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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等我挨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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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挨完了三百棍,痛觉已经迟钝了。无论看什么,双眼都是血红一片。
可我的神智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或许是因为御花园里的一撞,把过去的一些片断给想起来了。
亲近的内侍十三哭哭啼啼地帮我上药,口里止不住地埋怨我:“公子,您怎么这么糊涂呀!为什么要跟那些娘娘们起争执?惹得王上生气不说,还差点把命给搭进去了!”
“小十三,别哭,你主子我命大着呢。”我努力地冲着他笑,“擦完药就退下吧,让我好好静一静。”
十三呐呐地应道,上完药便退出了内殿。
现在内殿只有我一个人,有足够安静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来梳理一切。
先是上午的事便疑点重重。首先,王上是故意冤枉我。上午见淑妃时,她的肚子并未有异,是否有孕还未可知,即使怀胎也必定不足两月;再者,宫人皆知我手无缚鸡之力,而淑妃入宫前却曾习武,相较之下我如何能推倒她?除非是她自愿摔倒。还有,贤妃与淑妃不和已久,这次为何一心替仇家说话?为何帮着淑妃嫁祸于我?
这些谁都能想明白,我不信王上不懂。
自我入宫以来,像这样妃嫔争宠的事不胜枚举,且矛头泰半指向受宠的我,我自然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儿,你来我往栽赃陷害之类的事情被折腾了多次,就算妃子气得向王上告状,王上最多也不过对我略施惩戒,哪里真狠得下心来罚?
如此一来,今日之事只能说是王上有意为之。
可我从未做过什么错事,为什么当时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反倒施以重惩?
若是平时,我一定会立刻去找王上问个究竟。可现在不了,脑海中那些似真似幻的场景足以使人迷惑,令我对于自己的身份报以极大的怀疑。所以我需要好好整理纷乱的思绪,再做定夺。
通过中午行刑时的简单梳理,我隐约地知道自己与琴国颇有渊源且家世显赫,受人迫害才流落至此。可是,脑海深处拼命涌现出的“墨慊”、“墨颜”、“墨莲”……一堆陌生的词又是些什么?是墨家的人?是我亲人的名字吗?还有一个声音自心底固执地重复——“君无心很危险……君无心很危险……”这样咒语一般的话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内心的涟漪荡起,层层不绝。
我糊涂了。脑海一片茫然。
但我明白,必须找个可靠的人来问问,说不定疑惑就迎刃而解。
然而我相信直觉,既然直觉说王上是个危险人物,那么就去找安意如吧。
正思索着,十三向内殿探着头禀告:“公子,安学士看您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省的我费心思找借口请他来。
我点头,却见安意如步伐凌乱,几乎是跑到我的床前,顾不得平日里固守的礼仪,也丝毫不见平日从容。走近了才发现他眼眶微红,伸手要触碰我却顾忌我浑身是伤,手僵在半空,不断颤抖。“琉璃,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声音居然也是颤抖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不碍事,”我费劲地抬起一只手,笑笑,握住他的,“原就是琉璃淘气,犯了宫规,如今只好在床上老老实实地待上几日了。刚刚已涂了宫里的伤药,身子没什么大碍了。意如,陪我聊聊吧。就说说……琴国的事如何?”
他见我不愿多谈今天的事,便稳定下情绪,勉强一笑,“你素来不爱听这些,今日倒是改了脾性。”
“那好,”他搬张圆凳坐在床边,问我:“想听些什么?”
“就谈谈墨家吧。”
“墨家?”他眼睛一亮,复又审视了我半晌,继而侃侃而谈,“墨家,是琴国的百年皇族。传说也是极其善于机关制作的家族,而且有着无比强大的情报网络,每个国家的储君在登基之时的当务之急便是仔细安排宫内人手,以防墨家派人潜入。但不幸的是,五年前先皇墨慊驾崩,两个皇子竟也暴毙而亡,由先皇的亲弟墨恂即位。”
想来这些事与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关联,于是按耐住性子继续听。
“只是墨恂即位以来,苛捐杂税过多,频繁地大兴土木建造宫殿,挑选官员唯亲是用,琴国已呈颓败之势。”他似乎在为琴国的命运而感叹,“早知琴国如此不足畏惧,王上五年前何必要签什么没用的盟约。”
“盟约?”我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抓住。
“是的,当时墨恂即位后因忌惮月国日渐强盛的势力,遂与我国结成盟友。”安意如停顿一下,起身合上内殿的门与窗,然后近前压低了声音,“还有一种说法,墨恂未能杀死两个皇子,便与王上暗中协定,要我国帮忙除掉他们,代价是两国世代结盟,永不相犯。”
“你从何处得知?”
他似乎怕我怀疑,急忙摆手说道:“我也是无意间从一本笔记上看到的。但这分明是无稽之谈,两位皇子当年已被验明尸身,以储君之礼厚葬。此事天下皆知,怎可作假?”
我不置可否,内心却百转千回。
见我脸上的不豫之色,他忍不住扬声辩解,“意如说的是真的!”
就在此时,内殿的门被猛然推开了。“安学士在说什么是真的?”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朝我们走来,“说与孤听听,如何?”
安意如大惊,却也很快稳住神色,只是支支吾吾不知拿什么借口搪塞。
我原本就是趴在床上的,现在倒不必调整表情去应对,于是好整以暇地撒谎:“琉璃今早与安学士下棋,侥幸赢了半招。刚才向学士讨教棋艺时重提上午那一回,琉璃故意拿学士寻开心,非说他是为了哄我高兴才让我赢的,结果他就急了——然后王就来了。”
“哦?原是这样,你也太淘气了些。”王扫了我们一眼,声音不怒而威,“安学士,还有事吗?”
安意如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脸早已憋得鲜红欲滴。王上的话如同大赦,哪有不应之理?他快速地行礼,怯懦地退下了。
五
内殿又重归于寂静。
我保持着趴下的姿势,一动不动。其实想动也动不了。
我知道王上在看我,他鹰一样的目光足以将我伤痕累累的背钉在床上,且视线灼热,滋味难受。
我正想着找些话题来摆脱窘境。忽然感觉到,他的手在轻抚我的背,温柔至极。
虽然温柔,但大内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只要手一接触,便是一片火辣辣的钻心之痛。
“啊……好疼!”我轻轻地哀叫一声。
他一愣,许是没料到侍卫下手如此之重。放缓了之前的口气,“琉璃,很痛么?孤拿药给你擦。”他唤来十三取回药,然后用手一点一点抹在我背上。
药膏无色透明,散发着莲花的清香萦绕满室,悄无声息地困住这一室的寂寞。
终归是要有人来打破这层沉寂的。
我想起之前的事,明明心里隐隐作痛,却只得开口,“王上,琉璃知错了。都是琉璃德行有失,才令——”我决定顺着他的意思,装出一副胆怯懦弱的模样,好探探他的态度。
他却立刻揭穿了这假意的顺服,停住抹药的手,略带薄茧的指腹在肩胛摩挲良久,转而用修长的指尖捏住我的下巴面向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琉璃,你还在和孤怄气吗?你明知整件事错不在你,为何廷杖之后不派十三把孤请来问个明白?难道你不肯相信孤?”
抬头看,只见他的目光深得如同暗夜的海,里面是潮浪翻起撞击,碎成万千空幻的雪晶,旋起旋灭,最后一切都消失,只剩千顷难化的清寂。然而嘴角却在微笑,笑容如同月夜霜华,清透苍凉。
“其实,孤在暖阁等了你一下午,反复考虑该如何同你解释。孤实在是有苦衷。”他仿佛压抑着满心苦闷,眼光飘渺中带着字斟句酌,复杂而温柔。
“是不是淑妃的父亲容丞相又向你发难了?”见他如此,我哪里还有什么怨气,端正地坐起来说正经话。
我虽不喜政事,但好歹也是知道一些的。静下心想想,倒也不难猜出其中曲折。淑妃之父容若海官居丞相,位高权重,私下又与将军丁逸臣过从甚密,近年隐隐有夺权之势。况且他门生众多,遍及朝野,想要一下连根拔除着实不易。淑妃更是仗着这一点在后宫横行无忌。今日之事恐怕早有预谋想要挫了我的锐气,王上也奈她不得。
想通了,心中郁结之气消了大半。
他揉揉我的头发,笑出声,“好一个小琉璃!当真冰雪聪明。孤原想着对你小施惩戒糊弄过去,谁料她们竟然买通太医拿皇子做借口。再加上此事在宫中闹得人尽皆知,容若海那只老狐狸也撺掇大臣联名上奏,要孤清理后宫,所以只得狠下心罚你,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虽然身上的钝痛仍在,但我对这倒不甚在意了,瞧着他明黄色的常服,不禁微笑着脱口而出,“那皇子——”我想问问他是否真的有了皇子,却恍惚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我早知无法求他一心一意,一如他无法让我诞下子嗣。谁教我是男子?
他也懂我未尽的言语,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而,他忽然半跪在床前,握住我的手,漆黑如墨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我,一字一顿,诉不尽的坚定与认真,“琉璃,无论如何,孤对你的心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