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心深处》终于受不了

14、第十四章

　　永慈宫的花园里，赵昱同柳仪君正对月饮酒。月亮只有半个，而且还被云彩遮得朦朦胧胧、忽隐忽现，这样的月色实在不够格让人欣赏，而他们却已赏了多时，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杯里的酒依然满着，不曾动过，只是人儿早已有几分醉意了。赵昱仰望夜空，嘴角扬起浅笑，柳仪君头枕在他肩头，偷偷观察起他的侧脸，阳刚中带点柔和的线条，有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她闭上眼睛，享受安静带来的甜润空气。谁也没想打破沉默，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不用说话就能沟通的程度，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彼此心领神会。这是不是代表他们是相爱的？赵昱心中盘旋着疑问，他很想问她，可又怕得到不同的答案。
　　耳畔传来有节奏的沉重呼吸——她已经睡着了，嘴边显现一朵不易察觉的笑。她梦到什么了？是...林潇然？赵昱的心抽痛一下，再也无心赏月，轻轻抱起她如羽的身体送入卧房。柳仪君马上就惊醒了，但她没有睁开双眼，只是紧紧抱住他。
　　替她盖上被子，他欲转身离开，心里想着，今夜她的梦中有人陪伴。
　　“好好休息。”他的眼神写满惆怅，表情很受伤，柳仪君立刻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转变态度，那段过往还在他心里！
　　没有为自己辩解，柳仪君一头蒙进被里。生气、难过、委屈，但什么也不愿让他看见。在他心中早已认定了她忘怀不了的是过去，那又何必为自己解释呢？一切都是白费！他的有情有意，作为女人，她很感激也很感动。可此刻的无端猜想，却伤害到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所有情话都在顷刻之间变成了无聊的玩笑！她不会求他回来，柳仪君从来就不曾丢掉过傲气和倔强。
　　赵昱没走，独自一人坐在花园里喝着冰冷的酒，风渐渐大了，他丝毫不在意，一口气喝光壶中的酒，从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以往他的酒量绝不会轻易醉倒，而今天却像着了魔似的，才没喝多少就开始头晕目眩了。也罢，醉了干净，可以暂时忘记了伤心事。

　　江宇怀一向少话，对从小养大他的白氏夫妇也极少展现亲近之情，如今为了柳素素的事，养父找他谈，似乎并不能谈出任何结果。固执的不希望自己的事被他人插手，所以对白宪斯的关注也完全漠视。
　　“宇怀，一切都要慎重，柳素素是仪妃的妹妹，皇上何等的重视仪妃，你可不能莽撞行事。万一...”想到白家所有人的性命有可能会因为他的鲁莽行为而遭不测，老迈的白宪斯不禁捏出一把冷汗。看着他长大，怎么会不了解这孩子的脾气呢。从小就极端的固执，之所以会养成这种个性，或许跟他儿时的经历有关。
　　十八年前，护国大将军叶承通在蒙古关一役中，力抗蒙古军队，不料，奸细掳走叶夫人及他八岁的儿子作人质，逼迫叶承通开关放行，妄想里应外合将铁蹄踏上中原土地。怎料，叶承通精忠报国，铁血丹青，眼见妻儿受尽凌辱，却硬是与敌军力抗到底。一场仗断断续续打了近一年，最后即将胜利的时候，却传来一则惊人的消息，叶夫人改嫁蒙古大汗！叶承通一夜之间头发尽白，第二日便带领十万勇士神速击溃了蒙古大军，直驱蒙都哈剌和林城的万安宫，杀大汗窝阔台，路经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一心只想找到负心的妻子问个明白！当他终于踏进万安宫后殿时，见到的却已经是她的尸首。
　　原来，叶夫人改嫁窝阔台是完全被逼，眼见叶承通不受威胁，就以独子的性命相要挟，逼叶夫人改嫁，以达到凌辱叶承通的目的，妄想击败爱妻心切的将军，却没想到适得其反，直接导致了战局的全面溃败。而五十六岁的窝阔台仅在位十三年就死于战乱，随后蒙古族内掀起了争夺王位的内乱，根本无暇再起侵略之心。面对爱妻留下的遗书，顿悟一切的叶承通万念俱灰，决定追随爱妻而去，遂当场自刎于妻子身边，而目睹整个过程的儿子从此竟没有流过一滴泪，变得异常自闭。随行的将士把孩子重新带回天朝的时候，刚刚继位不久的十一岁小皇帝赵昱，便颁布了一道密令，由大学士白宪斯负责教养烈士遗孤，并且指定这个孩子为皇帝陪读。一度生活在恐惧里的九岁孩子，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适应新生活，白宪斯考虑到孩子的安全，在收为养子的同时，为他改名江宇怀，江是孩子的母姓。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忘记了他原本的名字叫叶震！
　　“我知道该怎么做。”习惯于冷冰冰地命令下属，竟对自己的养父也这般生硬。
　　白宪斯从他坚决的眼神中明了了一切，当初为他取名宇怀，就是希望他能以广阔的胸怀接纳这个世界，可是，现在看来他的用心良苦似乎从未打动过这个孩子，他还是十八年前那个双眼闪着噬血般仇恨的孩子，岁月根本没有磨平他的锋利，只是教他学会了如何更好地隐藏自己的真实内心。十八年后的发现，令白宪斯后悔不已，不该提携一个极度偏执的孩子进入仕途，不该顺水推舟地助他坐上禁军总领的位置，他的一念之差极有可能害了许多人。
　　白宪斯无力再作劝阻，只是心中的担忧久久无法释怀。

　　一想起江宇怀对自己做过的一切，柳素素便无法平静下来，焦虑和紧张时刻伴随着她，哪怕白浚卿努力逗她也没用。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一向开朗的她竟然无法摆脱这纠缠。生活的调子全被打乱，似乎是末日的来临，她悲哀地想。
　　从白浚卿处得知，江宇怀并不跟他们同住，他有自己的府邸，偶尔才会来一趟，虽然如此，但一颗心还是悬着，她怕！怕会再见到他！不想回宫，是怕见到他，躲在白府是觉得白浚卿会保护她。但，也许是她太笃信了，白浚卿毕竟是他兄弟，似乎也怕他。脑子里很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和风熙日的午后，白浚卿带着她出去骑马，难得放松心情。
　　翻身下马，他们来到山顶，风呼啸在耳边，眼前巨大的落日，令柳素素的心情舒解不少。脸上重新绽放出笑颜，与白浚卿相视莞尔，彼此心中顿觉如亲情般的温暖。相仿的年龄，相似的性格，使他们很快便熟悉起来，他像兄长一般的照顾着她，而她也甘心享受着作妹妹的乐趣，白府的人都愿意见到这对金童玉女，他们带来欢笑，忘却烦恼。
　　“那是什么？”素素手指着悬崖边盛放的一簇紫色小花，好奇不已。
　　“看样子，应该是传说中的忘忧草吧，据说酿在酒里，喝了能忘忧解愁。你不会是想去采吧？很危险不要去了。”白浚卿还没说完，柳素素就已经跑了过去。
　　“忘忧草？如果真的有这么神，不试试太可惜了。”刚说着，手里已经采到了一小株，她如获至宝似的跳起来，奔向白浚卿，少年和少女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但是，忽然间出现的江宇怀破坏了这美好的画面，笑容僵直了，原本自然的拥抱生硬的分开。他的出现，害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空气沉闷，他的出现，令柳素素想逃！
　　“大哥，你怎么来了。”
　　话还没说完，柳素素就忽然拉住白浚卿的手，准备离开，但更快地，她的另一边手臂已被他紧紧钳住。
　　“你留下。”口气意外的平静，只是不知是否真的平静。
　　素素用力想甩掉他的钳握，可一切都只是徒劳，“放开我！”一开口已是完全的厌恶，令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留下！”这一次不再平静，强压的怒意不小心还是泄漏了。
　　“素素，还是跟大哥谈谈吧，我先下山了。”明白两个人的问题还是要两个人来解决，他是多余的人。走的时候，非常忧心的看了一眼敬爱的兄长，觉得他变了，有些陌生，不禁担心起素素来，这样的兄长素素能接受吗？尽管如此不安，他仍是毫不迟疑的下了山。
　　没有遇见她之前，生存的目的仅是为了摆脱童年留下的心理包袱，只想成为无所不能的强者，爱情、女人是他从来不敢接受的，因为怕！惧怕江宇怀的命运被烙上叶承通的痕迹！一直不愿承认自己就是叶承通的儿子，现在看来不由他不认了，因为他已经像父亲一样中了情毒，唯一的结局就是毁灭！他注定无法冲破这魔障。
　　“你可以不爱，但不能拒绝！”依着心中的想法，他冷酷地下达了命令，夕阳下他的样子格外的鬼魅，令人战栗。
　　柳素素心如擂鼓，冰冷的十指握成拳，努力寻找回自己的声音，尝试着最后的反击。
　　“荒谬，你的游戏留给自己慢慢享受，我没兴趣。”说完，迅速地退到安全距离外。
　　“已经由不得你了。”说话间已经挟起柳素素冲向悬崖，只在瞬间两人就飞坠向万丈深谷，柳素素完全失了声，死亡的恐惧包裹住全身，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知觉，可是她不想死！强烈的求生欲望令她拼足全力终于呼救出声！不要——
　　眼前一片漆黑，她失去了意识，只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平地上，身边响起潺潺的流水声，柳素素马上检查起身体各处，没有一处受伤，忽然想起什么，跑向水边，仔细查看自己的脸，确定一切完好无损之后，她终于放心了。四下看看，没有半个人影，他呢？难道掉下来的时候死了？
　　前方出现马蹄声，白浚卿策马朝她驰来，柳素素获救般迎了上去。
　　“你没事吧？”焦急地检查她，“我们都担心死了，幸好你没事，大哥这一次真是过分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不是...”素素越听越疑惑，事情难道不是她想的那样吗？
　　“大哥吓到你了吧，幸好他及时挽回，不然真是...素素，我代他向你赔礼道歉。”
　　“是谁救了我？”她无力的问。
　　“是大哥。”
　　柳素素顿觉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的疯狂行为差点送了她的命，现在却又扮演起救人英雄？他究竟想怎样？让她明白生死掌控于他手里吗？江宇怀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在冷酷的假面具下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疯狂本性，而她又为什么成为他宣泄的对象！
　　“素素，别怪我多嘴，我想大哥只是太在乎你了，不想失去你，所以才会有一些过激的举动，希望你能原谅他。”他一向尊重兄长，只是这一次的行为实在让人担心。山顶一别才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江宇怀叫他去带回素素的时候，他简直傻了，但从兄长黯淡的眼神看出，做出如此惊人之举的人心里也不好受，怪只怪陷的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