义，白衣翩然，俊朗中依旧一派英雄气概，圆圆的脸颊上，一对显眼到无法忽视的酒窝若隐若现。圆而亮的一双大眼睛，无时无刻不显露着坚毅，现在却闪现这不敢置信的惊诧。征愣了数秒，顾惜朝才发现，这张脸，这五年间，原来已被自己摹想了无数遍，以至于真的见到时，竟是有一种时间的错觉，仿佛还是初见，仿佛那些过往……都只若浮生一梦。
　　两个人就这么对立着，凝望着，隔了风云变幻，隔了爱怨纠葛，隔了情仇深深深如海。几十步的距离，却象隔了千年万年，遥远又熟悉……终于还是顾惜朝先开了口，
　　“我没有想到你也会来看晚晴……”
　　“顾夫人当年曾救过我一命，我理应如此。”
　　戚少商是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顾惜朝，顾惜朝是为他们的重新见面想过千种万种。两个人却都没有想到过，自己还能如此平静平和地这样跟对方见面。
　　顾惜朝眼神掠过戚少商手上的一束映山红，带了些惊诧，“晚晴……生前最爱的花，就是杜鹃……”
　　戚少商也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只是想着，这花应该会适合顾夫人……我们，在此相见，也算是有缘，不如，到前面驿亭饮一杯茶如何？”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又皆是一怔，都想起了旗亭的那一夜，雨声缠绵，情意交合。再见面，已是物是人非，越过了千山万水，千难万险。
　　“好……”
　　离开的最后一瞬，走在后面的顾惜朝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浅浅的坟茔，晚晴，这是你的刻意安排么？安排我跟他在这里重新见面，给我们一个新的开始……
　　翠绿的茶叶在开水中浮浮沉沉，杯沿腾起冉冉的袅袅水雾，氤氲了一室茶香，模糊了两情爱恨。水汽在本就湿润的空气中弥漫开去，让人心底一片潮湿，却又有说不出的温热和熨帖。
　　“我刚刚听到了你在顾夫人坟前说的话，我也不必瞒你了，我这次去江南查案，案件就涉及到傅相卖国之事，我想，我们这一次，是不是可以并肩作战，携手除恶……”
　　顾惜朝放在嘴边的茶杯停了一下，扬眉挑衅一笑，嘴角漫开一朵倾国倾城的笑颜，轻烟般飘忽，飞鹰般桀骜。
　　“你，还能相信我？你就不怕，我会再为了权势为了野心出卖你？”
　　戚少商低头嗅了嗅杯中的清茶，脸上两个酒窝笑意妍妍，明亮得耀花了眼。偏过头，远目四周苍茫群山，青郁肃穆。
　　“你应该知道寒食的起源吧……”
　　“什么？”顾惜朝一下没反应过来，不由一愣。
　　“晋公子重耳流亡之际，得介子推割肉相偿。后重耳登基为晋文公，忆起旧事，便欲大肆封赏介子推。可是介子推却带着年迈的母亲躲入了山中。晋文公无奈下令烧山想逼迫介子推出山，却不想介子推却跟母亲一起宁愿活活被烧死也不愿出山。只愿晋文公做一位明君。从此晋文公将这一天定为寒食节，禁烟火。以前我一直很不能理解介子推的行为，后来遇到了你，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晋文公是你，介子推是我，那么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你割肉，为你而死，为你偿尽所有……（作者插花：我真的不是故意YY晋文和介子推这一对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还是会相信你，更何况，我不相信你会在顾夫人的坟前不说真话……”
　　顾惜朝低下头，蒸腾的热气弥漫在脸上，眼中，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一直以来被压抑堵塞住的温泉潺潺涌出，涓涓不息，在心里晕成了一团暖。你，竟然还是相信我……罢了，既然逃不开，就不逃，他顾惜朝又何曾畏惧过什么，这条正道，再难，有你陪着的话，我会坚定走下去。
　　抬起眼，满满的坚定与欣慰，这一次，换我先伸手，戚少商！青山绿水，天地共鉴，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清明觞，谷雨约，誓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