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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绿竹枝 如今阿念成 ...

  •   朱邪在想的时候,燕珂也在想。
      想起沈碧楼。
      准备冒险潜回将军府带小静离开之前,沈碧楼约了他在明月楼喝酒。
      在逃亡之中的人显然并不适宜出入酒楼这般人来人往的地方,但燕珂还是去了。
      “小十七,你若带了小静离开,便换我来追你了。”
      沈碧楼闲闲地饮了一口酒,一双桃花眼在春光里迷离氤氲,描金扇子一展,不说一字便尽得风流,若是往外面一站,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他手一扬,酒杯便平平地向燕珂飞来,燕珂接住,酒水一滴未洒。
      这样的暗器功夫燕珂自然也会的,他做起来,也绝对不会把酒水洒出来半滴。但想完他就暗地自嘲一笑,若是自己,绝做不到如他这般漂亮优雅。
      “对啦,你那右手小指的毛病,最好改上一改。”他眼睛笑得弯弯,“我不过对相爷说了一句,燕珂此人,若你见到他右手小指一动,便要尽快拿下为妙,你看,只这么一来就叫你连剑都没能出手。看在往日的情分,我便最后提醒你这么一句。”
      “相爷千金,定然是花容月貌。”燕珂嘴角绷紧,对他刚才的话听而不闻,一举杯,“十七祝阿念飞黄腾达。”

      沈碧楼扑哧轻笑,摇头叹道:“哎呀,小十七,小十七。”
      他顿了一顿,道:“看在小十七的份上,今天,你我还是如以前一样。明日此时,便是我亲自追杀燕珂,不死——”他眼睛微微一眯,嘴角又弯起来,笑吟吟地,开玩笑一般地道,“不休——”
      他将不死不休笑嘻嘻地说出来,不知道的也许还以为是在调戏人。
      但燕珂绝不会将它当作玩笑话。
      昔日挚友要拿他的人头去做迎娶黎相千金的聘礼,这个认知让燕珂恍惚了一下,却听酒楼下戏台热闹丝竹咿呀,一句戏词慢慢飘进耳朵里来:
      “痴虫,你看国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
      燕珂一怔,随即如同被人喝破心结一般地哈哈一笑,他甚少有如此的大笑,笑毕,举起酒坛,仰头痛饮,饮罢将酒坛一掷于地,再次大笑道:“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阿念,十七就此别过,沈碧楼,燕珂等你!”

      他们原是一起长大,都不过是师父收养的孤儿,只是师父捡到燕珂时正好是十七日,捡到沈碧楼时正好是廿日,便十七阿念地叫了下来。
      如此阿念时常埋怨,有了日子还缺年份,就算他当真是廿日生的罢,也有可能他原本就比十七大上一年,凭什么叫起来他似乎便比十七小?
      十七也不见得舒服,凭什么阿念的名字看起来便比较像名字,他就马马虎虎一个十七?
      因此两人从小的关系,自然是不太好的。

      师父一直隐居山中,自阿念十七有记忆起,他便是三四十岁的模样,清素,寡言,平生两件得意兵刃,绿竹枝,相思血,便尽数传给了这两个弟子。
      师父是甚少有话说的,偶尔唱几句戏文,总是荆轲刺秦里的段子,最常唱的便是“流落天涯踪迹浑,腰间宝剑七星文。丈夫会应有知己,世上悠悠安足论”。十七和阿念听惯了,便都闹着要演荆轲。可荆轲只有一个,到底谁演是个问题,师兄弟间不能在师父面前刀剑相向,虽然他们很想。因此这个胜负,便时常用“打官司”游戏来决定。
      谁也不愿演秦王,秦舞阳也是被嫌弃的,高渐离,师父极奇怪地不喜欢这个人,连提都不爱提。最后剩下能争的角色常常是荆轲与樊於期。
      师父是南方人,将车前子叫做官司草。到车前子抽出小小的穗子,用穗子杆儿缠在一起互相拉扯的游戏,便叫做打官司,谁的杆儿先断谁便输。输了的人演樊於期,便要假装已经自刎,由“荆轲”拎着发髻,当作拎了“首级”,拿去刺秦王。
      也不知是天生没有“打官司”的天分,还是不及阿念会耍诈,或是挑选官司草的眼光有问题,十七一向十赌九输,总去扮演那倒霉的樊於期。

      如今阿念成了沈碧楼,十七成了燕珂。
      “荆轲”仍要“樊於期”的人头,却再不是为了刺秦。

      幼时事一幕一幕在眼前飞快地过,燕珂闭起眼睛,低低地叹了口气。
      靠着的地听蓦地发出低低的嗡鸣,燕珂嗖地站起,紧紧盯着门口,没过多久,便见朱邪也一骨碌爬起来,眼神一交换,燕珂便抢身站去了门口,道:“看好小静。”
      朱邪道:“来的是沈碧楼?”
      燕珂道:“不是。是‘眼无兄弟,不见手足’。”
      “啊?”朱邪愕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名号,“听起来就是狠角色,连兄弟手足都不要……”
      “其实不过是两个人,只是……”燕珂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都很胖。”
      “啊?”朱邪还是不明白。
      燕珂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因为很胖,肚子很大,一个看不见小兄弟,一个看不见自己的手脚……是以叫眼无兄弟,不见手足……”
      虽然是如此的气氛,燕珂也说得平静,但是朱邪还是没忍住笑得在地上打滚。
      “不是马蹄,听起来是高手,却丝毫不会轻功,不隐藏脚步声,听起来显得很重。”燕珂凝神道,“所以我想,应当是他们。”

      朱邪探头出去道:“我倒要看看这样的人能胖到什么地步……”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了在微弱月光之下,远远地过来了两个……呃,简直如同两座山一般的人。
      虽然“眼无兄弟,不见手足”这外号的来历实在可笑,但远远看那身形,稳如泰山,气息凝重,应当是高手。
      “造物还真是神奇……”他感叹了一句,燕珂左手一抖,一把细如竹筷的剑便执在手中,在月光下闪烁着绿莹莹的光泽。
      “绿竹枝!”朱邪还没怎么近距离仔细观察过这把传说中的名剑,盯着看了一会儿,叹道,“真漂亮。”
      叹完他便看着燕珂。燕珂的剑法自然是好的,但是左手使剑总是不能持久,这一路以来,每每遇到追兵,燕珂往往在他还没看清绿竹枝长什么样的时候便已速战速决,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够些分量的对手,像“眼无兄弟,不见手足”这样的力士,显然是以长力蛮力见长,不知燕珂的左手是否支持得住。
      他一边想着一边便去拿了自己的双手短刀立在燕珂身后,看着那两座小山越来越近。

      五丈,四丈,三丈。
      燕珂重复了一遍:“看好小静。”两座山离此还有两丈,燕珂已出手!
      他便如一只燕子一般轻巧地一掠而过,身在北方苦寒之地,朱邪从未见过如此漂亮轻灵的轻功,喝了声彩,迅速回身将小静抱在怀里,手持双短刀戒备着。看向燕珂,他凌空一击宛如闪电掠过半空,那两座山一般的人齐齐掷出了流星锤,燕珂如惊鸿一般掠开,他如今功力不足,左手剑法有限,便绝不硬碰硬,一击不得手便立即避让。
      朱邪看得心急,却见燕珂转了一个身,一意速战速决,身形向上一拔,已再次出手!
      这两人知道自己转身不灵便,因此互相补足背后空余,燕珂猱身而上,一下子踏在了其中一人肩上,另一人手中的流星锤也立刻跟到,却见他立刻跳起,整个人竟单足立于流星锤之上,月光之下身影如若游龙,手中绿竹枝青光迷蒙成一片,还未看得清楚,那一片青光便被血色染透。
      两座山一般的身形轰然倒地,朱邪呆了呆,回想一遍,竟然还是没想通燕珂是如何出手的。燕珂回身走来,擦了擦绿竹枝上的血,朱邪脑中忽而便闪过了依稀读过的一句词——

      相思血,都沁绿筠枝。
      这诗本来写的是梅花,朱邪蓦然想起,竟觉得极合眼前情景,觉出种凄怆来。
      相思血,绿竹枝,只怕便是如此得名。如今已见绿竹枝,他心中竟是对那未曾谋面的沈碧楼向往起来,不知相思血又是怎生绝艳的光景?
      燕珂一边向他走来一边擦擦脸,声音微有些低弱地道:“‘眼无兄弟,不见手足’是沈碧楼手下打头阵的,我们不能停留了,快走。”
      朱邪点头,却见燕珂仍是向码头而去,不由得道:“去码头到底要做什么?”
      燕珂顿了顿,将小静重新藏进挑子箩筐之中,道:“此去沙陀路途遥远,仅凭你我二人实在难以成行。”
      他望向已经发白的东方天空下微显汹涌的海潮,道:“此处码头,有东瀛前来与我朝通商的货船,原本契约拟定了船数与人数,但东瀛使者常常多带,先前来探探口风,若是允许便进来,若是不允许便将多余的船返航,返航却不是东瀛,而是去往离此不远的岛屿之上,日后再来,以节省船只费用。”
      他极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朱邪听得一愣一愣,又听他继续道:“也因此,长久累积之后,那岛屿之上有颇多商船,不仅有东瀛客,还有我朝商人,偷偷交易一些走私货物。有一个商人与我相熟,可以托付,他会混在东瀛船只之中,假意靠岸,再同多余船只一道返回岛上。”

      “因是东瀛船,官兵不会上去搜查。”燕珂的声音一直宁定而清寒,即便挑着挑子迅捷前行仍是稳定平和,“你带着小静在那里暂避,日后那个商人会再安排你们去往沙陀。”
      朱邪连连点头,末了却不见他再补充言语,不由得道:“那你呢?”
      燕珂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天色即将大亮,燕珂带着朱邪穿梭于码头各色人等之间,码头人事杂乱,朱邪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情形,只得紧跟在燕珂身后不敢稍离。穿行得头都要晕了,燕珂忽而停住脚步,扯了扯斗笠边沿,低声道:“白大哥。”
      朱邪定了定神,面前站了一个年过而立的中年胖子,从体型到眼神,无一不符合想像中的商人模样。他也不多话,只向燕珂道:“跟我来罢。”

      这个商人名叫白览,许是燕珂一早安排好,几人见面之后没有丝毫耽搁,便上船起航。
      到了海上,似乎就很是松了口气。白览摆了酒菜,燕珂便带朱邪一道去,小静还迷迷糊糊地不懂事,坐在一边数花生。
      随意互敬了几杯酒,白览叹道:“我已经多年没见你师父,也许久没听过你和阿念的消息,接到你的信时还以为眼花。”
      燕珂不言,慢慢吞下一口酒,方道:“师父自定国将军被刺身亡,便已不见。”
      这已然是修饰过后的说法。定国将军一死,尸身尚未入殓,便离奇消失,师父也再不见人影,然而燕珂明白,某处深山,定然会多出一座新坟。
      双人冢。
      白览摇头,道:“这行当实在比我们跑生意的还要麻烦。我们输不过输钱,这行当一输便是命,还连带一家老小的命。你们师父自己不愿意出去,便不该将你和阿念送去定国将军麾下。”

      燕珂出了一会儿神,道:“并不是。”顿了一顿,“师父问过我们愿不愿意。我们从小听师父唱荆轲刺秦,少年气盛一腔热血,自然有鸿鹄之志。”
      “师父自己不愿出去,是因当年在师祖面前立过誓,不得入庙堂。”燕珂手指敲了敲桌,轻唱道,“喜来时唱几曲短长歌,闷来时洒几点英雄泪。凭人拍掌,任我舒眉。”
      “这是高渐离的唱词,师父只唱过一次。”燕珂将酒饮干,“他当年没能像高渐离一般送知己离去,因此从此整本戏里,最讨厌易水送别那一段。”
      “以前我与阿念都不明白,后来便明白了。”

      朱邪从未见燕珂不间断地连续说这么多话。也许是得遇故人,也许是故人闲聊的言语触动了什么,他絮絮叨叨地不停说起幼年之事。
      比如他和沈碧楼出山之前,没有正经名字。沈碧楼拿了师父的姓,入京时遇见茶楼叫金碧楼,便随手捡了这个名字。那时初春,正值燕子飞回,外出踏青的富家子弟马笼头上玉珂叮当,于是他就叫了燕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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