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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不算太晚。

      ——卷首

      >>Part one

      她就如此安静的行走,并不去看给予人提示的路标。
      直觉之息在她心中从来是无比明晰的,于是类似标志这样的东西她从不喜欢,纵横交错的道路通向不同的方向,而他所等待的少年永远都在正前方安静微笑,于是那些到底是提示还是误导,她心中了然。

      “芙拉,把车子开得快一点。”
      马车骤然加速,她因惯性而身子微微前倾,额头就那样突兀的和墙壁接触。被撞击过后没有被针刺那样深婉绵密的疼痛,她轻轻捂住微微发红的额角,心里忽然觉得万分委屈竟然想要落泪。
      “小姐你还好吧?”车门外侍女关切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自知在这样的时候表现出自己的不安是丢丑的,于是抬头回报以一个温绵的微笑。“我没什么事,芙拉。”

      她细细整理刘海,将受创的皮肤悉心掩盖。
      这时的她是要去见她的少年,断然不可有一点瑕疵的。这的确是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了罢,但她如此固执且如此笃定的履行着自己的原则——在夏尔•凡多姆海恩的面前出现的伊丽莎白,永远都要是完美的。

      “夏尔,你要在家里好好的呆着,我很快就去见你。”
      她兀自在小小的空间内私语,并不为世界之外任何人所打扰,她仅仅是要去和心爱的少年有一次短暂的会面,如此而已。
      不知为何,泪水却在马车的颠簸中失去了控制,一开始只是稀零,而后却是无声的决堤,犹如那年和他同船去寻白鹿时候的河水不安的泛滥。

      蔷色正好,她忽然带着泪水笑起来。

      >>Part two

      她让马车停在距离宅邸较远的地方静静的观望。凡多姆海恩家的宅邸一如当初而没有改变,这样静谧的环境一直以来为她所迷恋不已,而她的少年也有着静如大海的蓝色眼眸,这样略带哀伤的气息使她中蛊而无法自拔。没错,所有的羁绊不过是自寻烦恼,这样的道理伊丽莎白并不是不清楚。

      “芙拉,你不必跟随着我,就在这里等。”
      她并未回头去看身后忠心耿耿且体贴入微的侍女,其实不过是不想让自己满脸无力的苍白公诸于众,于是更不想她跟随。
      高跟鞋在一尘不染的道路上敲出冷漠的声音,的确,现在站在这里的已不是当年心思漠漠只想要和钟爱的少年相厮到老的少女,她亦在时光的打磨下日渐变得老道和事故,粉红的天蓝渐渐不再是礼服的色调,她开始懂得如何用白色或是深紫衬托出自己曼妙的身段,就是这样。

      她的步子一直是不紧不慢的,这是淑女必备基本礼仪——走路切忌过快。伊丽莎白一直以来为夏尔保持着这样近乎苛刻的完美,而那个少年是否在乎或能否看得到她并不知晓。她抬起头来向前望去,那座华丽的令人窒息的屋子与自己不过相距百米,曾经这样子短暂的距离会令她焦急的恨不得立刻令其消失好快快和那拥有墨绿色短发的少年相见,而这样的心情在现在想起来依旧是令人怀念的。
      她已五年没有再走过这条道路。
      是了,她不过是想要以此怀念一下身为少女的心情,而已。

      “夏尔,我来了。”她带着微笑轻声的念,在她唤他名字的时刻,声音永远显得温婉而绵长。她亦抬起手来扣紧闭的大门,有空洞的声音骤然响起,她并未觉得慌乱,而是抬起手来将门缓缓的推开。

      空气里没有因为久无人居而混杂太多滞重的灰尘的气味,这一点并未出乎她的意料。夏尔•凡多姆海恩本就是干净而井井有条的人,他这一特点虽然古板但她永远不反感——他的一切都是为她所毫无条件的接纳的。
      大厅,吊灯,画像,走廊。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已不会有红色头发略显笨拙的女佣前来迎接,亦不会有金色头发开朗的男仆亲切的问好。而那个戴着海蓝色戒指的少年亦不会走上前来用不含温和的语气喊她伊丽莎白,然后在她的反复纠正下再改称莉兹。带着他优雅的执事。
      这一切不过为回忆之海中碎裂的一片,她仅觉得有些怀念,并无深切的不舍眷恋。这便是成熟之后的好处,不为回忆所羁绊是必备的常识。

      五年,其实不过是短暂的五年罢了。对于过去的伊丽莎白而言,这样的五年不过足够她由幼稚青涩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淑女,而现在实则大不相同。她总觉得这是出乎自己意料的漫长时光,有如一个悠远的轮回而她在其中沉沉浮浮本质却无任何改变。
      伊丽莎白的确依然还是伊丽莎白的。

      恍然有窸窸窣窣的动响在她身后蠢蠢欲动,她也不过就是下意识的回头望去而已。

      屋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时候忽然亮堂起来,她曾以为这一次的回归会是沉溺于一片死寂的旅途,而却在这时突兀的发现一片光亮温暖人心,这的确是叫人惊喜的。
      她着实不知该如何表达此时自己的心情,如同失散多年的旧物忽然被寻得一般令人欣喜若狂,而在近乎狂喜之下她也不过是眼眸忽的一亮,有浅浅微笑仅此而已,再无更多的动作和语言。
      伊丽莎白本就是天资聪颖的女子,在时光人情等的打磨之下灵魂早已变作骇人的强大。

      身后的男子保持着温柔的微笑站在光和影交错的地界,黑色的燕尾服没有丝毫灰尘沾染。伊丽莎白静静地观望他酒红色的双眸,只觉得异常安静而没有任何波澜。这是叫人心安的力量。

      “塞巴斯蒂安。”
      “伊丽莎白小姐,您回来了。”

      男子的声线富有磁性而安然,并不似久别过后的重逢时那样的惊喜,反而如同几天未见过后于一次偶然忽然撞见时候的欣慰。
      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男子,一直都如此。

      >>Part three

      明明该在这样的时候觉得分外的欣喜,而她此时心中除了隐隐的不安和伤感已别无他物。
      正如她自己所想,伊丽莎白已经成熟,在很久不见之后她已不再了解对方的为人心境,如此心安理得却怀了要害她的心也未可知,于是表情显得极不自然,绿色的瞳孔也写满惶惶的心不在焉。

      “伊丽莎白小姐,你不必为我的立场而担心。”他已察觉她的不安,只是微笑着端出热气腾腾的锡兰红茶摆在她面前,一如当年她还是幼稚的女童同那个高傲的蓝眸少年在一起的光景。“我依然还只是凡多姆海恩家的一位执事罢了。”他酒红的眸子显得几分戏谑却又不可忽视的安定及认真,她于是不知所以却的确是心安理得的写下了所有的戒备,这的确是出自于一种原始的信任,几乎接近于本能。‘
      纵是事故,纵是圆滑,纵是成熟,纵是笃定。伊丽莎白也依旧是伊丽莎白,眼前的男子,亦是她所心爱的少年深深爱恋的那个人。这一点她并未遗忘。

      她忽然觉得心酸起来,眼中似有雾气朦胧。然而她本性依旧是倔强的,便低下头去将悲伤掩埋在锡兰红茶温暖的雾气腾腾和香味里面,她忽然想起这似乎是那少年最爱的香气。
      “塞巴斯,你不要就站在那里,现在你不再是执事了。”
      她温和的向他邀请,那个优雅如黑猫一般的男子依旧如旧时样安静地在一旁站立着,那完全还是当年他身为执事是的模样。她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是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于是那邀请并不只是自私还是为他着想。
      “不,伊丽莎白小姐。”他礼貌的鞠躬答复,动作依旧优雅。“我只是一个执事,不能和尊贵的客人同桌进餐。”

      是不想忘记,还是刻意。这样的问题伊丽莎白自己亦不清楚,于是不愿多想,只是轻轻微笑,兀自把玩手中精致的茶杯,由他去好了。
      “塞巴斯蒂安,你今天也和我一样,回到这里来么。”她略略有些停顿,再在念出那个少年的名字时候他总要有一番准备。“来怀念亲爱的夏尔。”
      空气沉下去。
      伊丽莎白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填实,沉闷而无法呼吸。她忽然想起那个少年蓝色的瞳孔,如同没有星子的夜空,或是平静毫无波澜的海洋,总之是叫她深深迷恋的。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终究只要为一个人停留。” 而这样的光景她究竟错失了五年还是六年抑或更久,早已不再重要。

      “不,我一直就都留在这里,一直陪伴着少爷。”他声音安定,毫无起伏。他并不为自己为了一个人类留守了如此之久而感到惊讶,相反有着理所当然的意味,在塞巴斯蒂安看来,陪伴着夏尔,为他守住这所空屋简直如同人饿了要吃饭一般自然。

      “什么?”伊丽莎白惊愕的抬起头来,深绿色的瞳孔就那么望着他。“你这五年来……一直都在这里??”
      “没错,伊丽莎白小姐。”

      她忽然有深深的无力。
      这并不是脆弱的表现,请相信。她只是忽然开始明白房间里的一尘不染,开始明白久无人居却一点也不滞重的空气,开始明白她的少年当初的话语。亦开始了悟自己的无能为力。

      夏尔•凡多姆海恩。与五年前他十四岁的冬天死于重度哮喘。

      她急急的站起来,朝不远处的男子伸出手臂。她只是想要知道,五年前的那个少年,究竟是怀有怎样的心情安静的离开这个世界,那一天似乎是下着大雪。
      她却是在陡然间觉得眩晕且无法自持,世界一点一点黑下去而毫无预兆。

      她不知在那样的黑暗中,可否与那少年再遇到。她并不知晓。

      >>Part four

      如果你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

      他笑容欢快温绵,且伴你左右。他拥有比大海还要美丽的湛蓝的瞳孔,其间纯洁不染纤尘丝毫不为尘世所动容。他温柔、开朗,散发出无比骇人的纯净的光,你为之着迷且无法脱离。

      是,就是这样一个人。

      然而有一天他忽然消失,哪怕是你动用所有的力量也无法将之寻回,彷徨失措。你亦渐渐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安定平和的生活。毕竟周而复始,你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
      而在你终于收敛焦虑准备与年华相安无事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如同烟火霎那间照亮夜空,你欣喜若狂想要回到他身边,却发现一切早已不同。
      他身边多了一个优雅高贵的执事。他开始冷漠、疏离,亦不再有任何温暖明快的笑容。他开始如冰一样冰冷,甚至你感觉到他细弱的身躯下压抑了太多的秘密和愤恨,而这些从何而来你不得而知。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你会怎样做。

      [梦境是一场温柔的闹剧,而现实则是无边的陷阱。

      那年的下午多么美好不是吗,让我再遇见你一次吧。]

      伦敦的天气可是绝对的臭名昭著,这一点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少女的心情不会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这一点倒是无比确定。她踏着新雨走来,脚下有无尽的欢愉和畅快,她知道,此番是要去见她心爱的少年。
      在还未启程的时候便有了这样那样的纠结。
      “芙拉,你说我是穿这件粉红色的长裙好呢,还是那件橙色的礼服?”
      “看起来那件淡绿的裙子也非常美好呢。”
      而她最后终于穿起蓝色的礼服,只因这样的颜色和他的瞳孔有着无与伦比的般配,她希望在夏尔•凡多姆海恩面前出现的伊丽莎白,一定要有无懈可击的完美。
      这不过是因为恋慕而产生的执念,本就是如此。

      “夏尔!!”她一如往日朝气蓬勃,满带着期许和他高兴的问好。
      “伊丽莎白,你来了。”
      而他的回答,永远沙哑而沉静,带着十三岁少年不应该有的沉着和伤感。这些一直以来是她所不能够理解的。
      莫名,他身边没有带着那个黑衣的执事。塞巴斯蒂安。她想起这名字的时候,忽然有窒息之感。

      “……夏尔。”

      她此番前来不光是为了和他见面,只因为在三天前刚刚决定他们的婚礼定在夏尔•凡多姆海恩十五岁生日的那一天。
      其实距离那个期限还有两年,不过她依然长长的松开一口气如释重负。从她的少年忽然回归那一天起她便觉得他愈来愈远,似乎是和时光订立了契约,会比常人走得更快且成熟的更早。伊丽莎白究竟是多久没有在夏尔•凡多姆海恩的脸上察觉出笑意,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夏尔上一次笑是在什么时候呢。忘记了。

      这是一种令她战栗的远离,其实她早已察觉他开始对自己冷漠和疏离,准确的说对周围所有的人都一样,仅仅是和身边那位忽然出现的执事携手共进,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在他们身上逐渐模糊起来直至消失不见。那似乎是一种灵魂的契合,而她永远无法与之媲美。
      塞巴斯蒂安,他和夏尔的关系,伊丽莎白只觉得直觉之息莫名颤抖,而她不愿去承认。她在这样恍惚之间想起一星期前她来到的下午,看见那位黑发红瞳的执事安静的用手帕为她的少年在擦拭嘴角。细细的,不含有一点漫不经心或是粗鲁的。

      期间些许温柔,她感知甚深。

      “为什么总要这么冷漠的唤我的名字呢,夏尔。”
      她低下头去,长久以来的委屈和辛酸忽然弥漫上来,那样的深怨连她自己都为之震惊,她本以为深爱眼前的少年以至于别无所求,只可惜现在看来她也不过是自私的而已。
      “我是那么的……那么的喜欢你呀!!”

      她眼里涌出眼泪朝他愤怒的嘶吼,她本期望看到面前的少年因为愧怍而低下头去,然后立时走上前来如当年一般为她拭去泪水,给予她温暖的怀抱。
      可是他没有。

      伊丽莎白觉得,这样的场景她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个少年从他的座位上缓缓站立起来,走至窗前。
      窗外的光线的有些昏暗,于是他背光而立,身影却并不那么清晰。她透过泪眼朦胧钉牢他的背影,他没有转身且并未因为她的悲恸而动容。 安静,且带有腐烂一样的繁华。
      伊丽莎白忽然觉得她的少年是这样的人。

      “伊丽莎白,我最终只能为一个人停留。”
      窗外的雨稀稀零零却一直在下。少年的声线冷静而带有绝情,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向身后的少女望去。他只是留下这样冰冷的话语。
      他知晓她对于自己绝无二心,只是怀有着自年少开始生长的深深地恋慕,而他亦在没有经历那场劫难之前为之所欣喜异常。毕竟他一直以来所珍惜的青梅竹马,也是如天使一般美好纯净的女子。

      而现在一切已经不同。

      夏尔•凡多姆海恩心中除了仇恨别无他物。
      他曾在那个不洁的夜晚遭人凌辱的时候忽然想起她的脸,那是他只觉从灵魂深处发出无限的哀鸣而却无法说出口,伊丽莎白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瞳孔在那时有多么清晰,别人从不知晓。
      她一直以来是那样美好纯净的女子,一直都是。
      如同他最最喜爱的白色蔷薇,即使是沾染了灰尘也会在风的摩挲之下重新回归本真,这正是他所从不拥有的能力,相反,是一旦跌入漆黑的深渊便万劫不复。

      在漆黑的崖底即使是看见蜘蛛丝也要知道紧紧抓住,为的是将曾经将自己送下地狱的人
      也到这地方来走一遭,使其也经受自己所尝到的痛苦。这便是他的目的。

      她在他身后忽然开始茫然而失措。
      她曾不止一次感知到他的远离而从未如同现在这般明晰,就像毅然决然即将赴死也不曾回头的倔强,万分笃定,而她自己终于无能为力,再也作不出任何一点有用的挽留。

      你终究只为一个人停留。 而那个人是谁呢。

      “夏尔……!!”
      “塞巴斯蒂安,伊丽莎白小姐累了,送她回去吧。”
      “是,少爷。”
      “夏尔!!”

      …… 他在她视野之内渐行渐远了。而她亦被那个优雅的男子带着离去。

      她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痛哭失声,有细心体贴的侍女在一旁静静安慰。
      她终究被她拒之于心门之外,似乎也永远剥夺了再次进入的资格。
      雨是一直在下的,稀稀零零却从未停止。一如她内心深处由那少年而起的悲伤深婉绵密而无法扯断。

      她忽然止住泪水,想起他说的话。夏尔•凡多姆海恩只会为了一个人而停留。
      而那个人是谁呢。

      ---------------[待续]-------------------

      >>Part five

      她照旧是因为他宴会的邀请而欣喜,这便是幼童的心境。

      的确是在那天过后决定再也不要去理会那个骄傲的家伙,而此番带来的寂寞与煎熬却远远超出了少女的想象及承受能力。她只觉得时时刻刻都不安稳,而能使她觉得心生欢愉的只有那一片安宁的海蓝。

      那少年的瞳孔正是这样的颜色。

      她坐在前往凡多姆海恩宅的马车上小声哼着明快欢愉的歌曲,满心期待。
      这个下午多么美好呀,路边开满了白色的蔷薇。有细碎的香味飘进她的嗅觉细胞。

      伊丽莎白毕竟只是一个心思纯净的孩子,像她这般的少女正如四月的花朵一般美好,心怀安宁没有一点瑕疵。
      只可惜这样的美好往往更是极其致命的,一旦受到一点伤痕就是一生的时间。
      而她自己虽然清楚这一点却依然执着的勇往直前,因为他如此笃定的相信,能够伤害到伊丽莎白的,仅有夏尔•凡多姆海恩一个人。

      是的,只有她的少年。

      她依旧是没有一点戒备之心的走进他的宅邸。这个地方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这是自从认识夏尔以来便在她心中打下坚实基根的地方。——她总有一天是要做这里的女主人的。她这样想。

      大厅里早已经人潮翻涌,今天的宾客真的是很多呢。
      有着蓝色眼瞳的少年意外的没有出现,而那个一身黑衣的执事也不知向何处去,她在这时才忽的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这是怎样的感觉。
      是了,伊丽莎白的的确确是极其聪颖敏感的女子,然不知为何在此时忽然迟钝下去。直觉之息只在她脑海中隐隐烁烁却没有丝毫清晰的光景,如同迷失在茫茫大雾之中。这也是令她感觉到万分疑惑的。
      如果可以,伊丽莎白真的想早点干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然而很可惜,悲剧也好喜剧也好,早已被写入剧本之中无可改变,哪怕是利用死神那根神奇的红笔。

      寒暄。嬉笑。酒杯碰撞。餐盘叮当。
      她只听见这些毫不相关的噪音,那少年的声音却如同蛛丝一般难以寻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开始有些急躁甚至于要发火。“夏尔!!?” 无人应答。

      “多么美丽的小姐啊。”
      “请和我跳一支舞吧?”

      她听见虚浮或者谄媚的赞许声,而这些肮脏的东西她亦从未在乎过。夏尔•凡多姆海恩。
      她只是要在这里找到他。
      “不,我正在找……”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大家光临我的酒会。”

      少年的声音却在此时忽然响起,她已然顾不得礼节转身就跑开,她抬起头来,看见她的少年在那高高的廊梯上骄傲的站立。身为凡多姆海恩家的当家,他一开口大厅内即刻鸦雀无声,无声的威慑在她看来却是一种令人着迷的气度。纯净。安宁。哀伤。他就如此站立着,带给她无限的期许和欢乐,纵使她觉得他正在远去,纵使她觉得无法靠近,然而一就是叫人快乐的。这便是盲目的恋慕之心。

      她还是稍稍感知到危险的了。

      “夏尔!!”她朝他轻轻的摆动手臂,用他能听见的声音同他问好,满心欢愉。
      可是她却看到了这样的眼睛。

      她的少年的目光仅为她停留了数秒,然后随即开始那种客套的欢迎辞。“我希望大家在今天玩得尽兴,并且,在酒会的最后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向大家宣布……”
      后来的话伊丽莎白没有听太清。
      她只是兀自沉浸在那个眼神中去。她看到无奈,看到忧伤。她看见深怨及痛楚。然后最后是一种深深地眷恋其间却夹杂浓重的……歉意。且他身边的那位执事在今天竟与他并肩而行,不似从前在他身后半尺安静的站立,血红色的眼瞳里有种对未来的不安却又深深地期待。
      这又是什么意思。伊丽莎白并未觉得那份眷恋的归属是自己,反而那些悲伤的事情倒是和自己关系甚密,这样不好的预感是为她所惧怕的,于是她倒是很快将其抛诸脑后。不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么?也许是向大家宣布我们的婚期呢。

      她很习惯逃避。

      “夏尔。”
      她走至他的身边冲他微笑,轻轻挽起他的手臂。
      “我们去跳舞好不好。”
      这句话虽然说出口但是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样子的场景早就不是一回两回了么。打定主意,如果他拒绝的话就一定要所要补偿,那么这次的代价就是一个吻吧。
      她少女的脸颊上泛起微微的潮红。

      “好啊 。”
      少年的声音毫不犹豫,且带有一种近乎宠溺的音调。她虽然失望与她无法索要那一个吻,而这样从前从未有过的温柔却是她受宠若惊。
      “真的真的??”
      “是真的。”
      这的确都不是梦境。她的少年年在今天显得分外的体贴,且有一种近乎包容一切的宠溺。
      “那么你想我们一起跳多少支曲子呢?”他声音温和,将她的脸融进他海蓝的眸子里去。
      “我要从开场一直跳到最后!!”
      “好。”

      他没有拒绝,尽管已经是如此苛刻近乎无理的要求。夏尔•凡多姆海恩不会在今晚拒绝伊丽莎白的任何请求,他不知这算是一种赎罪抑或是补偿。其实她不需要这些,他知道。而现在的他对于一切都是那么无能为力,于是只有以这样的方式弥补过错。
      其实这样并不能使深陷于爱情泥潭的人获得任何更多的救赎,反而会使其毙命更早。他心里也是很清楚的。

      旋转,裙裾翻飞。
      如四月蔷薇般美丽的少女在今晚更加突显住她的美好,她和他共舞,如云雀般灵巧的身姿令人叹为观止,她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她以为自己的少年最终仍是属于自己的,它如同穿上了玻璃鞋的落魄的公主忽然绽发处惊人的光辉。
      无容置疑,今晚的伊丽莎白是美丽的。

      “伊丽莎白,你今天非常漂亮,已经是一个淑女了。”
      “是么。那么夏尔喜欢我么。”
      “……”

      她不恼怒他的沉默。因为她认为此时的少年仅仅是觉得羞涩。而她并未感知到牵着自己纤长玉手的人眸中的哀伤,有丝丝彻骨的寒冷从他心中蔓延开来,只有冰冷坚硬的气场缓缓流动。他黑色的礼服显现出无比的优雅,而内在隐藏了多大的秘密却不为人知。
      早已腐烂了罢。

      第一首曲终。
      第二首曲终。
      第三首曲终。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他的臂弯里旋转了多少圈,亦不知道他带着自己他出了多少精妙的步子,不知道他们彼此一次又一次行礼到底有多少来回,统统都不知道。
      如果可以,请让这个夜晚停留在这里吧夏尔。她喜欢今夜甜美的点心和红茶,喜欢他穿的黑色的礼服,喜欢自己精心挑选很久的蓝色百褶裙,喜欢今天看起来极其安宁低调的塞巴斯蒂安。——整个舞会他一直只是在场外安静的观望,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这可是极其难得的。

      而舞会终究是要结束的。正如香醇的葡萄酒也有会喝完,娇艳的玫瑰会枯萎,而所最最珍惜的那个人也终有一天无法在陪伴自己走过生命的每一个片段。正是如此。

      最后一曲终了。
      少年终于将她已经微微发汗的手心松开,微笑着对她鞠躬。
      “玩的还尽兴么莉兹?”他也终于主动唤她莉兹。
      “当然,因为一直有夏尔在我身边啊。”她笑的明媚,不觉面前的人眼瞳里的躲闪。
      “那么现在我要去想所有的宾客致辞告别了,顺便去宣布那件重要的事。”
      他将脱下的礼帽重新戴好,抬起眼来对她微笑,一直在场外安静等候的执事在此时识相的走上前来帮助主人穿戴。

      她笑着看他离开,他却在走开几步之后忽然回转过身来。
      “伊……莉兹,如果没有夏尔•凡多姆海恩你也会生活的很好吧。”
      她一愣。
      他眸中太多深邃,以至于将她吞没直至窒息也未曾寻得出口。她忽然胆战心惊,脑中自舞会开场以来一直弥漫的大雾似乎在此时慢慢散去,直觉之息终于清醒起来。
      她和他之间,现在不过几步之遥,而她却觉得犹如隔过千山万水不得相近。他这一去是不再回来了。她有这样的感知。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将在今晚永远失去夏尔•凡多姆海恩。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夏尔,你别去……”她骤然失态,几乎要哭出来。
      “莉兹。”他语气坚定,将她绿色的眼融进他蓝色的瞳里。
      “没有夏尔•凡多姆海恩,你务必要生活的幸福。”

      他带着他的执事,带着决绝的意味转身离去。
      “夏尔!!”
      她伸出双臂急欲阻拦,可是身前的人全在一霎那间成为可恶的障碍,她身形瘦小,怎样都无法再接近他一步。
      于是,她的少年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消失不见了。

      “夏尔!”她在心中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名字,而喉咙却在此时失了声,任凭她怎样疯狂呼喊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她眼里有泪珠近乎疯狂的滚落,呼吸因为恐惧而越来越急促。

      她抬起头来看见,她的少年已走到了那高高的廊梯上。
      “各位,请静一静。”
      ……不要,夏尔。

      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去,直至鸦雀无声。

      “我今天举办这个舞会,是为了向大家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她听见她的少年坚定地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不要说……夏尔。
      无论是怎样的事情我不想听!!!
      她捂起耳朵,将脸埋在臂弯里狠狠抽泣。

      “我决定……”
      不要… 不要说!!
      她听见自己在胸腔中疯狂的叫嚣,近乎于声嘶力竭而无能为力。她现在不想听见他所说的那件所谓‘重要的事’,强烈的预感如此明确的告诉她那预示着癫狂的痛楚和永恒的毁灭。她如此不想失去她的少年,然则无济于事。

      “我决定取消与伊丽莎白•米多福特的婚约,并与我的执事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在一起。缔结下神圣的婚姻关系,至死不渝。”

      静。出奇的静。然后是山洪一样的吵闹声。谩骂,怀疑,诋毁。

      然而此时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只觉心口一直以来坚定跳动的那个东西在此时一点一点冰冷下去,然后碎裂成漫天的灰沙,随风而去。

      我决定取消与伊丽莎白•米多福特的婚约,并与我的执事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在一起,缔结下神圣的婚姻关系,至死不渝。

      她被这句话彻底地摧毁了。
      她不再有眼泪,抬起脸来望向高高廊梯上的那个少年。他正与身边安静而立的执事微笑对视,其间深情几许,一目了然。

      伊丽莎白的世界是在这个时候失去色彩和光辉的。

      -------[待续]-----------

      >>Part six

      还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就死去的猎物是最最可悲的。伊丽莎白忽然记起来夏尔曾经在一次打猎过程中这样对她说。

      是,还没经过任何反抗就死掉了的猎物,一点也不壮丽。本身作为猎物就够耻辱了不是么。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曾经以为自己是高傲而美丽的女子,那么她的人生便不可有一点点的瑕疵。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会这样度过:她拥有着世界上最温暖最美好的家庭,且有如同姐妹一般亲切友好的侍女。她会安静地在自己华丽的宅邸里学习应该学习的礼仪:比如交际舞蹈,钢琴,小提琴,西洋棋。然后她会一天一天长大,越发出落成美丽贤淑的女子,他可以穿上和母亲一样华美的礼服去参加各种酒会或者舞会,她会在公众面前侃侃而谈舒淡自如。在这样的时候,亦会有很多优秀的少年恋慕他,向她递上玫瑰或是深情的长诗和歌曲,而她则只是朝着他们礼貌的微笑,保持距离。最后她会结婚,会和自己心爱的人白头到老至死不渝——这才是她最最期盼的。当然,那个人一定要是——夏尔•凡多姆海恩。

      伊丽莎白的确是幸运的女子。她所希望的一切理所当然的被她拥有,且的确如五月之花令人心生温暖。可是,那应该使命定了的结局。
      人在拥有了太多之后,便会被夺去最最心爱的东西 。
      所以,夏尔•凡多姆海恩注定离她而去。仅此而已,已经足够幸运。

      她看见,她心爱的那个少年此时站在高高的廊梯上面和他口里所述的那个执事安静的望,而她不过是旁观者而已。
      不,也许从一开始,他注定就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她忽然开始觉得,自己是不认识这个少年了。
      真正的夏尔应该是这样的:他骄傲,自负,且任何时候绝不像人低头,哪怕生命已置于危险之地。他又冷漠而清高的气质,并且对认定的事情极其倔强;他总是带着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霸气,且做事一定冷静而井井有条,一定会算到任何可能发生的结果,将伤害降到最低。但是,看似骄傲无懈可击然而内心实质依然柔软如同不曾沾染世俗的幼婴。

      这才是夏尔•凡多姆海恩。

      她看见,那个在自己和所有人面前堂而皇之宣布相爱的人,正在深情的拥吻。地下唏嘘声、谩骂声、诋毁声依旧不绝于耳。

      “实在是不伦不类。”
      “啧啧……竟然是两个男子,真是叫人作呕。”
      “未婚妻就在眼前呢……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尊重女士。”
      什么尊重什么敬畏在这个时候都见鬼去了,一点抓住了对方的弱点就要死死咬住绝不松口,能够将他送下地狱是最好,因为这样不就能攀上凡多姆海恩伯爵的地位了不是么。
      女王的番犬这个称呼是不怎么好听呢,但是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话也不错。

      人果然是这么虚伪的生物。
      而伊丽莎白在此时什么都没有听见。
      拥吻么。
      她忽然觉得心里火辣辣的疼。她曾经幻想过很多关于她和他婚礼的场面,他会为她戴上婚戒,对她起誓,然后和她拥吻。
      是的,总归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期待。她头一次发现自己还真的是很没有目标。

      他们在拥吻,安静地拥吻。她本想在他们目中无人的动作里寻得什么肮脏的气息,她在此时是愤怒的,亦想像那些人一起给予他们抨击的诋毁。

      但是很可惜,她纵使指甲嵌进了手心的肉里,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细细寻找去,却也完全无法感知到那些肮脏欲望的存在,他们似乎由一开始就是契合在一起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对于对方的渴望也早已不再是□□或是心那样简单。

      她望着她的少年。她从未觉得她的少年的眸子如现在这样好看的令人伤心。
      她亦从未觉得他和他的瞳孔的颜色是那样的般配,海蓝与猩红。

      她忽然之间开始有些明白自己立场。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帽子,轻缓的戴在头上,转过身去,慢慢离去。
      身后的人依然在喧闹着,然而他们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就是这样。

      “伊丽莎白,我终究只要为一个人停留。”
      夏尔•凡多姆海恩只能为一个人停留,她曾天真的以为那个人会是她,现在可见并不是如此。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令她心酸的下午,她的少年站在下雨的窗前背对着她,缓缓地吐出这句话。他表情疏离而冷漠,不带一点温度,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显得空无。

      她想,下一句话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那个人不是你,伊丽莎白。”
      “对不起。”

      道歉?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话极其苍白以至于一击即碎。

      夏尔•凡多姆海恩。如你所愿,你和他在一起好了。
      而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样就好。

      --------[待续]--------

      >>Part seven

      头痛的感觉总是来得很微妙,她这么想。
      忽然感知不到外界如何喧嚣,黑下去的四周亦逐渐清晰起来。

      白色蔷薇依旧开放,金丝雀的歌声美妙。或许真的能一直沉沦在这样虚幻而不真实的梦境里也不错,伊丽莎白•米多福特曾这么想过。

      她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察觉出空气安静的流动毫无嘈杂之声,如同梦境。
      是的,她的确是做了一场绵长而湿润的梦境,那些即是纠缠的过去生出令人窒息的藤蔓,在一个根本已不存在的世界里欲将她施以绞刑。
      幸而她是头脑清醒的女子,并不为流失的岁月而牵绊住前行的脚步,于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依旧是已经十七岁的伊丽莎白•米多福特而已。

      这样才配作为夏尔•凡多姆海恩的未婚妻不是么。

      “伊丽莎白小姐,您醒了。”
      有人推门而入,她恍然从恍惚中走出来,抬起眼去望见的是那个在梦里出现过的一身黑衣的优雅的男子。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
      他轻轻回身关上门。
      “您突然就晕倒了,真是令人担心,不过看来您现在已经好多了,这是我为您准备的红茶。”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
      她忽然从心底生出突兀的怨恨,以至于浑身轻轻颤抖无法自持。
      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不去理会身旁站立着的男子,自顾自得环顾四周。水晶的吊灯,明亮的窗户,蓝色的床帐和白色的被单。书桌上有还没批阅完的文件,墨迹似乎都还没干涸。她闭上眼,嗅到极其熟悉的味道。
      夏尔•凡多姆海恩。她忽然就想要哭出来。

      “这里……是夏尔的房间?”
      “是的,这里是少爷的房间。”

      忽然带着几分恶意地扯动嘴角,手肘故意一偏。茶杯掉落在地有刺耳的声响,她看见热气腾腾的水在地上砸出莫名悲壮的水花来,心里竟有小妇人一般报复的快感。
      “呀……您有没有烫到?”
      “我不小心打翻了,你在帮我重新倒一杯吧。”
      “是,伊丽莎白小姐。”

      他转身出门去,而她却在他背后握紧了双拳。

      夏尔•凡多姆海恩。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
      她忽然为自己觉得不公平,以至于深陷其中无可自拔。她亦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如此任性,而伊丽莎白先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女子。

      她曾安宁。平静。
      十二岁那一年天夏天的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异常的美丽。她已渐渐忘记那一天的日期了,安静的走出凡多姆海恩宅,安静的踏上回程的马车,安静地看着那个期盼已久的地方在视野之中渐渐远去。她心中建起一座城,又沦陷下去化成一摊废墟。她的心开始在灰尘漫天中无助的哭泣,而脸上依旧是微笑的,只是安静的望着而已。

      她平静和他解除婚约,到巴黎作为罕见的女学生深造学习。真的是有很多少年拜倒在她裙下,他们金发碧眼或是青丝血瞳,她一一微笑着拒绝,带着一种决绝的倔强。
      她明白自己的光鲜亮丽下隐藏的是什么,她心中早有什么在那个夏天的酒会上悄然死去,尸体亦渐渐腐烂化为灰泥。
      伊丽莎白只是微笑着,这样而已。

      她以为能够收到他们结婚的请帖,而她便可以以这样的理由再见那个少年一次。那个有着海蓝色眼瞳的少年一次。
      而她终于是没有收到这样的请帖的。

      仅仅是在他离开伦敦的五个月后,巴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在法国巴黎自家宅邸的书桌上,看到了夏尔•凡多姆海恩葬礼的消息。

      她的少年,已乘初雪而去。

      那一天巴黎的雪还真的是很美丽。
      她记得自己站在落地窗前笑,然后又哭了。

      就像是一场逃不过的梦魇一样,即便是逃避了这么久依旧是不可行。

      “伊丽莎白小姐,您的红茶。”温和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从梦中回身,只是身体微微一颤,只是忽然间觉得,此时自己耳膜上震动的频率显得分外的可憎。
      仇恨这样的事是她从前没有想过的,而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藏住了多大的邪念,如同一直以来忍辱负重默默生长的白色蔷薇,直至到了时候才陡然迸出尖锐的次来。

      她扬起手再一次打翻他手里的茶杯,只是这一次的意味明显的不同了。
      有深红色冒着热腾腾热气的液体霎间翻涌出来,她看见它们之间被摩擦出细小的纹路,带着近乎悲壮赴死的姿态泼在自己的手上。
      疼。却浑然不觉。
      白皙的皮肤瞬时间有一大片刺目的红显现出来,她明白高温正在一点一点夺取这一块皮肤的生命,甚至留下丑陋的疤痕,然而这一切已然不为她所在意了。
      手的确是没有感到什么痛楚,却在想起那个人的脸时痛的异常。

      这样的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并不为他人所了解。

      “伊丽莎白小姐,您的手!…”
      “……为什么??”
      “??”
      “为什么当初和他…一起都丢下我??”

      话说明白以后,温暖的四月就冷下去了。

      >>Part eight

      有时你只需了然即可,并不需要过多的表示自己很了解。
      多年从事执事这一职业使塞巴斯蒂安分外的明了这个道理,于是此时他只是垂下头去缄默不语。

      “你是个恶魔,你明知道不会和他有什么结果,为什么还是要这样??”
      “……”
      “夏尔已经很可怜了……你一定是在玩弄他等到灵魂到手就抛弃他对不对??”
      “……”
      “当时一定是你的主意是不是?夏尔那么别扭那么懂得维护自己家族的荣誉,一定不会愿意把这件事情公开!!”
      “……”
      “你说话呀塞巴斯蒂安!! 你这个恶魔!!”

      声嘶力竭,歇斯底里。

      温文尔雅的男子终于退去微笑的假面,静静地看着倒在床榻上崩溃哭泣的少女。
      他只是在此时觉得左边的胸口有细小扯动的痛楚,而逐渐连绵成一片使他无法自持。
      这五年虽然清冷且令人感到孤寂难耐,到底他将锋芒尽数隐去在时光中学会细水长流相安无事。本以为时间会将那伤痛逐渐隐去就此安静。
      而有关乎回忆的人忽然到访将这一切安宁破坏殆尽,哪怕是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也有些手足无措了。

      只是异常悲伤而已,他还抵得过。

      他没有走上前去扶起她。 悲伤是一个人的权利,他并没有打扰别人痛苦的习惯,且这样的伤口为他二人所共同持有,于是从心底里生出轰烈的共鸣。

      窗外的白蔷薇开得格外明媚,看着挣扎生长的藤蔓忽然想起那个少年墨绿色的头发来。还想起五年前那个带着些情迷意乱和被命运逼上绝路的癫狂的酒会,他和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拥吻,将世俗的流言蜚语蔑视鄙夷全部抛诸脑后。
      是太忘情了吧。
      以至于只顾得上彼此疯狂撕扯,都忘了肩膀上所肩负的其他东西。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忘记了自己还是个恶魔。
      夏尔•凡多姆海恩忘记了伊丽莎白绿色的眼瞳。

      不失为一种绝望的美丽,也许。

      “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可那个时候的我和少爷,都已经非常盲目了。

      “我曾经想过,一直就和他维持普通的主仆关系是不是更好,的确如您所说,伊丽莎白小姐。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所以终归有一天是要彼此遗弃的。所以不如就那么远远的看着,不要留下什么遗憾。

      “一切都变得失去控制也不过就是在有天下午请医生来为少爷做过全身检查之后。那的确是很麻烦的事情,我之前所坚持的所谓美学所谓的为少爷着想都变得没有意义。

      “他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重度哮喘。我曾经一直都认为人类中的这些疾病什么的都是极其可笑的,并且也都对上医院请医生吃药之类的表示很不屑,但是在少爷被确诊为这种病之后简直就像疯了一样,找遍了所有的医院和好的医生,用到了可能用到的最好的药,都是没有用的。少爷那时候对我说,‘塞巴斯蒂安,已经不用那么努力了。’

      “我每一天看着少爷变瘦,变得更苍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红茶喝不进去几口。然后我只有在一边看着,什么都不能做。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知道身为一个恶魔什么用都没有,我根本无法保护我爱的人健康活下去,连这样最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有的时候真的很希望自己是一个天使,想着如果是天使的话应该是可以拯救少爷的,可是我偏偏就不是天使啊,我的翅膀分明是黑色的。
      我无法打破自然的规律而使少爷复活,因为人类不能忤逆时光的洪流,那样避免不了遭到惩罚,死亡是一种必然的定律,只不过对于少爷来说早了一些。

      “在得知那个令人心灰意冷的消息之后我和少爷做出了一些决定,有关于那个酒会,剩下的事情您都知道的很清楚。

      “少爷那个时候有对我说过,‘我这样会不会让伊丽莎白很伤心呢?’ 他一直都是很眷顾您的。

      “可能伊丽莎白小姐还不了解吧,您在少爷的心中一直都有着不可顶替的位置。您对于少爷的意义,就像是绿叶之于花朵一般。没有绿叶花朵就永远不会灿烂了。

      “给您带来这么多的困扰真是抱歉,可是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天色有些晚了,您要考虑回去么?我会一直守在这里,所以请伊丽莎白小姐您放心,此后您若是想要回到此地,任何时候都是可以的。

      “少爷对您应该也是非常想念呢。”

      她一直未曾言语,只是愣愣的听他诉说。
      眼前的男子絮絮的说着,眼光却未在她身上停留过。
      是了,伊丽莎白•米多福特从未见过这样的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他酒红色的眼瞳显得晦暗而深沉,带着年华中所沉淀下来的沉重。
      他似乎一直都只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切悲伤欢喜与他无干,而那眼神中所带有的分明是浅浅哀伤,她看的分明。

      究竟之前在纠结悲伤怨恨的到底是什么,他自己忽然也开始怀疑了。
      伊丽莎白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是真正的局外人,从一开始和夏尔•凡多姆海恩毫无关系的人是她自己。

      她终究是了悟了。
      到没有之前所想的那种悲从中来。

      “塞巴斯蒂安,你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她抬手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
      “另外,麻烦去告诉我的侍女,我很安全一会就到。”

      “是,伊丽莎白小姐。”

      有清晰的关门声。

      “夏尔,我先走了,改天来看你。”她声音异常平静安稳,带有释然的意味。

      天色是有些晚了。

      -------------[待续]-------------

      >>Part nine

      她喜欢明媚而又富有生机的颜色,一直都如此。只不过在岁月和世俗的打磨之下逐日变得不再那么棱角分明而是柔风细雨,愈发的成为体贴贤淑的女子,已将那份对于火热颜色的喜爱藏在心里从未有什么表现。
      而她一直都是喜欢着的。

      于是才会在望向窗外时看见盛放的白色蔷薇中那一点稀有的粉色而异常欣喜,不知这样的美好是属有心还是无意。

      她静静走过属于他的走廊,曾走过无数次的地方头一次以如此平静的心态经历,她竟不觉得有几分奇怪。其实一切也都没有改变多少,只不过从前她来的时候是跑这来,而如今是静静的去罢了。反正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里都没有他的影子出现。

      待到她下了廊梯时已有人在楼下安静的等待。一身黑衣优雅的执事,纹丝不动站在廊梯口。的确是纹丝不动。
      她忽然觉得他如同在何时光作战,苦苦死守回忆而不让残酷的岁月带走这里的任何东西,甚至连一摸灰尘也不允许留下。虽说这样的执着早就已经失去意义,而因为什么执念却一直在这里守候着。这便是爱情了吧。

      “伊丽莎白小姐站在那里会不会觉得有点累?下来喝点茶吧。”
      “啊……好。”

      他忽然回头,冲廊梯上呆呆站立着的她温和微笑,倒是让她乱了阵脚,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伊丽莎白缓缓步下廊梯来,听着高跟鞋在清朗的地板上敲出空旷的声音。她在地砖上看见他的倒影,黑发,红瞳。
      说也是令人感到惊奇的。这五年来的他倒是一点也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英俊,优雅,不温不火。时间这种最可怕的毒药似乎是在这里失去了功效,没什么作用。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还是当时那个他。伊丽莎白对这一点倒是很失望。

      “您观察我很久了哦。”
      “啊,对啊。在想……塞巴斯蒂安你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变化……”
      她被他看穿,急急拿起桌上的茶杯欲掩饰自己的不安。
      “我可是恶魔啊,您忘记了。”
      “是啊……忘记了呢……”

      伊丽莎白本不觉得有何可觉得悲伤。
      却忽然在听闻这句话之后顿觉寒意彻骨,狠狠的痛起来。
      他是恶魔,自然有资格永远守在这里。 而她是人类,注定有一天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这却恰恰是一种幸福。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再也见不到夏尔•凡多姆海恩了。
      因为他是恶魔。
      而伊丽莎白•米多福特终有一天可和自己心心心念念的少年相见。因为身为人类。

      “塞巴斯蒂安你不会觉得寂寞么?”
      “会……但是一个人太久,就会慢慢习惯。”

      习惯,这不失为一个完美的理由。伊丽莎白曾试图说服自己习惯于别人的温存,或许有一天她不再思念那个有着墨绿色短发的少年,而是可站在别人的身边看花开花落细水长流。到那个时候忽然想起夏尔又是什么心情呢?

      “伊丽莎白小姐最近生活可好?”
      “我么……到是没什么不顺心……”
      “爱德华•斯托克伯爵是向您求婚了吧?”
      “??这个塞巴斯蒂安你也知道?”
      “恶魔的消息是很灵通的……”

      爱德华•斯托克。伊丽莎白倒是到现在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他沉着,冷静,成熟,稳重。她亦曾觉得他可以依靠,而那人在和她心里那个少年一决胜负时候,她还是自私的判了夏尔•凡多姆海恩取得胜利。换做是谁也比不过的吧?现在想起来那时心中的纠结真有几分可笑的意味。
      男子这样的事总是令人烦恼且厌恶,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在你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时总不乏追求者,一旦有一点闪失就门前冷落鞍马稀。这样的事,她伊丽莎白•米多福特见得太多。 而这些年下来,因为自己冷漠的态度,来来去去的那么多追求者中,一直在坚持的到真的只剩下爱德华一个人。
      他大概是真爱她。

      仔细想一想,那个人似乎有着和那少年一般颜色的瞳孔。
      海深,深蓝。
      伊丽莎白曾想,淹死在那眼睛里,已经不是一种修辞了。

      “爱德华伯爵的口碑在当今贵族中好像是很好的……其实不妨考虑看看啊。”
      “……”

      “塞巴斯蒂安,我要走了。”
      她忽然转过脸去冲他笑笑,用手整理一下头发。
      “你会一直在这里的吧?”
      “……是的,我会一直都在。”
      他笑容温绵。
      她转身离去。
      “伊丽莎白小姐一路平安,您的侍女已经在门口等待。”
      她只是笑,没有回头。离别总比想象中要平静,这倒是令人欣慰的事。

      时光静默,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迈步郑重地走出凡多姆海恩宅的大门,反手将门扣上,听闻沉重的闷响。
      总不知时间如流水匆匆而过,这时才体会的深刻。彼时已经是夕日欲颓,显出颓败之状的太阳在天边用最后的气力挥笔泼上血色。
      这是一种已经糜烂的美丽,她想。

      她如来时一般静静走远,整个过程未曾怀有留恋,她知道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还在里面,说不定在哪扇窗口静静观望。
      他一直那么淡薄世事。

      一步。两步。三步。
      二百七十九步。

      她将凡多姆海恩宅连同那些悲伤怨恨一起丢弃在这天美绝的夕阳里,在不多做留恋。
      伊丽莎白此番真正了悟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夏尔•凡多姆海恩已经离她而去了。

      再见。

      “小姐!!您怎么这时候才出来??急死我了。”
      “啊……和赛巴斯先生聊得太投机,忘记了……”
      “那就好,快回去吧?听说爱德华伯爵今天来拜访了呢,结果您又不在……”
      “这样啊……明天请他来吧?”
      “小姐?!”
      “怎么”
      “不,很好!”

      她忽然想起爱德华的眼眸,深海的迷醉。

      马车渐行渐远,马蹄声亦不再清晰。夕阳终究醉死过去了。

      华丽的宅邸依有人在窗口。
      静静眺望,夜色苍茫。

      白蔷薇开得正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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