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忽已晚》江南暮雨

9、第八章

　　等她再次返回卧云峰下的那个洞口，已是入夜了。举了火把一照，惊奇地发现那人竟是背靠着洞壁斜倚着，侧面与后背的衣服已被刮烂了，不知他是如何地努力将自己倚上这洞壁的。

　　她忙架了些柴火燃起了火堆，取了带来的食物。他能张口，却不能自己进食，她只好坐在他身边，撕开馒头和牛肉，一点点地喂入他口中，又急急地喂他水。她没什么侍候人的经验，喂饭喂水喂得呛到他，他咳得仿佛要去掉半条命。她有些歉意地帮他拍背顺气，他停下来后，艰难地向她致谢。

　　理妥了这些，她方取出怀中的银针，这僵尸蛊，本就是用银针方能引毒引得快一些。细细地替他针灸了半个时辰。犹豫了半天，她还是决定留下来陪他度过这一晚。中了这蛊，需要解七天，至于全身能动，恐怕也得在十天左右，顺序依旧是从头到脚。所以，这人，恐怕得在这山洞中呆上个十天。她跟他讲着解蛊之事，说这十天的饮食起居却是麻烦，因为离村落太远，而她一向不与这附近村落中的人打交道，没办法为他请人。

　　他沉默不语，双眼却是看着她不移目光。她无奈道：“算了算了，解蛊也是要靠我，每日饮食自是由我来办。不过此处居我的住处也颇远，我什么时候来可就不一定了。”

　　他缓缓地点了头。

　　白日里她自是借了收集材料的由头出门，琴娘要跟着，她却说不用。为了那人，她堂堂的鬼宫圣女，竟是要去后厨偷食料，自己想想也好笑。

　　不过那人缓解得倒是甚快，她第三日去的时候，他的脖颈双手都可活动了，吃饭终于不用她喂。

　　只是那人言语和表情都甚少，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他说他叫冷一苇，剑客，楚地人，来曲水本是来找人的，不过暂时还未找到。

　　第四日去的时候，也有些晚了，天色已暗。他竟然已然自己在山洞中燃起了火堆，火堆边扔了两只兔子，开了膛去了皮，只是还血肉模糊着，他倚在洞壁上，手中拿一把小刀正修削着一截树枝。

　　看着她惊讶的目光，他道：“上身可动了，腰以下还不行。洞中常有兔子跑来跑去，我用这洞中之藤木制了一张弓，用柴棍制了带绳的箭，射了两只拉回来了。只是没法清洗。你可否将它拿到洞外那泉眼处清洗一下。”

　　她一边洗兔子，一边想，这人功夫必定不错，这样都能想法逮到兔子。

　　那人将洗净的兔子串到了木棍上，慢慢地开始烤了起来。片刻之后，洞中弥漫着兔肉的香味，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往兔肉上洒着。
　　她问：“是什么？”
　　他回答得简洁：“盐。”
　　“你出门居然还带着盐？”
　　他点头：“我一直在外游荡，露宿野外很多，这些东西自然是备着的。这山洞到这儿来后便住着的。这里没有村落，就别说是客栈了。”
　　她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他竟真是原本便住在这里的。

　　他取下烤得焦脆喷香的兔子递给她：“尝尝。”
　　她怕烫，撕了腿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兔肉很香，不是鬼宫中厨子做出的味道，不由夸道：“真好吃。”
　　他微微一笑：“喜欢便好。”

　　他笑起来很好看，竟然很阳光，完全不是先前那种冷冰冰的样子，竟有些象少年时的姚一荻。她微微地恍了恍神。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忙管自去啃兔子，被小小地烫了一下，不由“咝”了一下。他凑过头来：“这兔子肥，油多，外面凉了，里面还烫着，小心些。”

　　她问道：“这里都是荒山野岭的，你到底是要找谁？”如果是找某个村的人，他不该选这地方住下。想到这里，她的心略提了提。

　　他略一沉吟道：“你是住在这附近的么？”

　　呃，她不知如何解释她的来处，这附近并没有屋宇。鬼宫隐在一座山岭之外，因有小岭与机关，寻常人未必能发现。

　　他并没介意她的沉吟，只问道：“你如果是住在这附近的，知道有鬼宫么？”

　　她心中一跳，果然是这样。

　　但她还是故作茫然：“不知道。我只是常来这边采药采花。”
　　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找鬼宫呢？”
　　他道：“寻人，我想我要找的那人或许是鬼宫的。”
　　“你要寻仇？”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下来。

　　她给他留下了药，他既可以捉兔子了，吃药应不成问题。她去，也只是送些饭食，为他做针灸。

　　鬼宫中毕竟还有些事，第五天去那洞中时天际已只剩最后的霞光，天便一半漆黑，一半明亮着
　　。
　　她将银针插入穴位后才发现洞中没什么柴火了，她不由失笑，自己这一点却是没想到，他是可以捉洞外经过的兔子，可柴火却不会是从洞外经过，洞内有藤，却是点不起来的。看着渐渐暗下去的火堆，她道：“趁着还有些天光，我去边上砍些柴来。”

　　她身上带了一把短刀，此时只是当柴刀使了。

　　她从未做过这些事，这柴堆便捆得乱七八糟的，好不容易将枯枝和砍来的柴拾缀好了背在身上，天已是墨黑了。她打了个火把往回走，走近洞口时，似乎后面有极轻的落叶压严的声音，她转头，背上的柴火遮了些视线，便也没看到什么。她加紧步子，等进了洞口方略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洞中的火堆已快熄灭了，冷一苇的脸隐在暗中看不清。但他忽然道：“艾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跟着你？”

　　这样的问话，似乎跟着她的不是人？她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将柴火往火堆边一放，转头朝外看去。这一看却教她毛骨悚然，僵在当场。

　　洞外，两盏小灯笼直直地盯着她，毫无疑问那是夜行猛兽的眼。

　　这么说，这东西竟是盯了她一路，而她没有发觉，如果不是她手中的火把，估计它已扑上来了？
　　她将手中的火把略举了举，看清洞外的是一只花豹，三四尺的身长，簸箕大小的脑袋，此时眼睛直视着他们，爪子按在地上，挠出几条浅沟，似乎马上就要扑上来了。

　　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沁出了冷汗，不知道手中的短刀若是掷出去，能有几分胜算。

　　它堵在洞口，这洞虽说也还宽敞，但却也不够闪转腾挪。再则，她是可以闪转，可半身不能动的冷一苇却该如何？

　　只听冷一苇道：“到后面来，挑根枯枝入火堆。”他的声音沉着冷静，让她心安不少。

　　她依言行事，火堆中窜出了一支小小的火苗，她又扔了两根枯枝进去，见火大起来了，方扔了一根粗些的树枝。

　　那花豹盯着火堆，又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番，在洞口回身踱了几步，并未离去。

　　冷一苇眼睛盯着花豹，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轻轻地将她拉至洞壁处。

　　方才天暗，她砍的柴也并不是很干的，这火便始终不大，她只好又往里添枯枝。

　　那豹子却是按捺不住了，低低地吼了一声，爪子一按地，越过火堆凌空扑来。她一惊，本能地抽出短刀便要跃起，却被一股大力按了一下，身边暗影顿起，火光凌乱，又听一声兽吼，洞中霎间又静下来。

　　她定神一瞧，冷一苇背对着她坐在火堆之前，那花豹已不甘心地退至洞口。但依旧是前腿伸后腿屈，一付随时跃起攻击的模样。

　　她一个惊讶的“你”字尚未出口，那花豹又一跃而起，直扑冷一苇而去。

　　冷一苇早已持剑在手，此时左手一按地，身子跃起，侧身让过花豹，右手剑花一抖，直奔豹子腹部而去。一声凄厉的兽吼传来，她在火堆后看着那花豹猛地从半空中摔落，血从腹部喷洒而出，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方抽搐而死，而冷一苇侧对着火堆而坐，一手拄着自己的剑，一手抚膝，见豹子不动了，方抬头看向她。

　　她按了按还在乱跳的心，问道：“你，没事？你能动？”

　　他答道：“膝下尚不能动，身子也还不够灵活，但是对付这畜生，却是够了。”

　　她问：“你就没想到我或许也是会武的，能对付它？”

　　他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会武，功力也颇高，但你没有长兵刃，这地方，暗器也未必好使。再说女子胆子再大，对这些东西总是心有惧意的。”

　　她走过去将他扶起，慢慢地挪至草铺上，忽笑道：“你方才身上还插着针呢，跟个剌猥似的，还杀豹子。”

　　他抬头凝视着她，忽道：“你会开玩笑了，心情好些了么？我之前看你似乎有什么心事，眉头不展的。”

　　她的笑便淡了下来，略怔了怔，原来他虽不说话，却是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她将那些银针拔了下来，一边道：“我家中出了些事，我想不开，是难过了些。”
　　他问：“怎么了？”
　　见她不语，又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可是你要知道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她堕下泪来：“可是我这事也许永远也过不去。他，不知要折磨我多久。”

　　他问：“你成亲了？”
　　她摇头。

　　他道：“既是家里的事，你嫁了人以后自是与这家无牵绊，就解脱了。”
　　她低头：“不会有人愿意娶我了。可能，也没人敢娶我了。”

　　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会的，好女子都会有一个好的归宿。你真有什么麻烦，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解决。”

　　她抬眼：“算是报答我救你么？可今晚，你也算救了我了。”
　　他说：“不是。”

　　看她收拾好银针，他忽道：“你要回去了么？今晚，还是不要走的好。”
　　她睁了大眼问：“怎么？”

　　他说：“不知道这花豹是独豹还是一对的，这里血腥气浓，如雌豹寻来，或许你出去路上便会遇到，我不是很放心。不如这里凑和一晚。”

　　早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是倒在草铺上的，而冷一苇则是靠着洞壁而坐。
　　她转头去看洞外的天光，却听到他在后面问：“你醒了？”
　　她起身：“你一夜没睡？”
　　他道：“我怕有东西闻到血腥气闯进来。”
　　她有些感动，道：“那现在快睡吧，我守着，白天里，不会有东西来了。”
　　他微微一笑，放倒身子合上了眼。

　　她守着他过了巳时，看看太阳也高了，才在卧云峰上采了些药草，放在背篓时回了鬼宫。

　　她回宫的时候，琴娘正站在修罗殿的外殿，看到她进来，忙问：“圣女，你哪里去了？我昨天晚上找你，你都不在。”

　　她放下背篓道：“我昨日黄昏去散步，走得远了一点，故而很晚才回来，你们都睡了。昨天散步的时候看到有一些蓝绿草，可以入香，天晚了没采，所以今天早上起早了些去采了来。不用担心，我不会逃走的。”

　　琴娘听她的话，脸上现出几分尴尬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晚上的山中，听说野物比较多。以后，太晚出门还是着人陪着吧。”

　　她淡淡道：“不用，碰上什么便碰上吧，早死早解脱。”

　　琴娘呐呐不能语。良久才道：“圣女，宫主对你是有真心的。”

　　她当作没听到走进了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