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一章 逃婚(1) ...
-
不觉在杜府已经呆了近一周,已经病愈。
几日前,好巧不巧地,在她洗澡的时候遇到了上山采药回来的杜家少爷杜瑞乾,又好巧不巧地病倒了,而后被他带回了杜府。
之所以会在洗澡的时候被人无意中撞见,那自然不是在自家澡堂了。也不知怎的,最近好像一直比较倒霉,被师父逐下山不说,还是在逃之身。逃什么?她也说不清,一说是逃亡,一说是逃婚。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和遭遇,偏偏在她身上完美结合了,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连她自己都搞不清她到底是谁了。
十六岁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是萧国的公主,而十六岁之后师父突然告诉她:原来她是裴国宰相耶律政的女儿,她“父亲”耶律政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要将她嫁给裴国的傻太子。师父不忍心她跳入火坑,是以放她下山来。
事实上她对师父的话并不很相信,说什么助她逃婚,只是糊弄她罢了。师父平日里对她就一直看不惯,而且多有责难,言辞间对她母后似乎也苦大仇深,哪有可能会帮她,只怕是巴不得她早点下山。虽然不是很信她的话,但是她对自己的身份却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六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她和善琦在母后的贴身宫人若妡的保护下仓惶逃离早已乱成一窝粥的皇宫,混乱中若妡受了重伤,她和善琦亦在混乱中失散,后来若妡带她逃往北门,守城的兵卫早已不知去向。整个宜城陷入了一片火光之中,黑夜里烈焰的芒刺映照在她眼里,遍地都是尸首,护城河的河水都红了,那晚的情景便成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常常让她在夜深人静之时惊悸而醒。
那年萧国覆亡时,她十岁,善琦五岁,亲人失散,生死未卜。
只记住了临走前母后用力把她推出潜心殿,隐忍着决绝的,疼惜的眼神,叮嘱她:“阿雅,照顾好你妹妹!”然后从头上拔出一根金钗交在她手里,“拿这个去找裴国的宰相,若妡会带你去的,阿雅,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母后说完这话便掩面回宫,脚步踉跄,黯然掩上了宫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熟悉的朱门“嘎吱”一声冷漠地闭合了,生生隔断了她与母后,无论她和善琦怎么哭喊母后只是不肯开门,在里面哽咽着命令若妡带她们离开。
还未出城若妡便因伤重体力不支而倒地,她已经悲伤得连眼泪都枯竭了,大半夜的奔波劳碌加上前所未有的恐惧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只能眼睁睁看着若妡无力地倒在血泊中,她想她也弃她而去了,因为之前她的小妹妹善毓也是像此刻的若妡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再也唤不醒了。
一日间她失去了所有最亲的人,母后,善琦,若妡,举目苍苍,无数难民携儿带女慌乱奔逃,嘶喊声不绝于耳。周遭混乱的一切恍如未觉,偌大的宜城仿佛便只她一人,天地间最孤寂的生灵,顷刻间一无所有了。
唯一还记得的只有昏迷前那充斥耳膜的尖利的马蹄声。
醒来时便已到了五华山,应该是师父从鞑靼人的铁蹄下救回她一命。
从那时开始,她更名为琦颜,这是母后把金钗交到她手上时轻轻附在她耳边告诉她的。她说:“以后你再不是善雅公主,你叫琦颜,记住了吗?”她只懵懂地点头,来不及多问母后便已含泪将她和善琦推出宫门外。
此后一直就在五华山上,师父待她一向严厉苛刻,却绝不授她武艺,现在这点防身术还都是向师兄师姐偷学的。就凭这个,她能信师父真是为了救她而放她下山么?不管师父打的什么主意,她总算是下山了,可以去寻母后和善琦了。
凭她的直觉,这杜家并非普通富贵之家,从服侍她的丫头小翠那里知道了原来这杜老爷是燮国皇宫的御医,好像还是什么大官。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她关心的只是自己要早点离开这里,因她还有比养病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坐在椅子上正思量着如何措辞,小翠推门而入,躬身道:“小姐,老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起身跟着小翠出去,心中却有些忐忑,也许是被师父的严厉吓怕了,听到有人要召见便习惯性地有些恐惧。是什么事竟然连杜老爷都惊动了?跟她有关系么?为什么要见她呢?一路上都在想这些问题,刚刚想好的辞行的话语一时间又忘得一干二净。
“到了,小姐。”小翠将她引至正堂前,退向一旁让她先进去。
不经意间抬头看向正堂上方的匾额,只见匾额上写了“绿茗山庄”几个墨绿大字,刚劲有力,不禁有些奇怪为何不叫杜府而叫绿茗山庄呢,再看匾额上方还挂着红绸,便转头问道:“小翠,府上有喜事么?”伸手指了指上面。
“不知道呢,没听说呀。”小翠认真回道。
“哦。”她也不再言语,举步步入前厅,早有人通报去了。
“小姐您先坐会儿吧,我去给您沏茶,香草已经前去通报,老爷夫人很快就会来的。”说罢小翠便离开了前厅。
琦颜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打量前厅的布置,正中央设了一个神龛,供奉着一尊雕像,十分威武,她在心里琢磨着这是药王呢还是哪位天神呢,还握着剑,估计不是药王呐,正自心里嘀咕,就听见侧门有响动,赶忙收回目光,将茶杯放下,立身而起。
只见为首的乃是一位中年男子,着一件青灰衣裳,相貌儒雅,眉目间跟杜瑞乾几乎一个样,目光极有穿透力,琦颜只看他一眼便已觉浑身不自在,赶忙低下头来。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杜老爷了。紧随他身后的便是仪态万方的杜夫人,杜瑞乾也在。
到底是什么事,这一家子都齐上阵,只是普通的会面的话有必要弄得这么隆重吗?琦颜心中不禁慌起来,转念一想,她又没做错什么,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他们还敢杀了她不成!稳了稳心神,对着已经在神龛下面的八仙桌两旁太师椅上坐定的杜老爷夫妇行礼道:“见过杜老爷、杜夫人。”
“免了,坐吧。”杜夫人颔首微笑道。
望向杜瑞乾,他微低着头,神情有些不自在,好像还偷偷带着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就是琦颜?”杜老爷发话了。
“是。”她赶紧收回心神答道。
“父母可还健在?”
“这个……不知道,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哦,今年多大?”
“十六了。”
“可曾许配人家?”
“……”这次她没搭话,忽然间想起了一些往事。
从来都没回想过这件事,今天却又猛地记起来了,仿佛就在昨日,那般清晰,历历在目。
六岁那年万国朝拜会的晚宴上,各国使者云集,甚至各个国家的皇帝也都在座,盛况空前。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燮国的使者献舞助兴,两个长相一模一样大概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拔剑起舞,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当时她就羡慕不已,小声附在父皇耳边道“我也要学武”,引得父皇大笑不已。
一曲剑舞博得满堂彩,父皇兴致很好,仔细询问两人身份来历,原来竟然是燮国的两位皇子,一位是太子慕容勋,另一个是他的双生兄弟二皇子慕容谨。父皇对这两位皇子很是喜欢,弟妹们都还小,最宠爱的便是她这个公主,当下便下旨赐婚,写下婚书将她许配给了皇太子慕容勋。
燮国皇帝与她父皇交换婚书的情景好像就在眼前,两人的笑谈犹在耳边。而今萧国已亡,婚约之说便也只是过眼云烟罢。
“琦颜姑娘?”杜夫人带着疑惑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嗯,在。”
“你可曾与人定亲呢?”杜夫人温和问道。
“呃,没有……”
“那就好。”只见杜夫人望向儿子的眼神中满是笑意,慈爱之色毫不掩饰。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算是哪门子的好事?怎么觉着这么别扭呢!
“小姐,别走来走去的了,您都来回走了两个时辰了。”小翠把茶放在茶几上劝道。
“唉……”她长叹一声,无力坐倒在椅子上,心里焦躁不已。
“少爷人很好的,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别跟我说这个,我心里乱得很。”
今天下午叫她过去原来是要她嫁给杜瑞乾!先前还纳闷怎么杜夫人一听她没许人家那么高兴,哪想得到是为这种事!她当时就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要是直接拒绝岂不是太不给杜瑞乾面子?可是她现在连自己的身世都还没弄清,母后和善琦的下落也不知道,才刚刚下山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哪有心思成亲呀!一想起下午跟杜老爷夫妇的会面她就头痛得很。
听小翠的口气似乎还挺替她高兴:“小姐,您就应允了吧,多少人给公子提亲都被他一口回绝了,而且公子是娶您做正夫人,不是做妾,光凭这一点您就比别人幸运很多了!”
“这个怎么说?”她皱眉道。
“很多像您这样遭遇的姑娘可都没你幸运啊,以前她们村的惠芬也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被人看到了,那人不肯娶她,最后她便是一头撞死在村口的桂树上,很惨呐。”小翠边说边摇着头叹息。
原来这燮国的风俗是很奇怪的,男子若是看了女子的身子,只要女方没有订亲,男方便可以娶这女子,一般的都是娶了做妾,很少有能做妻的。若是已婚的女子,这便是妇德败坏,会被丈夫休掉赶回娘家的,最后往往都自杀了事,还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因为女子的身子被人瞧了便不会有人娶她,传扬出去也会成为家族的笑柄,为人所不齿,遭大家唾弃,所以这燮国的女孩子多半都是不敢在溪涧里面洗澡的,就怕名节不保。
真是不知多少少女的幸福被这野蛮的风俗摧毁,这样的蛮不讲理,偏偏又没人能撼动他,唉,难道这次真是非嫁不可了吗?早知道她就说已经定过亲了,唉,谁知道会有这档子事!
琦颜焦躁地又从椅子上站起身,不安地踱着步,紧紧握着拳头,不甘心就这么屈服。她又不是燮国人,这燮国的习俗奈何得了她?
难怪杜瑞乾每次见她总是脸红,敢情心里早就在盘算着要娶她来着。但是这门亲事绝对是不行的,且不说她之前定过亲,即使没定亲也是万万不能,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怎么可以在这里久留。但是不管她怎么推脱,但是这门亲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推不掉了,杜老爷态度相当强硬,答应给她三天时间考虑,她该怎么办呢,拖只拖得了一时,唯一的办法只有逃出去,不然真的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嫁给杜瑞乾。