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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良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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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姑娘出门!”偌大的红漆门吱呀呀地从内打开,自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位身着白布衣裳的女子,乌黑的长发只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插一枚木钗,双目低垂,嘴角边若有似无地翘起。
“姑娘好走!”门内女子声音尖锐地喊着,话音刚落,一把把地红豆子黑豆子扬扬撒撒地朝走出的女子身上打去,那女子不避不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身。
门又吱呀呀地关上,随后一点声息皆无,仿佛刚才那一幕不曾发生过,只有仍站在街边的白衣女子仰着头,看着方才走出的那座高楼。
无视于街上来来回回人们鄙视的目光,无忧此时是真心地笑了出来,心情从未有过如此的快乐,因为今天她终于从良了。
若不是当年饥荒,又何至于被卖到这里生活了十年,看遍了虚情假意,尝遍了辛酸苦辣,人情冷暖。
若不是她倘有几分姿色,巩怕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早已经身埋黄土,轮回好几次了。
无忧,是红艳楼妈妈给起的名字,她虽然不喜欢却也没办法,以前的名字她早已经不记得了,大约不是叫翠花,就是叫荷花的,比不得无忧好听,也就一直叫着了。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轻轻搂着怀里的小小包袱,无忧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下来,接下来,该去哪里呢?她新的人生就要开始了,她却一丝目标都没有,也许,她该用赎身余下的钱给自己买个小屋子,种种菜或者做点什么小买卖。也许,她该找个媒婆,为自己说个亲事,她已年纪不小,早过了嫁人的年纪,想来嫁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毕竟谁愿意娶一个曾经的窑姐为伴呢。
在红艳楼,她虽不是花魁却也是楼中的艳色,那些主顾们在她身上投下的钱可也不少,却没一个能让她看上眼从了的,默默地攒着银两,直到够了赎身的钱。还记得把银子放在妈妈眼前时,她惊呆的模样,想想就会笑。
妈妈待她好,不似其它楼的妈妈,非要手下的女儿们人老珠黄无人光顾时方才罢手,她不同,只要女儿们有好的出路,她便松手,她是个好人。
“让开让开!”就在无忧考虑今后该何去何从时,叫喊声从路的另一端传来,前面的人群“唰”地向两边散开,只余下她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儿。
无忧看着眼前越发逼近的马匹,危险的意识才渐渐地传达到脑中,而想躲开怕是来不及了。
双手捂着耳朵美目紧闭,任凭包袱掉在地上,以为这样不看不听就能躲过危险,而事实证明老天也是有情的。
几声烈马嘶吼的声音过后,一名青衣男子从马上一跃而下,将手中的马鞭交到身旁下人手中,缓步向无忧走来。
“姑娘可好?”那男子声音极好听,温文尔雅的,是个有礼的人。
无忧睁开眼,弯下身子抬起掉在地上的包袱,微微福了福身子,低着头说“多谢公子,小女子并无大碍。”说完慢慢地走到一边想要离去。
“姑娘可是红艳楼的无忧姑娘?”那人本想转身离去,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说道。
无忧一愣,抬头看了看那男子,相貌俊俏,却并不眼熟“无忧业已从良,不在红艳楼了。”
“哦,原来如此,冒犯了。”说完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临走前对无忧点了点头说道“在下尚云庄总管柳亦谦,若他日姑娘有事可以来找在下,告辞!”说罢扬尘而去。
无忧叹了叹气,小手拍了拍包袱上的灰尘,这下可好,在此之前她不过是个刚从良的窑姐,而从此之后她便是个人尽皆之的从良的窑姐,这可不好啊……
看着身边的人再一次的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忧突然觉得好笑,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曾经去过那个被他们嫌恶的地方?又有多少人与他们口中下贱的窑姐翻云覆雨?这时又哪来的那些个清高,忘了自己当时是那样的不堪?
这世道便是这样,明明自己比别人高尚不到哪里去,却要时时摆出个架子,让别人看着,好心生羡慕,其实谁又知道在他人仰着他人时心中做何想呢?怕不是狠狠地唾弃着才好。
心中暗暗地叹息着,纤细的身影穿过人群,向不知明的方向走着,也许她真该找个婆家嫁了吧。
昏昏沉沉的从颠簸中转醒,无忧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好半晌脑子才反应过来,不是她痴傻而是她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被人卖来卖去的生活。
早时,她被爹娘卖给了人牙子,那时大概只值几顿饭钱,后来,她被人牙子卖给了红艳楼的管教妈妈,再后来管教妈妈又把她卖给了她后来的妈妈,总之就是这样卖来卖去的,她也麻木了。
这是一辆简陋的马车,算是宽敞,却不似平常马车那样带着窗子,可以撩开帘子看看外面。借着微光,无忧知道车里一并排坐着六七个姑娘,个个满面的泪痕,想是哭过几回了。
当初的自己也是如此吧,无忧心想,她坐正了身子,四下寻着自己的包袱,那是自己的所有了,而且里面来有她将来打算做买卖的银两,虽不多可也是她的希望。
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无忧便知道不用抱什么希望了,毕竟车里只有那么小的空间,若不在这里便是在人牙子身上了。
“姐姐,你有什么法子逃走吗?”身边一个小身影拉了拉无忧的袖子,非常小声地问。
无忧想笑,她要是能有什么法子,就不会在马车上了,不过心里有些不忍,否认的话在出口之前就变了样子“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放心吧。”
“我们会被卖掉吗?”那小身影又问。
“会的”她不想骗她。
“那会被卖去当窑姐吗?”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真的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被卖去当窑姐,不是所有被抓的女子都会被卖去妓院,有命好的会被卖到大户人家当婢女或者卖给别人当媳妇。
“我不想当窑姐,好恶心!”小身影抱着膝,闷闷地说。
无忧斜看了她,心想着要不是生活所迫又有谁愿意去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呢。不想再与谁多话,靠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假寐。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内再无光亮透入,无忧知道夜深了,这时马车也缓缓停下,随即车身一轻,有人跳下车子,向某个方向走着,不一会传来了说话声。
“这位爷,有劳问一下,这附近可有住店的地方?我与几个哥哥错过了食宿,想找个地方住一宿,明日好赶路。”
“没有,这附近只有这几户住家。”
“哦,是这样,那不知道您这儿方不方便我们借宿,银子方面好说的。”
“我这屋子小,纳不下你们这许多人。”对方很明显的拒绝了。
“这位爷,这位爷,您别走,我们住柴房也行的。”人牙子急急地说。
对方想了想“我这儿没有柴房,你们若非要住在这儿,就只能在灶房里自己搭草铺了。”
“行,行,草铺我们自己搭就行,多谢多谢,这是酬劳,不多,您别见笑。”
“不用,我并没帮上什么。”
然后就听吱呀一声,便再没声息了。
马车内的几个人都屏息听声,大气不敢喘一下,只除了无忧,她自顾自地把玩着发尾,不是她不怕,而是没什么可怕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有人走来来撩起帘子小声地对她们喝道:“都给我知趣点,爷高兴了兴许给你们找个好点的地方卖了,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不然是什么意思。
无忧没有理会他,她只是在想,其实被卖了给别人当媳妇也是好的,至少那样有了一个家,再也不会居无定所了。
“姐姐,我想小解。”身旁的小影小声地说。
无忧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也好,反正自己也想去,于是撩起帘子向外看了看,马车旁站着一个人“这位爷,我们想方便一下。”
那人转过身,不耐烦地左右看了看,伸手指了指左边,嘴上叨咕着“真麻烦。”
无忧拉着后边的小身影,慢慢地从马车上下来,心里想她也不想麻烦,人有三急呀,她就不信他没有。
“别走远,要是想逃,先想想被狼吃的后果。”那汉子恶狠狠地吓唬着她们。
“姐姐,这儿真的有狼吗?”小身影颠着声音问。
“也许吧。”无忧见走得差不多了,便停下,虽然那汉子说的话不见得全对,但这山野间有野兽也是常事。
“我怕。”小身影咬着衣袖蹲下身子,呜咽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无忧起身系好衣裙,淡淡地说“如果你快一点,也许就不会被吃掉了。”
小身影一听,急忙解决掉三急之一,胡乱地系了衣裙,拉着无忧就往回走,好真的非常的害怕,偏偏在这个时候,草丛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连无忧也被吓了一跳。
“啊!”小身影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慌,尖叫出声,而无忧也被这尖叫声再次吓到。
无论草丛中的是什么,无忧都想拉着身旁的小身影赶快离开这里,她真的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危险悄悄地降临了。
不安地看着眼前的草丛,窸窸窣窣的声章越来越近,终于黑色的幕布中出现了一双幽绿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她俩。
是狼吗?听说狼晚上的时候会露出凶光,就是绿色的。
无忧带着小身影慢慢地向后退着,她不想惊动眼前的客人,那样会死得更快,于是她便也瞪着它,像是较量一样。
那东西也慢慢地步出草丛,没有了草木的遮蔽,月光下那东西现了原形,是类似狗一样的动物,有健壮的身子,反倒是身上的毛灰突突的,没一丝光亮,杂乱地长在那,像被什么人蹂躏过似的,长舌头不时地舔过大嘴,像看什么食物馋到不行的样子。
“是狼!”小身影隐忍地小声尖叫着。
“别说话。我们一点点向后退,到马车边上去。”无忧仍瞪着它,脚下却没半刻的停留,而那狼也似乎明白无忧的想法,不等她有进一步的动作,先行跃了起来。
“啊!”小身影继续着刚才的尖叫,她不想被狼吃掉,她要活着回去。
无忧见那狼扑过来,下意识地护住身旁的小身影,等着那剜肉的疼痛,可她等到的只是“呜~”的一声叫和身边的脚步声。
“哈啊!”身旁人冲着狼高声地喝着,无忧抬起头,这是个很健壮的汉子,光着上身,一只手上拿着耙子吓着眼前的狼,另一边却空空如野,而那狼似乎并不想放弃就要到嘴的美味,有些忿忿地在原地走来走去,不时发出几声低吼声。
身旁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向前冲着步子吓狼,那狼也节节退后,有些惧怕的意思,可最后终究还是忍不下饿意,蓄了全身的力向那汉子扑去,一人一狼滚做一团。
无忧趁机带着小身影快速地离开了那个不祥之地,她把事情告诉了马车边的人牙子,那人牙子并没有动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谁也不想在这场人与兽的战斗中失了性命,包括无忧。
但是……
无忧还是不放心的紧,犹豫再三想要到方才的地方看看,而就在这时,那一人一兽却也打到了这里,那狼像是吃了亏,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跑来,失了方向,后边那人仍提着耙子追着。
只见那人将手中的耙子重重地朝狼一扔,正砸在狼身上,他借势一跃单膝跪在狼身上,一只手握住狼嘴用力一掰便解决了它的性命。
无忧看得心惊,一双纤手紧握在胸前,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别人,她身旁的人牙子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隐约的能听见他咽唾沫的声音,那些在灶房内打草铺的人牙子跑出来也正看见这一幕,一个个都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反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人牙子们要起程了,简陋的马车带着隐约的啜泣声渐行渐远,无忧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无限的感慨,她真的是被卖来卖去的命啊。
是的,她又被卖了,卖给了昨晚救她的汉子。想到这儿,无忧抬头看了看一旁收拾农具的壮汉,他没看她一眼,当她不存在一样。
昨晚由于一匹狼的缘故,人牙子的身份被揭穿了,想灭口却惧怕对方那灭狼的狠劲,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他们要命,所以怕那个不要命的。
于是,她被当成“贿礼”半卖半送地给了这汉子,本来他是不要的,要那人牙子不知说了什么话,他后来竟然要了,而她现在的身价也只值半袋面的价格。
想想昨晚那人牙子接过他递去的半袋面,青紫色的脸别提有多可笑了,之所以会给半袋面主要是因为他家里只剩这半袋。
无忧捂着嘴轻笑起来,这男人……
他把她买来做什么呢?娘子?还是丫鬟?多半是丫鬟吧。
“我该做些什么呢?”无忧左右看了看,她一样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
那汉子一愣,沉声地说“什么也不必做,待着就好。”
“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待着,不然,我给你做早饭吧,可好?”无忧站在原地未动,却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他高高壮壮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头发简单地用布条系着,满脸的胡子许久未打理,也是乱糟糟的,左边的胳膊只剩下很短的一截,还好右手完整,他身上有很多的伤痕,最严重的算是后背的伤,像是砍伤,从左肩一直伸到右腰处,不知他当时是怎样活下来的。
汉子没吱声,继续手上的工作,也没有要与无忧说话的意思。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无忧问。
“我叫聂高远。”
“聂大哥。”无忧小声地叫了,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准备早饭。
这聂家一间半的房子,半间住人,半间放农具,还有半房是灶房,灶房不大,只一口大锅,一堆柴火,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什么都没有,即便无忧是天仙下凡也做不出什么可口的东西。
“聂大哥,家里可还有吃的粮食吗?”无忧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概那些可以吃的粮食现在正站在这里呢。
“没有。”聂高远没回身,只是摆弄着那一堆农具。
“这样。”无忧有些挫败感,她知道聂高远买她是百般不愿的,可是也不至于连看都不屑看一眼吧,她长得也不是那样吓人啊。买都买了,还能怎么样呢。
“那我去向邻居讨些吧,如何?”讨米的事情她又不是没做过,当年饥荒时哪容得你有半分的尊严,活着才是真的。
聂高远没有说话,任着无忧拿着碗小步地往外走。
她不会讨到米的。
不一会儿,无忧边擦着香汗边从院门进来,笑盈盈地看着聂高远说“还好,讨到了一碗,这够吃上几顿了。”
聂高远不可思议地看着无忧走进灶房,又看看湛蓝湛蓝的天,本想说什么却又咽下了。
聂高远的房子小小,却有一个大大的院子,与其说是院子,还不如说是几根木条围起来的地方,这里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就算你说这片山是你的都没有人出来反对。
无忧托着腮,看着聂高远吃完了满满一大碗的稀饭,胡子上还沾着饭汤,她伸手拿出帕子仔细地帮他擦了,他一僵,也没说什么,继续吃着。
他不大喜欢说话,她就陪着他不说话。他干活,她就坐在一边看着。他拿着农具下地,她就拿着水罐跟在后边,到他挥汗如雨时适时地递过一碗水给他解渴。
他在山脚下有几亩地,种得全是玉米,现在已有半人高,有时他弯腰干活她便看不到他,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一陇地上,她便猜,有时猜对,有时猜错。
“给你。”聂高远放下锄头,将一个小布袋放在无忧手里,自顾自地倒了碗水大口地喝着,眼睛不时地瞄着她。
无忧疑惑地接过,打开布袋看,微微地笑了,是山樱桃,小小的几十颗,通红通红的很诱人的样子。
“在哪里摘的?”放了一颗在嘴里,酸甜酸甜的很好吃。
“地边有两棵树。”聂高远指了指玉米地的另一端,却不看一旁的无忧。
“谢谢,你也尝尝。”无忧拿了一颗放在聂高远嘴边。
“我不吃,那是女人吃的东西。”聂高远看着无忧白皙的小手捏着鲜红的樱桃,说不上来的感觉瞬间蔓延了全身。
“就一颗。”无忧不依不饶地求着,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想这样逗他。
聂高远低眼看了看那樱桃,伸手想去拿却被无忧躲过了,只好不情愿地张开被胡子遮住的嘴,囫囵地吐下了一颗樱桃。
“好吃吗?”无忧问。
“嗯。”聂高远点点头,手摸着身边的锄头紧紧地握着。
“再来一颗吗?”
“还有活要干,你自己吃吧。”聂高远“腾”的一声站起,身形有些僵硬地进了玉米地。
无忧捧着布袋,手指慢慢地拨弄着里面的樱桃,心里暖暖的,以前在红艳楼时,有多少公子哥送金送银,却比不得这一袋樱桃叫她开心。
其实,从良的日子,也并没有想得那样难啊。
“你睡在坑上,我到外面睡。”聂高远将手中的被子放在坑上,又拿起另一床被转身出了屋子。
“哎!”无忧想叫住他,可他像没听见似的,她回身趴在窗边看着灶房里的油灯亮起,知道他是打算在那里住。
“聂大哥,你睡了吗?”无忧站在灶房外,轻声地问着。
“有事?”里面的人回应着。
“我想和你谈谈,可好?”
“夜深了,姑娘早些歇着吧。”
无忧悄声地叹了口气“你可以叫我无忧。”
里面没了声音,无忧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应半句,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醒着,这样等着也不是办法,只能等以后再慢慢的说了。
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无忧便爬了起来,她现在得给他准备早饭,一会他便会到地里干活,要是晚了,怕又得像昨天那样顶着大太阳辛苦半天了。
灶房里有响动,想是聂高远已经起来了,果然没一会他便散着头发出来,身上穿了件外衫,背上背着个篓子,像是要出门。
“聂大哥,你要出门吗?”无忧看了看他身后的篓里,里面像是放了什么东西。
“嗯,我已经跟旁边的张大婶说了,这几天让她照看你。”聂高远从一旁拿了镰刀随手放在篓里。
“你要去很长时间吗?”她不知道他要走几天,她只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三五天就会回来,我到城里换些米,总不能一直跟别人讨。”聂高远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再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这人哪,怎么像是在躲她似的,她又不知道张大婶是不是愿意照看她。
无忧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偌大的院子,这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可她要以什么身份住下来呢?也许当个聂家媳妇也不错,但前提是聂家当家的同意才行。
“姑娘,你是高远的远房表妹?”张大婶边捡着菜边问一旁帮忙的无忧。
“聂大哥这样跟你说的?”无忧问。
“是呀,难道不是吗?”张大婶放下手中的菜,眼睛直发光。
无忧觉得好笑,这婶子也太好奇了点“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算是的。”张大婶不满地嘟囔着。
“无忧姐,你这名字谁给你取的呀,真好听,哪像我,叫什么桂枝,难听死了。”坐在一旁的桂枝嘟着嘴抱怨。
“呸,你要是闲难听,你别往我们家投胎呀。”张大婶伸出手指点了点身旁的小女儿“你爹肚子里全是大粪,想让他起好听的名字,哼,下辈子吧。”
“娘,你说话就不能中听点吗?哪有这样说自己相公的,爹要是在家听到了,又要到屋外抽闷烟了。”桂枝白了母亲一眼,把手里的菜往桌子上一扔,转身到一旁梳起头发来。
“哎呀,你个臭丫头,是谁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的?是谁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伺候大的?你现在一边倒,是想气死我是吧?”张大婶提高嗓门喊着。
“哼,是你是你,行了吧,才懒得理你,我要去找爹和哥哥。”说完梳子往桌上一扔,嘴上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就走了。
张大婶看着女儿摔门出去,嘴上也不饶“这死丫头,早晚我要找个恶婆婆来治治她,看她还这样。都是惯的,唉呀,早晚让她给气死。”
“桂枝很好呀,大婶你气什么呢?”无忧笑看着一对母女吵吵闹闹的,觉很是羡慕。
“女大不中留!气什么,我告诉你,桂枝呀,看好村边的牛家小子,你说我气不气,他家穷的真是,哎哟,我怎么能放心让她嫁过去呀。”张大婶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接着说“那牛家的小子很是中意桂枝,他当然中意了,我家桂枝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段身段,嫁到他家是他的福气,可我就是不愿意,我辛苦养大的女儿,怎么能随便就找人嫁了呢。我不求她大富大贵的,也得过得不辛苦才行的。”
无忧点点头,她明白张大婶的担心,也许父母都是这样的吧,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尽可能的过得好,不过看样子桂枝的喜事不远了呢,张大婶嘴上不同意,恐怕心里早就认了,不然也不会总是这样嘟囔着。
三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无忧每天都数着时辰盼着聂高远能早点回来,像是个等着丈夫归来的妻子,而无忧也确实把自己当成了聂高远的妻子。
“今天都是第五天了,怎么还不见人回来呢。”无忧坐在门外的石墩上,双手托着腮,眼睛直直地看着院门,那里此时空空如也。
“吱吱~”几只小鸡晃晃悠悠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身后跟着几只小鹅,这是张大婶送她的,说那么大的院子不养些什么浪费了,然后就把刚孵出没多久的小鸡小鹅送了她几只让她养着。
也幸亏有这几个小东西陪着,这几日也不算难过,只是有些担心为何这些日子过了人还没回来。
“无忧姐,无忧姐,不好了,你快过来,聂大哥出事了。”桂枝在院门口大声地叫着,一脸着急。
心里的担心全变成了真的,看着躺在坑上满身是伤的聂高远,无忧心疼起来。
原来他回来的路上救了一个人,谁知那人是被人寻仇的,被仇家追上后二话不说打了起来,后来被路过那里的官差见了给救下了,这才保住了命。
想想刚才见他躺在担架上时的样子,无忧的心又揪了起来。
这男人,从头至尾都昏迷着,嘴唇煞白煞白的,脸上也没一丝血色,身上被砍了七八刀,究竟是救了个什么人,让人砍成这样。
无忧坐在坑边,伸手拿下放在他额上的帕子,洗去热气又放在额上,他这样一直烧着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这男人,怎么连哼也不哼一声,一点都不疼吗?那伤可见骨呢。
聂高远额上的帕子换了一遍又一遍,可这高烧却是不退,急得无忧没法子,只好摸着黑去找张大婶,张大婶不好亲自来,只给了无忧一小坛子酒让她勤给聂高远擦擦身子,看看能不能退烧。
无忧便捧了坛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回来,用干净的帕子沾了酒,左一遍右一遍地给聂高远擦着身子,现在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
折腾了一夜,聂高远的烧才算是退下,天刚放亮的时候,无忧再也抵不住困意,身子蜷着像只虾一样躺在聂高远的旁边沉沉地睡去了。
“水……”聂高远哑着声音轻声地唤着。
无忧迷迷糊糊地转醒,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听到聂高远小声地喊着水,她猛地清醒了,“腾”地坐起身子,惊恐地看着身边的人。
半晌,当她再次听到聂高远喊着要喝水后,才终于放下悬了半天的心,光着脚跑下地倒了碗水,小心地端过来。
“聂大哥,水来了。”水端到坑边,无忧却无从下手,扶他起来怕弄裂了他的伤,躺着却又没办法喝,这可如何是好呢。
这边急着,那边聂高远又闹着要喝水,无忧开始左右为难,索性将水含到口中,一口一口地渡给他,看他跟个婴儿似的急切地想从她口中喝到水,无忧的小脸竟不觉地红了起来,这算不算与他有肌肤之亲啊?
打这日开始,无忧便不再提心吊胆了,因为聂高远不再发烧,半夜也不再呓语,睡得很沉,只是仍没有醒来的迹象,大概还要睡几日身子休养好了才行。
无忧坐在台阶上喂着这几日饿坏了的小东西们,虽然没有精细的饲料给它们,但能保证供给它们一日三餐也不错了。
“无忧姐,聂大哥醒了吗?”桂枝怀里捧着一袋子东西,大步地走来,身后跟着她的哥哥,大志。
“你们来了,聂大哥还没醒,我想就这几日应该会醒了”无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糠谷,笑看着桂枝身有带着几分害羞的张大志。
“他可真会享福,这几天累坏你了,我哥前几天跟我爹进山打猎了,这些肉我们吃不了,送你一些,给聂大哥补补身子。”桂枝把手中的布袋交给无忧,又说“肉不能放太久,最好腌上,我把盐巴也给你带来了,你自己会弄吧。”
无忧点点头,对张家的小妹子她很是喜欢,因为她不矫揉造作,很真诚,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说什么。
“谢谢你,总是麻烦你们,太不好意思了。”
“说什么麻烦麻烦的,邻居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好了,东西送到了,我也该走了。”说完,拉着一旁木头桩子似的大哥回去了。
呵呵,这对兄妹性格真是南辕北辙,一个活泼开朗,一个腼腆内向,但是都很好相处又孝顺,张大叔夫妻两还真是好命呢。
果然没过一天的功夫,聂高远便悠悠地转醒,双目下陷不似以往的精神,身上的刀伤也已愈合了大半,只等着再好些便可下地走动。
“这次幸而没伤到筋骨,不然可有你受的了。”无忧轻声地说,手上端着汤碗一勺一勺地喂着半坐在坑边的病人。
聂高远本想自己喝,可无忧不让,说他身上的伤还未好,若是裂开再愈合便慢了,于是也只好由着她喂。
“这胡子,刮了怎么样?”无忧放下手中的空碗,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须。
聂高远不自在地向后躲着,下意识地不想与她有太多的接触“别……”
无忧手停在半空,纤细的手指收回,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微笑着说“是无忧越矩了,聂大哥不要见怪。”
聂高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聂大哥,其实,我早就想说说了,你买了我是打算怎么办呢?”无忧把碗放在桌子上,旋身又坐在坑边,只是这次坐得离聂高远远些。
“不知道。”聂高远想都没想地回答。
“……”无忧头痛了,如果他不知道的话,那她该怎么当聂家媳妇呢?“聂大哥知道伤病的这几日是谁在照顾吗?”
“……”这回换聂高远不言语了,他当然知道是谁,他隐约也觉得自己知道接下来无忧会说什么。
“无忧难道没有那个福气能当聂大哥的妻子吗?”这是真心话
聂高远还是没答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吗?他问自己,他想,他想有一个妻子可以时时的惦记着他,他干活时她在一旁看着他,给他递水擦汗,可是……
“聂大哥?”无忧觉得有些委屈“那为何当初要买下无忧呢?”
是啊,为何买下呢,因为那人牙子对他说这女子原是个窑子里的姐,才刚从良,命苦,若是连他也不要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聂高远闭了眼,冲着无忧挥了挥手。
“聂大哥是让无忧走?”无忧咬了咬牙“聂大哥是知道了无忧的过往?”
聂高远仍是不语,无忧当下明白了这一段日子里他的疏远“我知道了,无忧多谢聂大哥相救,他日若有可能,必当涌泉相报。”
她想,她是想有个家想疯了,怕是她早就已经疯了,怕是在红艳楼时便已经疯了,哪来得什么家呀,只是枉想罢了,一个窑姐儿就算是从良了,又怎么可能有好的归宿呢,自古以来哪个名妓落得好下场,更何况是自己这样一个呢。
本就是想开了不是么,从迈出那扇朱红大门开始,她便是一个人了,她怎么那么笨呢,以为遇到一个男子就可以过一生了,怎么,那么笨呢……
“嘀嗒”一声,泪珠掉在翻滚的肉汤里,无忧深吸了一口气,胡乱地擦着泪,平复了几分心情,她又回到屋内,隔着门帘对聂高远说“聂大哥,这几日是无忧叨扰了,多谢这几日对无忧的照顾,无忧感激不尽,就此别过,但愿还有再见那一日”
深深地看了想像中屋内的聂高远,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院子里的小东西们见她出来,都叽叽喳喳地朝她跑来,无忧蹲下身子,小声地说“傻子,这么高兴做什么?养大了你们还不是为了吃掉。”
聂高远坐在屋内,右手紧紧地握成拳,强忍着自己冲出去拦住她的冲动,但他不能,他不能这样自私,她需要更好的人来呵护她、照顾她,而他……
伸手摸了摸残臂,心里的想法更加的坚定,她那么美,那么善良,他却只是个废人,现在什么也给不了她,什么也给不了!
院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叽叽的叫声,她走了,一个人,她什么都没有,一路上她该怎么办?她那样的美貌被人盯上怎么办?若是再被人卖了,可怎么办才好?若是再入火坑……
聂高远用力地摇摇着,想把那些不堪的想法摇出脑海,可偏偏越是想忘却越是记得清晰……
“无忧!”粗哑的声音几乎算是嘶吼着自院内传了出来,急切又带着几分的恐惧。
聂高远捂着胸口,粗喘着步出院落,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个劲地加快脚下的步子,想追上那个被他撵走的身影。
“无忧啊,你这就走了?怎么不再住一段时日呀?”张大婶拉着无忧的手,有点不想让她离开,给身旁的傻儿子一个眼神,可张大志根本没看到。
“张大婶,我不好在这儿长住的,再说聂大哥也觉得不方便,之前他受了伤,要有人照顾,现在他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无忧笑着,心里却痛着。
“无忧姐,要不,你嫁给我哥吧,这样就能留在这儿了!”桂枝皱着眉头说。
“桂枝!”张大志一张脸早就羞得深红。
无忧一愣,看了眼张大志说“我已经订了亲事了,怕是不行的,妹妹的好意,姐姐心领了。”
“那……那……”桂枝一下子也语穷了,想不出什么法子能留住眼前的人。
“好了,我也该走了,再不走,怕是今天也走不出去了。”无忧起身,微笑着和张家人告辞。
桂枝对她还是有些不舍的,牵着她的手走了好远,嘴上叨咕着要她嫁张大志的话。
无忧只是笑着,没有回应,她这样的女人,也许根本就不应该为自己赎身才对吧,还不如就孤独终老呢。
步子小小地迈着,是因为又到了聂高远家门前,不知他现在在想些什么,可否有那么一点点的想她?
无忧轻摇了摇头,告别了执意送她的桂枝,知道还有人牵挂自己这就够了不是么,一切莫强求,尤其是感情这东西,在红艳楼生活了那么久,早该看透了才对啊,虚情假意,虚情假意罢了。
聂高远大气不敢喘一下地站在村口,看着那一身雪白的身影缓缓地向这边走来,他也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那纤细的身影就会消失在眼前了。
“无忧。”小声地,怕吓着她似地唤了她的名字。
无忧停下脚步,目光向前看去,发现了那个独臂的汉子正扶着村口的大柳树,他怎么会在那里?他不是应该在家里吗?
“你……”无忧想问他,可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问出口,毕竟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脚步不听使唤地向他走过去,想最后一次把他扶回去,然后就离开。
“受了伤的人还走这么远的路,就算是想快些恢复也不能太累了自己。”见他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无忧收回了扶在他身上的手。
聂高远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心里的话在喉咙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没能破口而出,要怎么对她说?怎么说?
“那我先走了。”福了福身子,不让自己再看他一眼。
“无忧……”见她要走,聂高远终于开了口。
“嗯?”眸光流转,心里有些欣喜,不知道一直想盼的事,今日是不是就能如愿了。
“别走……”
“嗯。”鼻尖酸酸的,那酸,真让人难受呀“可我的过往那么不堪,你会被人笑话的。”
“我不在乎,我从来不在乎,我只怕误了你一生,怕误了你的好姻缘。我配不上你。”聂高远急急地说,黑亮的眼睛似乎在喷出火来,差点灼伤了眼前的佳人。
“我什么也不会做,甚至不会为你做新衣裳。”
“我不穿新衣裳。”
无忧“噗嗤”笑了出来,娇俏的小脸上却布满泪水“那你是打算娶我了?”
“是……但是我没有钱。”聂高远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无忧
“你不是早就付过聘礼了吗?那半袋面粉。”
“那不是……”
“那就是,你给我的聘礼,你早就是我的夫了,相公。”无忧不知羞地叫着,两只耳朵火烧一样的热,怕是红透了。
聂高远憨憨地笑了起来,大手抓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又老又丑又残废,而她,年轻貌美四肢健全,他知道他不配她,但他发誓他会对她好,一辈子只对她好。
“哎哟,我说聂大哥,你今天可是新郎倌,就算是换换新颜可好?你总不能让无忧姐在她成亲那天都不知道自己相公长什么样吧?”桂枝拿着剃刀,一只手叉着腰忿忿不平地嚷着。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聂高远警惕地站在门边,耳边响起方才张大叔的话“那刀有多长时间没磨了?”
“你到底要不要过来,你要是再这样磨,小心错过了吉时,娶不到无忧姐,你可别怪我就行了。”桂枝不在乎地说,反正她一直想让无忧姐当她嫂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礼成!”张大叔临时代替了司仪的角色,为这一对没爹没娘的夫妻张罗着婚礼。
新郎倌今天很高兴,与村中几户喝得也很多,大家都差点认不出他,以为今日与无忧成亲的是另外一个人。
“高远啊,你这胡子刮了,样子很俊俏嘛,尤其是那个头发,束起来多好,你看你以往披散着,还以为你四十多了,原来你才三十出头,呵呵。”
“就是,聂大哥,你还是这样好,这样才和无忧姐算是那个,金童玉女嘛!”桂枝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聂高远,引得身旁的牛家小子一个劲地吃飞醋。
聂高远含蓄地笑着,蓄了多年的胡须本没打算刮掉,今日剃掉了,不知待会无忧见到了会不会惊讶。
抬眼看向燃着油灯的小屋,聂高远仍是心有余悸,若是那天他没有追出去,怕这辈子就要与她永别了吧。
送走了贺喜的宾朋,聂高远反倒开始紧张起来,小心地关上门,转身看见坑边端坐着一身大红的新娘,一双小手绞着手帕,可见她也是紧张得不行。
走上前,用秤杆慢慢地将盖头挑起,一张含羞带怯的小脸便展现在眼前“无忧……”
听着聂高远似叹息般的呼唤,无忧缓缓地抬起眼,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你,聂大哥?”
这人是聂大哥吗?原本长长的胡须被尽数剃掉,只留下青青的胡茬,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带着几分英气,黑发也被束起,这哪还有聂高远之前的形容?
“是,我是。”聂高远忍着心中的笑意,看着新婚的娇妻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捧着他的脸要看个分明。
柳叶似的眉毛,黑白分明的大眼,小嘴不点而朱,聂高远再也无法隐忍内心的火热,倾身将吻印在无忧的唇上,起先只若蜻蜓点水般,渐渐地当理智再也不能驾驭情感时,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两颗同样渴盼的心,终于融合在了一起,那样的美好,那样的让人回味。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棱,懒洋洋地撒在聂高远脸上时,他便醒了,转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妻子,他仍无法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轻轻将吻印上,把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些。
怀里的人呻吟出声,身子扭动了几下,搭在他腰间的手也下意识地搂紧,两人再无间隙可言,聂高远强忍着再要她一次的念头,轻轻抽出自己的右臂,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相公……”无忧半睁着眼睛看着起身穿衣的聂高远。
聂高远身子一僵,对相公这个称谓显然还不太适应“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
“嗯。”无忧应着,却没有要接着睡的意思,搂着被子坐起来,一头及腰的长发凌乱地散着。
聂高远转身想说什么,却眼尖地看到被角下那殷红的血迹“无忧你受伤了?”
无忧不解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小滩血渍,那是一个证明,她无声地笑着。
随即聂高远便反应过来,登时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无忧,她不是……
“我只卖艺不卖身。”看出丈夫眼中的疑惑,无忧小声地解释着。
她的丈夫与别个人不太一样,以往她看过的情侣也好,夫妻也好,多半会说些情爱之词,可她的丈夫偏不,连句喜欢也不曾对她说过。
看着在玉米地里的忙碌身影,无忧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从不让自己干些重活累活,只简单地洗洗碗筷和一些衣物,其它的一律由他上手,他脸上那本已剃掉的胡须再次留了起来,掩去了俊朗的面貌。
至于他的那只手臂是如何没的,他从来不说,他不说她也不问,总有一天他会与她说的,何必苦苦相逼。
“相公,喝茶。”无忧笑意盈盈地把茶碗递给走来的聂高远,又拿着帕子仔细地给他擦着汗。
“累了吗?”聂高远抚着妻子的小脸问。
“不累,我怎么会累呢,都是你在那里忙着,我不过闲坐着。”拉着丈夫的大手,一根手指也不放过地轻轻擦拭着。
“看天气是要变天了,今日便早些收了吧,万一下了雨,反倒没处躲了。”聂高远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扯得远了些。
“嗯,好的。”无忧也不揭穿他,只合着他的意开始收拾东西“相公,明儿个我想把院里的地开出来,明年开春的时候可以种点别的。”
“随你想怎么弄都好。”聂高远把草帽戴在无忧头上,随手拿起农具背着。
“那我们种些什么呢?”
“种些大葱、大蒜什么的吧。”聂高远胡乱地说着,到现在他仍是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因为一被她看着,自己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
“为什么种的都是臭的?我不喜欢,干脆种些萝卜白菜吧,”无忧笑笑地说。
“怎么都行。”拂去她颊边的发丝,一双眼也与她的不期而遇,一瞬间空气中便弥漫起某种特殊的味道。
无忧伸手在丈夫的脸上轻轻地比画着,像是虚空做着雕刻,雕着眉眼。雕着轮廓,正玩得不亦乐乎,唇畔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放便被吻进别一张唇间,她笑着羞涩地回应,她的夫呀,她的爱人。
冬去春天,四季轮回,转眼间三个寒暑在指间稍纵即逝,与聂高远成新三年有余,这三年里夫妻二人如胶似漆,羡煞了旁人,都说聂高远走了运气娶了好妻,也夸无忧命好,嫁了好丈夫。
他们真的在小院子里种上了白菜萝卜,偶尔养些鸡鹅,桂枝没事儿总往这里跑,连带着张大志来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每次他来,聂高远都会不高兴个小半天,无忧只好软言细语地哄着,少不得轻轻的几个吻。
转年的春天,迎春花开得娇艳时,村里来了些不速之客,是朝廷的军队,又要打仗了,所以把村子里的男丁抓了个遍,连张大叔也没有放过的全都抓去。
本就是平民百姓,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让你往东你敢往西?除非是活得够久了想寻条死路。
打仗啊,就是用血肉堆成的,而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活着回来,要么死在战场。
而回家,太难太难……
“等我!无忧,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丈夫临走前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生怕她忘了似的,她怎么会忘呢,她会一直记得,一直到他回来那天才敢忘记。
官府的兵死命地拽着他,她死命地拉着他的衣摆,不敢大哭出声,老辈人说那不吉利,可是她又怎么舍得让他去受那样的苦,说不准连命都会没的。
咬破了唇,任血腥味在唇齿间流转,而终究是没能拉回他,跪坐在村口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留下漫天的尘土,直到再也看不一丝的影子,隐忍在喉咙的呜咽声才溢出嘴边,泪,也止不住地淌下,滴入土中。
于是无忧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等到到初夏,等到了深秋,等到刚刚入冬的时候,她与他的第一个孩子便出生了,是个男孩,像他一样的眼睛,总是笑盈盈的。
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像是个奇迹,是老天给她的惊喜,于是,一个人的等待变成了两个人的期盼,又是一个月又一个月的消逝,他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连封家书也没有写过,像是消失了一样。
每个月会有人送来一些消息、信件之类,有喜有悲,每当这个时候无忧便会过得提心吊胆,她想要知道一些关于战场的消息,可她又害怕听到,怕在战死的名单的看到聂高远的名字。
她想,不写家书也好,也好,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呀,这样总还有些盼头,可以让她继续苦撑着没有他的日子。
桂枝如愿地嫁了牛家小子,那日幸亏牛家小子进城办事未在家里,才躲过了这一劫。
张大婶也不再执着什么,心里虽有些不愿,但也没阻了这门亲事。
转回年的六月,村里又来了一批人,这次带回了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村民,张大叔安然无恙地走进家门时,无忧正在帮桂枝缝着被褥,听说活着的人都被送了回来,她连针线都没来得及放下便跑了出去。
这村子不大,但也有不少男丁被带走,如今回来却不过三五十人,一个个全都带着伤,再不是先前的模样。
无忧穿行在人群之中,想要寻找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可是,没有!聂高远不在这里。
“看见我相公了吗?”无忧挨个儿地问着,得到的回答全都是否定的。
无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看到了村口站着两名手拿纸单的士兵,左右看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这位官爷,请问可知道我家相公是否跟着队伍回来了?我相公叫聂高远。”无忧揪着袖子,声音颤抖地问着。
“聂高远?”一个士兵看了看无忧,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在纸单上看了看,“没有没有。”
“那,那……”
“回家等着吧,明儿还有战亡的名单要送来。”
无忧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眼前顿时乌黑一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战亡的名单,战亡……
她不要他战亡,她要他回来,哪怕他另一只手臂也没有了,哪怕他不能动,哪怕……她只要他回来,回到她身边来。
坐在桌前的无忧看着坑上熟睡的儿子,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聂高远临走时说的话“等我回来”,他说了要她等他回来,那他一定会回来,他还没看到他的儿子,他怎么能就离他们而去?
“当当当”有人敲门,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谁?”无忧低声地问,难道是桂枝吗?有时她会陪着自己待上几宿。
“无忧,是我。”低沉带着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男人的声音。
无忧惊呆了,竟然忘了要去开门,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箭步冲出去,想都没想便开了门,一下子扑进门外人的怀里紧紧地把他抱着,紧紧的,无论如何也不松开。
“无忧……”男人也紧紧地搂着怀里的人,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间,用力地呼吸着她的味道。
“你回来了?”声音闷闷地从男人的胸口传出,带着潮湿的气息。
“嗯,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大声地喊着,像是告诉他,也像是告诉自己。
“无忧,我的无忧。”
这几年来,聂高远随队伍出战,虽然他缺少一只手臂,但由于近些年来一直征战不断,能抓的男丁实在太少,只有滥竽充数才能勉强凑齐出战的人数。
半年之前,一次交战中主将失算,误入敌军包围圈,数万人马被逼进一处山谷,前有追兵,后是悬崖,无耐之下只有强攻,但敌众我寡,最终以失败告终,聂高远便是在此战时被敌军击落山崖,幸而下方是湍急的水流,他才保住性命,却也伤得不轻。
后来,被路过打柴的樵夫看到救了他,足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走动,因为归家心切,匆匆地拜别了恩人,辗转了近三个月才回到家中。
“无忧,你辛苦了。”聂高远轻抚着熟睡的儿子,眼里泪光闪烁,老天待他不薄,当初他在战时失去了一只手臂,如今老天便赐给了他一对妻儿。
“我不辛苦,只要你回来了,什么都是值得的。”无忧贪恋地看着他,就算以后的路还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坎坷与磨难,她也会与他一同走下去,直到归于尘土。
四目相对,述不尽的相思,述不尽的离愁,一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往事,变成了岁月中一抹独特的光亮,等到年老时拿出来细细地口味。
“无忧……”沙哑声自黑暗中轻轻响起,带着几许紧张与羞涩。
“什么?”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便轻轻地回应着,怕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吓跑。
“我……”
“什么?”语气中含着些许的笑意和鼓励。
半晌,没了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无忧无声地笑着,笑他的心思不似外表看去那般的粗犷,反倒是怕羞的很。
“我爱你。”真诚的,甚至是带着感激的,打从内心里发出的声音。
“我也爱你,相公。”
静,是夜的声音。
温暖,是两人心与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